第2章
大部分行李都還在路上。
沒能寄到這裡來,就又要隨著我離開。
我少量的幾件衣服被裴世琛整齊掛在衣櫃裡。
他為我購置的新年新衣服,沒來得及熨燙,皺巴巴在角落堆著。
啪嗒――
有東西被我撞掉了。
小小的,一路滾進床底。
我把它掏出來,看見那個熊貓形狀的玩具時,動作一頓。
這是大二那年我跟裴世琛去夜市套圈套中的。
可以錄音。
我倆一人一個。
捧著小熊貓,一起錄下“我愛你”這句話。
我的小熊貓基本天天都帶著。
在公司壓力大了,就翻出來聽聽。
得不到裴世琛的安慰,至少小熊貓裡的聲音,還能提醒我,他愛我。
他愛過我。
後來我低血糖從樓梯上滾下去時,把小熊貓摔壞了。
又氣又心疼。
給裴世琛打了好長一串字,說最近的倒霉事,熊貓也摔壞了,想哭,想看看他。
臨近發送時,又記起他讓我別隨便打擾他。
隻有把文字都刪除了。
所有思念,隻得混著淚水往下咽。
那時候真蠢。
一直覺得是自己的問題,都沒懷疑過,是裴世琛變心了。
我看著手中完好無損的,屬於裴世琛的小熊貓。
按下播放鍵。
“滋啦......”
一陣電流雜音。
緊接著,
屬於裴世琛的晴朗嗓音出現。
還帶有那時獨有的、毫不掩飾的愛意,和一點青澀的緊張。
“江荨,我愛你。”
幾秒後,是我自己雀躍又帶著嬌憨的回應。
“裴世琛!我也最最最最愛你了!!”
兩個聲音交疊在一起。
充滿了那個夏夜喧囂的煙火氣,甚至還能聽見小販叫賣的背景音。
很美好。
也轉瞬即逝。
聲音停了,房間裡又恢復寂靜。
我的手背上多了幾滴湿潤。
我眨眨眼,迅速擦幹淨臉,把小熊貓丟進了垃圾桶。
手機屏幕亮起。
裴世琛難得主動給我發消息。
【這件事我會妥善處理好,
我發誓,我跟鄒依依之間沒有什麼。】
【愛你是真的,說娶你也是真的,我不會食言。】
我直接把他拉進黑名單。
這種廉價的東西,不稀罕。
8
距離外調還有些時日。
我訂了回霧都的票,打算回家看一眼。
飛機衝向雲端。
我靠著窗,看著城市在腳下越來越小,最終縮成模糊的一個小點,消失在視野裡。
急匆匆來,又急匆匆走。
唯一不同的是,我再也不會牽掛裴世琛,不會再為他掉一滴眼淚。
飛機落地。
很多年沒回來,一時竟適應不了霧都的潮湿。
江風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
鑽進領口。
我冷得一哆嗦。
“去老巷口。
”
鑽進出租車,讓暖氣烘了半天才緩過勁,曲了曲手指掏出手機。
有一連串消息。
裴世琛的電話,江澈的微信,還有登上頭條的新聞。
【爆!特大醫療事故!】
我先點開微信。
江澈給我分享了一個視頻。
畫面晃動,背景是在裴世琛所在的醫院門口。
人群激憤,拉著白色的橫幅,上面觸目驚心地寫著“庸醫害命,還我親人!”
裴世琛張開手臂,將鄒依依牢牢護住。
用自己的脊背面對著失控的人群。
爛菜葉,臭雞蛋......各種垃圾如同雨點般砸在他身上。
他那件總是筆挺幹淨的白大褂,此刻沾滿了汙穢,狼狽不堪。
額角似乎被硬物砸中了。
滲出血絲,混著蛋液往下淌。
可他依舊沒有松開護著鄒依依的手。
我沒有再看,關閉手機,目光眺向窗外。
雨水打著玻璃,發出沉悶的聲響。
“哎,這年頭的缺德人挺多。”司機突然開口,“看新聞沒,那女的把病人害S了,還不承認。”
“家屬都鬧到醫院去了,還在想推卸責任。”
“那男的也是一根S腦筋,沒聽過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嗎,不離那個女的遠點,反而還保護她,逞什麼英雄呢,兩個神經病。”
司機還在絮絮叨叨地評判著。
是啊,在旁人看來,裴世琛的保護是多麼愚蠢而不值。
為了一個鄒依依。
值得賠上自己的前途,尊嚴,包括我們十年的感情。
可能,是習慣了吧。
習慣性地替她收拾爛攤子,把她護在身後,習慣女孩對他全身心的依賴。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眼神。
縱容又無可奈何。
他也曾用這種眼神看我。
在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我已經記不清了。
9
“姑娘,到了。”
司機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
我付錢下車,拖著行李箱朝居民樓走。
路過我和裴世琛第一次約會的奶茶店,如今已經改成了連鎖便利店。
曾一起躲過雨的屋檐,也拆了,現在停滿共享單車。
物不是。
人亦非。
我站在家門口,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驚動了裡面。
“是小荨嗎?”
母親小跑著來開門。
見到我,她的笑容咧得更大了。
“哎喲,這麼久沒見到,我家小荨又變漂亮了。”
屋裡飄著熟悉的飯菜香。
父親在廚房忙碌。
吃飯時,老兩口一個勁給我夾菜。
“難得回趟家,多吃點,你爸都照著你的口味做的。”
母親笑著。
“對了,你怎麼沒把世琛帶來?”
我的手一頓,肉從筷尖滑落。
父親看向我,“小荨,王大娘都抱上孫子了,我跟你媽...
...”
母親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下,笑著打圓場。
“沒事,不急,媽知道你事業心強,那是好事......”
“我和他分手了。”
我打斷母親的話。
空氣突然安靜。
“啊......”他們對視一眼。
“沒事,我們隻是隨口提提,分了就算了,小荨還能遇上更好的。”
母親急忙岔開話題。
父親配合著,兩人說說笑笑,氣氛又輕松不少。
晚上他們陪我一起收拾房間。
把裴世琛以前送我的東西,全都清進垃圾袋,扛到樓下去丟了。
“無論你做什麼決定,
爸媽都支持你。”
“天空很大,你應該去翱翔,如果有人成了你的阻礙,那就放棄他。小荨,你做得很好。”
我重重點頭。
積壓在心裡的最後一點鬱氣,也消失無蹤。
10
我沒料到,這場事故這麼快就出結果了。
鄒依依賠償加判刑。
江澈給我發了在法院的視頻。
她在法庭上又哭又鬧,S不承認,直到家屬站出來指認,她才像被抽了魂魄似的,倒在地上。
“是!就是我學藝不精!”
她破罐子破摔。
“我沒有做術前準備!我沒有聽主任的話!那怎麼樣?有本事你們S了我啊?!”
裴世琛坐在陪審席。
一動不動,眼中滿是失望。
他沒有再為鄒依依辯解一個字,沉默地,看著女孩衝她求助。
半晌,才開口。
“我原以為你心思單純,隻是行事馬虎,才會犯錯。”
“沒想到你的態度從一開始就不端正。”
“鄒依依,你成這樣是咎由自取。”
視頻戛然而止。
【江澈:她滿口謊話,懷孕也是假的,她就是想利用裴世琛幫她頂罪。】
我沒回復。
隨便怎麼樣,都與我無關。
夜深了。
我裹在被子裡,迷迷糊糊要睡著時,電話卻突兀響起。
接起。
那頭傳來的,是裴世琛嘶啞含混的聲音,
帶著濃重的酒意:
“江荨,你為什麼不愛我了......”
我又看了眼屏幕。
是江澈的號碼。
想來,是裴世琛搶了手機。
“當年......說好了一起留在京城......你為什麼一個人跑了?”
他帶著哭腔。
是前所未有的失態。
“無論我怎麼求,怎麼挽留,你就是要你那份破工作......我養你不好嗎?”
“江荨!到底是工作重要......還是我重要?為什麼我給你發的消息......你總是第二天才回......為什麼我每次來找你,你總是飯吃到一半就要回去加班......”
“我討厭你.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不愛我!每次......我提結婚,你都說要工作,要緩一緩......”
“我爸媽一直在給我壓力......催催催......我不想把這份焦慮傳給你,你說還年輕想去闖一闖,行......”
那頭傳來玻璃碰撞的脆響。
像是酒瓶倒了。
“可我感覺,你的眼裡隻有你的前途,江荨......你不像以前那樣依賴我了......你太要強了,你讓我感覺到不被需要了。”
“是!鄒依依是出現了!她跟你一樣活潑開朗......江荨,每次看見她我就會想起你,我就想,要是你在我身邊就好了......”
“如果你多看看我.
.....我怎麼會,怎麼會......”
後面的話被嗚咽打斷。
隻剩下粗重的喘息。
江澈無奈勸阻著:“別說了世琛,把手機給我。”
一陣雜音後,通話戛然而止。
我盯了屏幕很久。
才放下手機,再鑽進被窩時,已經沒了睡意。
我跟裴世琛無論怎樣都會迎來分離的結局。
真愛不一定走到最後。
要合適才行。
我不願做籠中鳥。
相較於愛他,我更愛自己。
11
我被公司外派去了A國。
換掉號碼,換了交友圈子,徹底跟過去說了再見。
第一年,我就坐上經理的位置。
工作很忙。
挑戰接踵而至。
在拿下一個大項目後,我成為副總。
有了自己的私人辦公室,能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外面的城市高樓。
我買了套湖邊的別墅。
闲時,就跟三兩朋友在花園燒烤,曬曬太陽,看著湖裡的天鵝。
偶爾也會加班到凌晨。
開車穿過市中心時,我會搖下車窗,讓夜風吹走一整天的疲憊。
某個瞬間,會有些恍惚。
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那個狹小的出租屋裡。
裴世琛從身後抱著我,一起看窗外的車水馬龍,說有錢了要給我買個能看夜景的房子,說要給我最好的生活。
......
聽說,裴世琛在找我。
他辭去了醫院的工作,開始全國各地遊蕩,試圖聯系我,
但都石沉大海。
又過去三年。
我有新的男朋友了。
他給了我一場盛大的求婚。
我過得很幸福,幸福到,把裴世琛都忘記了。
直到某天,我在街口買可麗餅。
那是個尋常的午後。
我正低頭,看店員往餅上擠厚厚的奶油,撒上我鍾愛的草莓粒。
“江荨。”
一個沙啞得幾乎陌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轉過身。
裴世琛就在幾步之外。
他憔悴了很多,面無血色,人也很瘦,褲管在風中空蕩蕩的晃。
再見面,沒我想象中的撕破臉皮。
沒有憤恨。
甚至連情緒都沒有。
我隻是把可麗餅遞給他,
“請你吃。”
裴世琛愣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遞到眼前的可麗餅,沒有伸手接。
他似乎在等我罵他,怨他。
或者像當年那樣,給他一耳光。
但他唯獨沒料到,會這麼平靜。
“拿著吧,一會兒奶油化了就不好吃了。”我塞到他手裡。
轉頭叫店員重新給我做一個。
等待間隙,我玩起了手機。
遊戲闖通關了,餅也做好了,我朝店員道了一聲謝,才發現裴世琛還停在原地。
奶油已經化在他手中。
嘀嗒――
濺在地面。
“走了。”
我衝他點了下頭,徑直朝著汽車走。
裴世琛急忙追上來。
“等等!”
“怎麼了?”我問。
他頓了頓,才開口:“你沒什麼想說的嗎?”
我笑起來。
“有什麼說的?”
我跟他之間,早已無話可說。
“江荨,我找了你很久......”裴世琛的眼睛有點紅,“很多地方。”
他掏出一本精巧的筆記本。
從第一頁開始,記錄著他去找過我的每個地方。
大半本都打了叉。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確實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我錯了,我以後會改的.
.....”
我無心聽他絮叨。
擺擺手。
“行了,我不恨你了。”
“你走吧。”
裴世琛全身都僵了。
嘴半張著,再也說不出話。
他捧著筆記本,手指SS捏著頁腳,指節泛白。
他像是要用盡全力來證實,他還在乎我,還愛我,想把我挽留回去。
我隻想說:
“裴世琛,你的愛沒那麼值錢。”
我拉開車門。
“江荨!”他像是終於反應過來,用力叫住我,“我們......我們那十年,對你來說,真的什麼都不算了嗎?”
我動作頓住,
斜了眼他。
“算啊。”
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算我青春裡,上得最深刻的一堂課。”
說完,我坐進駕駛室,關上了車門。
裴世琛就跟在我車後追。
引來不少視線。
我踩下油門,轟了他一嘴尾氣,揚長而去。
12
我家離可麗餅攤位很遠。
也不順路。
那天,純粹是嘴饞了,才想著去買。
又過了好幾個月,我突然有點想念它的口味。
開著車慢悠悠找去。
隔了一段距離,我看見有人坐在路邊長椅上,身形有點像裴世琛。
他滿身都是厚雪。
戶外零下好幾十度,連流浪漢都凍進庇護所了。
這人怎麼還在外面坐著。
不能是凍S了吧。
我拿了條圍巾,走到他跟前。
“喂。”
“你還好嗎?”
男人終於動了。
他用開裂的手掀下帽子,露出那張我再熟悉不過的臉。
“裴世琛?你坐在這裡幹什麼?”
他的臉上毫無血色。
嘴唇泛白,睫毛掛著冰霜,一眨眼,雪就簌簌往下掉。
“我怕錯過你......”
他已經被凍透,說話都沒有了白氣。
“我就是......想見見你......”
滾燙滑落。
裴世琛好像恢復了一點知覺,抖著手,勾住我的衣角。
“江荨,我好想你......”
我凍得一哆嗦。
把圍巾丟給他,轉身進了可麗餅店。
店員說,裴世琛每天都會來,什麼也不幹,就是坐著。
一坐就是一天。
趕都趕不走。
“他真的是瘋了。”店員抱怨著,“前兩天昏倒在我們店前,還是我把他送去的醫院。”
“醫生說他生病了......好像是白血病?”
“讓他回去休息,好好接受治療,他不聽,又跑來外面坐著。”
“別哪天S我們店外面了。”
我端著新做的可麗餅,推開門。
裴世琛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他仰頭望我,眼眶通紅。
分不清是凍的還是哭的。
那眼神我很熟悉,是以前我常出差時,他在機場送我的那種,摻雜著不舍和恐慌。
“你什麼時候再來?”他問。
我聳肩。
“不知道。”
“想吃的時候來,可能明天,可能永遠都不會來。”
裴世琛把圍巾疊好,遞給我。
“我不想打擾你。”
“所以我在這裡等你,等你什麼時候想吃可麗餅了,我就能跟你見面了。”
我咬了口餅,含糊道:“沒必要。”
他又問:“那你能把電話號碼給我嗎?”
“不能。”我說。
“裴世琛,我要結婚了,就下周。”
“你想來看嗎?”
裴世琛不說話了。
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半晌,搖搖頭。
他不想來。
也行。
“行吧,我走了。”
“等等。”
他又把我叫住。
“地址給我吧......”
13
裴世琛沒有來。
我再去買可麗餅的時候,店員說,有天下午裴世琛打扮得很正式,在店門口坐了一上午後,打車走了。
正好是我結婚的那天。
他消失了。
無影無蹤。
很多年後江澈聯系我,才說裴世琛去參加我婚禮的時候,在路上被車撞了。
當場身亡。
我沉默了好久。
也緩了好久。
世事無常。
等下一次回國的時候,江澈帶著我去了墓園,給裴世琛的墳送了朵花。
“他給你留了很多東西。”
“跟我一起去拿吧。”
我搖頭。
“無論是什麼,我都不會要。”
“都過去了。”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那些愛過、痛過的昨日,就讓它留在身後的風裡。
不留戀。
不帶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