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個月連續加班完成的項目被全盤否定,我躲在消防通道裡哽咽著給他打電話。
他說:“職場就是這樣,你怎麼這點挫折都受不了?”
從共同朋友那裡得知他升了副主任,我訂了他最愛吃的慄子蛋糕慶祝。
可深夜才等到他的回復:“沒什麼大不了,應該的。”
我以為是醫院的高強度工作,讓他變得疲憊寡言。
直到今天和他打電話時,傳來一個年輕女孩帶著哭腔的聲音:
“師傅,病人家屬非要投訴我,怎麼辦啊!”
在我面前一向沉穩克制的男人,用我記憶中的溫柔聲線說:
“受委屈了?
別怕,有我在。”
電話傳來被掛斷的忙音,我終於明白。
原來不是他變了,隻是能牽動他情緒的人,不再是我。
我默默打開電腦,提交了離職申請。
我要回去親眼看看,那個能讓他重新變得鮮活生動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
可我沒想到第一面是在交警隊見的。
他酒駕被抓了。
“你從不喝酒的。還酒駕?你一直很穩重......”我說。
一位穿著米妮睡衣的女孩闖進大廳。
她紅著眼,衝到裴世琛跟前,抓起他的手臂就咬。
“誰讓你開車來找我了!笨豬!我說了我隻是痛經!”
我想起裴世琛有件同款米奇睡衣。
他說是抽獎送的。
我盯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醜。
1
外面風很大。
我分不清到底是雪刮進了眼睛。
還是被那幕刺痛。
淚水就這麼直愣愣往外掉著。
“江荨!”
裴世琛沒追上。
我坐著出租車走了,到江邊吹了很久的冷風。
他這樣的木頭,竟然也會穿情侶睡衣。
我不知道裴世琛是怎麼找到我的。
一抬頭,他就在眼前了。
跟以前一樣。
我在哪兒,他就會出現在哪兒。
“你發燒了,跟我回家。”
裴世琛把我抱起。
“江荨,你別總這麼倔,
對自己沒好處。”
他把我帶回我隻在視頻裡見過的家。
桌面擺著鮮花,沙發上堆滿布娃娃,屬於那女孩的毛毯和抱枕,都折得整整齊齊。
“她是我之前帶的實習生。”
裴世琛把冰袋敷在我額頭。
“年齡小,獨自在外工作,我就多關照了點。”
“是你想太多了......”
電話響了。
是專屬鈴聲。
【笨蛋】兩個字在屏幕上跳躍,配著女孩的笑臉。
他嫌麻煩,從不給人備注的。
我現在都隻是他手機裡的一串數字。
裴世琛欲蓋彌彰似地擋住手機。
“稍等。
”
這麼一走,就沒再進來。
我頭痛欲裂。
喝進去的藥全都吐了出來。
“裴世琛......”
沒動靜。
我扶著牆走出去,一片漆黑,他早已不見蹤影。
陽臺上的電腦屏幕發著微光。
上面,登錄了裴世琛的某音賬號。
他跟那女孩已經續了快一千天的火花。
我翻著記錄。
從一開始,女孩單方面分享視頻。
到裴世琛會認真評價。
再到兩個人互發,大事小事,事事有回應。
而我因工作崩潰到失眠時,想給裴世琛打電話,都得碰運氣。
他很忙。
不會隨時接。
我跌坐在椅子上,
淚水模糊了視線。
叮――
屏幕上的消息還在繼續。
【依依:藥我吃了,你給我熬的粥也都喝光了,現在抱著你給我買的安睡熊,準備睡覺。】
【裴:行。不要讓你的新男朋友隨便進家門,很危險。】
【依依:好~隻有師傅才能進我的閨房~】
【依依:要不我跟他分了,你做我男朋友唄,反正大家都默認我們的關系了。我知道你是為了我買醉,我男朋友說,你還找他打了一架,罵他記不住我的經期,沒給我買藥吃。】
【依依:你跟你女朋友異地五年,肯定沒啥感情了,幹脆把她甩掉......】
淚水從眼眶往下淌。
我呆坐著,感覺心髒被掏開一個大洞,鼻息間都是血腥。
原來人難過到極致,是麻木的。
隻有胃還在運作,
逼我吐出酸水,到血水,要一口氣把愛著裴世琛的十年全都吐出來似的。
啪――
玄關的燈驟然亮起。
裴世琛一手提著熬了粥的砂鍋,一手抓著女孩沒吃完的痛經藥,脖子上還系著粉色卡通圍巾。
尾部,繡著“依依”。
我搖搖晃晃墜向地面。
被裴世琛抱住時,感受到的再也不是溫暖,一股陌生的香水味直朝我鼻子裡鑽。
令人作嘔。
“江荨!你醒醒!江荨......”
我徹底昏了過去。
2
醒來時,是在醫院。
病房空蕩蕩。
我掏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幫我把辭職手續撤了吧。
我接受公司的外派。”
去國外。
去再也見不到裴世琛的地方。
護士走進來,“裴主任在忙手術,結束就會過來。”
我沒應聲。
望著窗外出神。
記得離開的第一年,裴世琛每天都要給我打視頻。
他是個話少的人。
不善表達。
但我每次從文件裡抬頭,都能看見屏幕裡那雙充滿認真和思念的眼睛。
第二年,他經常坐飛機來找我。
會出現在我家門口,公司樓下,或者某個賣烤紅薯的街角。
無論我在哪裡,裴世琛都能找到我。
第三年,裴世琛的手下多了個實習生。
他忙著帶她,幫她收拾爛攤子,跟我的聯系逐漸淡了。
從每天必打的視頻。
到每周,每月。
最後換成我給他打。
第四年、第五年,我們的關系似乎變了。
我給他打視頻,竟然害怕大於了期待。
怕打擾他。
怕看見他緊蹙的眉頭。
“有事發微信,別打視頻。”他說。
我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一邊道歉,一邊討好地亮出禮物。
“今天是我們的戀愛九周年......”
“師傅,幫我看下病歷。”對面傳來女孩的聲音。
視頻驟然掛斷。
想給裴世琛發微信,又覺得沒必要了。
因為我沒有正經事找他。
我隻是想他。
想到每次走到街角時,都會下意識找尋他的身影,然後抹眼淚。
可這份思念竟成了他的負擔。
有段時間,他把我拉進了黑名單。
正逢我為了項目焦頭爛額,沒法回來找他要說法,隻有整晚地哭。
每天眼睛都是腫的,頭發掉了一大把。
兩個月後。
裴世琛才說是鄒依依做的惡作劇,他沒發現。
“抱歉,我最近太忙沒注意。”
“小孩沒壞心眼,就是圖好玩,別計較,我替她給你道歉。”
他給我打了一大筆錢來。
“別委屈自己。不夠了找我要。”
殊不知,最大的委屈都是他帶給我的。
直到第六年。
我放棄事業,決定回來找他。
卻從他朋友口中得知,裴世琛這幾年被一個小丫頭牽著鼻子走。
說兩人舉止親昵。
甚至,還互相見了家長。
我不信。
還天真的以為,裴世琛是當年那個,話少純粹且愛我的少年。
可他變了。
從他第一次為了鄒依依掛我的電話,失約我的生日,忘記我們的紀念日時,我就該意識到的。
偏偏我被愛蒙蔽了雙眼。
一次次妥協,一次次原諒。
現在,我終於看清了。
3
我自行出院了。
回家,發現電腦上的某音私信更新。
對面分享很多視頻。
裴世琛隻是讀了,卻沒回。
【依依:你未婚妻回來了,
你就要把我調到其它組?至於嗎,在醫院躲我,現在私信都不回。】
【依依:我隻問你一句,選我還是選她。】
【裴:我要結婚了。】
五個字。
對面再無回音。
我內心百味雜陳,盯著屏,連裴世琛回來了都沒發現。
“都看到了?”
他站在我旁邊。
“我們談了十年,該結婚了。”
“就這幾天去挑婚紗,你負責賓客,我負責場地。十五號之前搞定,我下個月要出差開會。”
語氣平淡到就像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婚後還得備孕,再過幾年你就成高齡產婦了,對你和孩子都不好。”
我不自覺攥緊了拳頭。
“你還沒對我求婚。”
“我沒時間。”他說,“那種儀式也沒必要舉行。”
我勾起自嘲的笑。
那他陪著鄒依依,給一堆布娃娃取名字過生日的時候,怎麼不談沒時間,沒必要了。
“但該給你的不會少。”裴世琛遞出一張卡。
“工資卡,我全部的錢都在裡面。”
“五金,彩禮,車,房產,你看還缺什麼。”
我默了半晌。
忽然覺得,自己像不認識裴世琛一樣。
何時起,他不再對我有耐心,連說話都要撿著重點說。
明明以前他最喜歡聽我碎碎念了。
說愛我的鮮活,愛我的小脾氣。
可能是我被工作磨平稜角,成熟了,也有可能是跟他異地太久,生疏了。
才讓活潑的女孩住進他的心中。
把我都擠出去了。
“你還愛我嗎?”我問。
裴世琛愣了愣。
“愛啊。”
我不停搖著腦袋,“不,你不愛我了。”
親口說出這個答案,遠比我想的更難受。
連呼吸都得分成好幾口。
才不至於,讓淚水狼狽落地。
“你哭什麼?”裴世琛眉頭微皺,“我隻是就事論事,你又不是小女孩,沒必要這麼小氣吧。”
我猛地把他推開。
音量提高,“這婚我不結了!”
4
裴世琛沉默了幾秒。
然後,抓起電腦砸在地上,碎片擦著我的小腿過,留了血痕。
“我不跟她聯系,夠了嗎?”
又掏出手機。
他把【笨蛋】拉入了黑名單。
點開相冊,把幾乎佔據大半的女孩照片刪除。
“夠不夠。”
我嚇懵了。
看著他走進客廳,暴力地撕開洋娃娃,扯爛了小毛毯。
“江荨!我他媽問你現在夠了嗎?!”
我被他拽了個踉跄。
摔在狼藉中。
我從沒見過裴世琛發火,以往,
他連重話都舍不得對我說。
現在眸裡卻盛滿冰冷。
“你到底在耍什麼脾氣?”
“我倆戀愛十年,也該結婚了吧。”
“我媽那邊一直在催,我想著你忙工作,好,我不給你壓力,那現在呢?你還要耗幾年?你這歲數還能耗幾年?”
“回來這幾天都甩臉子,懷疑我不愛你......我他媽不愛你我能等你十年?!”
“你簡直是無理取鬧!”
我難過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垂著頭,看眼淚摔在地上成好幾瓣。
除了委屈,便隻剩疲憊。
原來我跟裴世琛之間的鴻溝已經深到無法跨越。
任我跑斷腿。
摔折腰。
也夠不住他的一個衣角。
“我的意思是......”我們分手。
我的話沒說完,被他的手機鈴聲打斷。
“主任,依依闖大禍了!”對面說。
裴世琛作勢就要走。
我一把按住他的車鑰匙,聲嘶力竭,“你想清楚!”
“裴世琛,你今天一走,我倆的感情就算徹底結束!”
他沒聽進去。
他的滿心滿眼,已經被鄒依依填滿。
裴世琛猛地抽走鑰匙。
尖銳劃破我的掌心,在雪白地毯上染了刺目的紅。
“醫療箱在櫃子裡,
你自己包扎,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
我從沒見過裴世琛這麼慌亂。
外套穿反了,鞋也左右穿反了,幾乎是踉跄著朝外衝。
門甩上。
留一片狼藉,和無邊的寂靜。
我輕吹掌心的傷口,很疼,眼淚掉進去,更是火辣辣灼著。
也無心去包扎。
仰天躺下,任溫熱橫流。
好累。
累到就想這麼一覺不醒。
不用去糾結被浪費的十年,最美好的青春,更不會這麼痛徹心扉。
感覺全身器官都被絞碎了。
昏沉中,有道來電。
是我跟裴世琛的共友,江澈。
“你趕緊來醫院!裴世琛要替鄒依依頂罪!他的前途要完了!”
5
我趕到現場。
院長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鄒依依!”
他一掌拍在桌上。
面紅腦漲。
“這次的醫療事故我他媽看誰替你扛!那是要吃牢飯的!”
“以前你就總犯錯!要不是裴世琛次次護著你!次次替你擦屁股!老子早就把你給開除了!”
鄒依依咧開嘴巴大哭。
“你別說了我害怕嗚嗚嗚......我什麼都不知道......”
“師傅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坐牢......”
眼淚大顆流。
一直沒說話的裴世琛開口了:“我替她扛。
”
我的腦子瞬間炸了。
行動比理智更迅速,我衝到他面前,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他媽瘋了!”
我知道裴世琛視醫學如命。
從認識那一天起,我陪他學習,陪他做實驗,陪他熬到一個又一個天明。
他要做課題,我就從公司請假陪他。
有患者來找他麻煩,我第一個挺身而出。
我把他的前途視得比我自己的都重要。
“江荨,等我功成名就,我一定風風光光娶你回家。”
他的話語還清晰。
現在,裴世琛卻把我推開,冷道:“你別插手。”
“我們吃了那麼多苦,熬了這麼多夜,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的淚水終於決堤,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就這樣,毫不猶豫地為了一個不相幹的女人,把你辛辛苦苦拼來的一切,包括我們的未來,全都毀掉嗎?!”
他說要娶我,在此刻顯得無比諷刺。
人都進監獄了。
還怎麼娶?
這不僅是對感情,更是對我們的努力,對回憶的侮辱!
啪――
我又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行了!”
裴世琛抓住我的手。
“我是鄒依依的師傅,是我沒把她帶好,她犯下的事自然由我來扛。”
我的音量驟然拔高:
“怎麼抗?!”
“拿你的清白,你的事業,你的人生去扛?”
他抿著唇,半晌,才開口。
“我相信她,她不是故意的。”
“依依還年輕,又是個女孩子。她不能去坐牢,這是一輩子的汙點......”
我打斷他。
“那我呢?”
“所以你就要丟下我,對嗎?”
裴世琛看著我,眼裡有掙扎。
但更多的是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決絕。
“我會盡快出來......”
“然後呢?”我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兇,“我等你?再等你幾年?我們之間,還有幾個十年可以耗?”
“我根本就不在乎,你會不會娶我。”
“裴世琛,我隻是覺得你沒把我們之間的感情當真,那是十年......十年啊,是我最好的青春!我真是瞎了眼才跟你折騰這麼久!”
夠了。
真的夠了。
我用盡全力掙脫開他的手。
心已經S到極致,淚也流幹了。
聲音平靜到自己都害怕。
“裴世琛,婚我不結了,我們分手。”
“以後老S不相往來。”
裴世琛一下就慌了。
試圖來抓我,卻被我避開。
“不......”
“裴世琛!”鄒依依突然叫起來,“你讓她走!”
“走了更好!那樣就沒人跟我搶男人!沒人跟我腹中的孩子搶爸爸了!”
話語像驚雷。
全科室都被炸得安靜了。
6
“你在胡說什麼!”
裴世琛厲聲呵斥著她。
“我哪有胡說!就是你女朋友回來的那天......你喝醉了,半夜又來找我......”
鄒依依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把我睡了你就走了!”
“裴世琛!我懷孕了,你休想逃避責任!”
那晚我高燒在家,他卻在鄒依依家跟她翻雲覆雨。
真好。
裴世琛。
真好。
“你真是賤S了。”我戳著裴世琛的胸口。
“你應該去S的,雜種。”
我轉身就走。
裴世琛緊跟在我身後追。
“不是的......江荨,我發誓沒有碰過她,你聽我解釋......”
啪――
我反身就往他臉上打。
用盡全部力氣。
巴掌的脆響在走廊裡回蕩。
裴世琛偏著頭,臉上迅速浮現清晰的指痕。
“解釋?”
我扯了扯嘴角。
“裴世琛,你的解釋,從你那晚酒駕都要去給她送痛經藥開始,就分文不值了。”
“我的經期你還記得嗎?我的忌口你記得嗎?我們的戀愛紀念日你又記得嗎?!”
他不說話了。
我摘下無名指的戒指,狠狠砸在地上。
“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好自為之。”
十年感情,終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7
走出醫院,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紛紛揚揚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