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低頭看著碗裡那塊皺巴巴的油汪汪雞皮,底下的湯泛著暗沉的烏色,表面還浮著一層半凝固的油花,顯然是不知熱了多少遍的剩湯。
「不用了,劉嬸,謝謝。」我冷淡地拒絕。
劉嬸的臉立刻就拉了下來。
「哎喲,你這孩子怎麼不識好歹?我是看你可憐!」
她嗓門很大,立刻就吸引了周圍幾個鄰居的注意。
「你媽昨天又在朋友圈曬你妹妹了,去歐洲旅遊呢!坐的頭等艙,住的五星級酒店!你再看看你,連口肉都吃不上!」
「人家樂言那才是公主命,你啊,就是個丫鬟的命!」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竊笑。
我慢慢地站起身,甩了甩湿漉漉的頭發,水珠濺到了劉嬸的臉上。
我看著她,
一字一句地開口。
「我的命好不好,不用你操心。」
「管好你自己的嘴,別像個沒關緊的泔水桶,到處噴糞。」
劉嬸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她做夢都沒想到,我這個在她眼裡爹不疼娘不愛的「可憐蟲」,敢這麼跟她說話。
「你……你個小白眼狼!我好心給你送吃的,你還罵我!」
她伸手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難怪你爹媽不要你!你這種又窮又酸,還不知好歹的賠錢貨,誰會要你!」
她罵得越來越難聽,村裡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
他們臉上掛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對著我指指點點。
我沒有再跟她爭辯。
對付瘋狗最好的辦法,不是跟它對咬,而是讓它徹底閉嘴。
我端起旁邊那盆剛洗完頭的,混著頭油和灰塵的髒水。
對著劉嬸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兜頭澆了下去。
「啊——!」
劉嬸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所有人都被我這一下給整懵了。
劉嬸抹了一把臉上的髒水,看著滿身狼狽的自己,氣得渾身發抖。
「王默!你個小賤人!我跟你拼了!」
她張牙舞爪地朝我撲過來。
我沒躲,隻是冷冷地舉起了手裡的空盆。
「你再往前一步試試。」
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
劉嬸的腳步硬生生剎住了。
她色厲內荏地罵了幾句,最終還是灰溜溜地走了。
圍觀的人群也哄然散去。
我丟掉手裡的盆,轉身回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這場鬧劇,不過是我煉獄般生活裡,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它不會擊垮我。
隻會讓我的心,變得更硬。
因為我知道,高考是我唯一的救贖之路。
是我能扇回我父母臉上,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8
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漫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我依舊待在鄉下的房子裡,幫鄰居張奶奶曬谷子,或者去山裡採些野菌。
我在等成績出來。
出成績的前一天,我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是妹妹王樂言打來的。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充滿了優越感:
「姐,我考得還不錯哦,估分能上個一本線了,
媽說要獎勵我一臺最新款的蘋果手機,還要帶我去歐洲玩一圈呢。」
我沒有說話。
似乎是我的沉默讓她覺得無趣。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窣聲。
傳來我媽張慧的聲音語氣裡滿是炫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
「王默啊,你考得怎麼樣?別有太大壓力,就算考不上大學也沒關系,女孩子嘛,早點出來打工嫁人也是一條出路。你可別像樂言,非要讀什麼名牌大學,多花錢。」
在她眼裡,我這個被丟在貧困鄉下、用著最差教育資源長大的女兒,連考上大學的資格都沒有。
我輕笑出了聲。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你笑什麼?」
「沒什麼。」
「就是覺得,一本線而已,也值得這麼高興嗎?」
「王默!
你真以為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一個從小在鄉下長大的野丫頭,連個正經補習班都沒上過,你有什麼資格嘲笑樂言?」
「別到時候連個本科線都摸不到,那就真是丟盡了我們王家的臉!」
沒等他們把刻薄的話說完,我直接按了掛斷鍵。
我倒要等著看,最後到底是誰會丟盡臉面。
9
出分那天,我一夜沒睡。
準考證號和密碼輸進去,頁面加載的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成績已被屏蔽。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了十幾年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松弛下來。
不過,我還是低估了一個省狀元帶來的轟動效應。
不到半天,這個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村子。
然後是整個鎮,
整個市,乃至整個省。
手機在桌上瘋狂震動,來電顯示是「王建國」。
我沒有動。
任由它在桌上固執地響著,一遍,又一遍。
我才慢悠悠地劃開接聽鍵,開了免提,隨手扔在一邊。
「默默啊!我的好女兒!爸爸就知道你最棒!」
「我的女兒是省狀元啊!」
他語無倫次地嚎叫著,背景音裡還能聽到我媽張慧喜極而泣的聲音。
「哦。」
我的冷淡讓他那邊的狂喜卡了殼。
隨即,王建國用一種更加小心翼翼的,帶著討好的語氣,重新開口。
「默默,你……你是不是還在生爸爸媽媽的氣?」
「你受苦了!都怪爸爸不好,之前公司實在太忙了,忽略了你!
爸爸向你道歉!」
「你等著,爸爸馬上就來接你!我們回家!以後你想上哪所大學,想學什麼專業,爸爸都支持你!我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我扯了扯嘴角。
我知道他們想幹什麼。
之前,在他們眼裡,我隻是個成績還不錯的鄉下丫頭。
這種「成績好」,最多隻能讓他們在親戚朋友面前,偶爾炫耀一句「我那個大女兒讀書也還行」,僅此而已。
但「省狀元」,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這三個字,意味著頂尖學府的橄欖枝,意味著數不清的媒體曝光,意味著巨大的社會聲譽。
這是一個價值連城的,活生生的金字招牌。
這塊招牌,能讓王建國的公司形象瞬間拔高,成為「培養出狀元的企業家」,在商界獲得極大的正面效應和潛在利益。
這塊招牌,能讓張慧在她的貴婦圈裡,徹底揚眉吐氣,成為人人豔羨的「狀元之母」,擠入她夢寐以求的頂級社交圈。
至於我那個靠著藝考和錢,勉強擠進一本線的妹妹王樂言?
一個藝考生,跟我這個全省第一比起來,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我的存在,將成為他們一家人最耀眼的光環,最值得炫耀的資本。
我從一個被他們嫌惡拋棄的包袱,一夜之間,變成了他們眼中最值得投資的優質資產。
真是,諷刺。
10
很快,我爸媽帶著王樂言就開著豪車,帶著各大媒體記者來到了鄉下。
村長搓著手迎上去,滿臉堆笑。
「王總,張總,你們可算回來了!王默這孩子,出息了啊!」
我爸親切地拍了拍村長的肩膀,
聲音洪亮,確保周圍的攝像機都能收錄進去。
「老哥,說哪裡話!王默能有今天,也多虧了鄉親們的照顧啊!」
他嘴上說著感謝,遞過去的卻是一個薄薄的紅包,動作帶著一種施舍感。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站在人群外的我。
我媽立刻松開王樂言,快步走過來,動作誇張地想給我一個擁抱。
我下意識地側身躲開。
她的手臂尷尬地停在半空中,但臉上的表情管理堪稱一絕,瞬間切換成一副慈母的嗔怪。
「你這孩子,跟媽還生分了。」
我爸也走了過來,和我媽一左一右地將我夾在中間,對著鏡頭,上演著合家團圓的戲碼。
「各位記者朋友,」我爸清了清嗓子,面對鏡頭侃侃而談,「很多人都好奇,我們家是如何培養出王默這樣優秀的孩子。
」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高深莫測的笑容。
「其實很簡單。」
「我們一直對女兒採取『放養式』的精英教育,讓她獨立成長,讓她在最自然的環境裡磨礪心性。」
張慧立刻接話,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
「是的,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我們做父母的心裡也疼。但為了她的未來,我們隻能狠下心。事實證明,我們的教育方式是成功的。」
他們一唱一和,將無情的拋棄,粉飾成了一場深謀遠慮的教育實驗。
周圍的記者們紛紛點頭,閃光燈亮成一片。
「王默同學,可以說幾句嗎?」
一個記者擠開人群,將話筒直直地遞到我的嘴邊。
所有的鏡頭,瞬間對準了我。
「你父母獨特的栽培方式,
對你今天的成功有什麼影響?」
我抬起頭,迎著無數閃爍的燈光,對著我爸媽,緩緩露出了一個微笑。
「王叔叔、張阿姨,你們可能搞錯了。」
這兩個稱呼一出口,我爸媽臉上的笑容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記者們也愣住了。
「根據《戶籍法》,在我十八歲生日那天,你們辦理離婚手續時,已經將我的戶口遷出。」
「從法律上講,你們隻是我的血緣貢獻者,而非撫養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全場哗然。
「什麼?竟然有這種事?」
「所以狀元是被父母拋棄的?」
「天啊!驚天大新聞!趕緊錄下來!」
王建國和張慧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他們煞費苦心營造的「慈父嚴母」人設,
在我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下,碎得連渣都不剩。
「王默!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爸想上來捂我的嘴,卻被興奮的記者們SS隔開。
我媽張慧也急了,她一把搶過話筒,對著鏡頭,眼淚說來就來。
「大家不要聽她亂說!我們怎麼可能不要自己的女兒?天下哪有不愛孩子的父母!」
「我們辛辛苦苦……」
我打斷她的話,一字一句地問:
「請問張慧女士,你們辛苦在哪裡?」
「你們辛苦在哪裡?是辛苦把我從老家接回來,卻讓我住冬天漏風、夏天悶熱的陽臺儲物間?還是辛苦讓我穿妹妹穿舊的衣服,連一件新校服都不肯買?」
我轉向那個最先提問的女記者,將我的戶口本復印件遞了過去。
「我所說,
句句屬實,我是的戶口本上隻有我一個人,沒有所謂的爸媽!」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父母慌亂躲閃的眼神:
「王建國先生和張慧女士,從小到大,他們所有的愛都給了我的妹妹王樂言。」
「對我,隻有冷漠和無視。」
「當他們離婚時,把我像甩包袱一樣丟在老家,誰也不肯要我。如今我成了省狀元,他們倒想起當『爸媽』了。」
「可惜,這樣的父母,我不認,他們也不配!」
11
我原本以為,那天在採訪會上把話說得那麼絕,王建國和張慧總該知難而退了。
畢竟他們最看重的就是臉面,被當眾戳穿「慈父嚴母」的假面具,又被貼上「冷漠父母」的標籤,沒道理再湊上來找不痛快。
但我錯估了「省狀元爸媽」這個頭銜,對他們的誘惑力。
尤其是在那場離婚風波後,他們「拋棄親女」的行為被媒體添油加醋地報道,導致他們公司股價下跌,口碑一落千丈。
他們就更需要我了。
需要我這個「省狀元」女兒的原諒,來上演一出浪子回頭、家庭和睦的戲碼,挽回他們岌岌可危的公眾形象。
那天之後,他們幾乎每天都輪番給我打電話。
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王建國直接往我卡裡打了五十萬。
附帶的短信言簡意赅:【女兒,爸爸給的零花錢,隨便花,不夠再要。】
張慧則更為誇張。
她直接提著大包小包的名牌。
她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地塞進我懷裡,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默默,你看,這些都是媽媽給你買的,你正是愛美的年紀,可不能虧待了自己。
」
她試圖來拉我的手,被我側身躲開。
這些遲來的「愛」,廉價得令人作嘔。
王建國和張慧討好我的行為,惹怒了王樂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