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綁著高高的馬尾,彩色絲绦飛揚。
「好看。」
他笑彎了眼:
「阿桃姐姐,你喜歡我,好不好?」
我呆在原地:
「啊?」
羅安的眼神直白而熱烈:
「阿桃姐姐,你的夫君待你不好,我待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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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了羅安:
「我年長你五歲,又嫁過人,不合適。」
他攥緊手裡發帶,固執看著我:
「阿桃姐姐,在我的故鄉,我們隻會收下心愛之人的發帶。」
說著眼眶發紅:
「我隻收過你的。」
我避開他的目光:
「羅安,你還小。」
「阿桃姐姐,你看看我好嗎?」
他近乎哀求地喚我。
我不敢看他,逼自己狠下心來:
「我送之前並不知曉,如果知道,我斷然不會……」
他打斷我:
「斷然不會什麼?」
「不會送出去的。」
他落荒而逃:
「阿桃姐姐,你真狠。」
不是我心狠,是我熬不起第二個七年了。
他原先的彩色絲绦落在我的馬車裡,年頭太久,已經褪色了。
不過半個時辰,他又掀開簾子,眼睛還泛紅:
「原先的發帶,是我阿娘生前編的,不是旁人送的。」
我遞給他。
他不可思議地望了我一眼,活像我是個負心漢。
「我不是來要的,我是……」
他欲言又止,
垂下眼眸:
「阿桃姐姐,你幫我保管著,好不好?」
我已拒絕了他一次,眼下開不了口拒絕第二次。
「好。」
得到答復,他的眼睛又亮起來。
第二日,他又早起為我熬藥。
「阿桃姐姐,你怎麼來了?煙味嗆人,你快回去休息。」
繚繞煙霧裡,高馬尾上的彩色絲绦格外醒目。
我怔愣一瞬,便被他推回馬車。
我忍不住開口想問他,他又塞了蜜餞給我:
「阿桃姐姐,墊墊肚子。」
他的眼睛紅腫得厲害,顯然是哭了一夜。
我無奈嘆口氣,任由他忙活。
「阿桃姐姐,天冷容易生病,你要多注意。」
他將氅子蓋在我身上,細細掖好邊邊角角。
我想了想,
還是對他說:
「羅安,你不用對我這麼好。」
他下馬車的動作一頓,回過頭看我:
「阿桃姐姐,你這麼討厭我嗎?」
他難過又堅定:
「我喜歡你,我做不到不對你好。」
我拿了個蜜餞塞進他嘴裡:
「好了,是我說錯話了,吃點甜的。」
他一怔,咕咚一下,連著核一起吞下去了。
「好吃!」
他跳下馬車,歡歡喜喜地去盯著爐子。
天漸漸冷起來。
邊境出現患風寒的病人,羅安闲時和我談起這件事:
「聽聞高熱不退,渾身起紅疹。商隊原本要穿過涼州,看樣子需要繞行。」
這個症狀不對勁。
電光火石間,我抓住羅安的手:
「商隊裡有人出現這種症狀嗎?
」
羅安思索著搖搖頭。
「那可曾有人接觸過此類病人?」
羅安點頭:
「派去打探的人應該接觸過。」
「那幾個人,不許他們和其他人接觸。」
我腿腳發軟,羅安滿臉擔心地扶住我:
「阿桃姐姐,你怎麼了?」
我神情凝重:
「羅安,恐怕是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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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一診治了商隊的人,幸運的是沒有感染的跡象。
以防萬一,我寫了預防的方子交給羅安:
「你切記,日日要盯著他們喝一劑藥,千萬不能松懈。」
羅安點點頭:
「阿桃姐姐,你放心。」
我松下一口氣,收拾銀針坐在篝火旁。
「外出要用絹布蒙住口鼻。
」
羅安貼著我坐下,專注地望著我:
「我記著。」
我依舊不安:
「每日要用草木灰清洗衣物,不可以躲懶。」
「不對,貝殼灰更好,要用貝殼灰。」
「阿桃姐姐,別怕。」羅安握住我冰涼的雙手,「阿桃姐姐,有你在,大家都會平安無事的。」
我心尖一顫,忘記收回手,盯著火光發呆:
「羅安,你的故鄉在哪?」
羅安的面龐在火光下朦朦朧朧:
「阿桃姐姐,怎麼忽然問這個?」
我抿了抿唇:
「好奇罷了。」
「我生在樓蘭。」
羅安靜靜說起他的故鄉:
「我們那兒的人會釀最好葡萄酒,會制最烈的香,有草原上最好的馬。
」
他笑起來:
「還有最好的兒郎,不像中原人三妻四妾。」
我跟著笑起來:
「這麼好?」
「對啊,阿桃姐姐,你願意跟我回去嗎?」
他目光灼灼。
我低頭避開。
夜深了,柴火霹靂啪啦響。
羅安睡熟了,我將氅子披在他的身上,獨自背上包袱。
臨行前看了他一眼:
「羅安,要是此行我能活下來,我就去你的故鄉。」
「阿桃姐姐,你要去哪?」
我的手猛地被攥住,我回頭對上他的眸子。
他眼眶通紅,SS忍住淚光:
「阿桃姐姐,不要走。」
我喉嚨發澀,聲音竟有些沙啞:
「羅安,我必須去涼州。
」
羅安固執不肯放手:
「不要去,好不好?」
他終究忍不住落下淚來:
「涼州太危險了,阿桃姐姐……」
「你說過的。你說過,大夫也是人,是人總會生病。」
「若是、若是你染上瘟疫,你告訴我怎麼辦啊……」
他抬頭仰看我,目光哀切:
「隻要不是涼州,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青州、永州、京城……」
我扭過頭,不忍看他:
「羅安,我必須去。我也說過,醫者仁心。」
他哽咽道:
「我不知道什麼醫者仁心,我隻想你好好活著。」
我俯身輕擁,
他的淚濡湿了我的肩頭,冰涼一片。
他的聲音裡含著期冀:
「阿桃姐姐,你願意留下來,是不是?」
我閉了閉眼,銀針刺入他的穴道。
「對不起。」
他動彈不得,說不出一句話。
他的目光SS落在我身上,我不敢直視,偏過頭去:
「一刻,一刻鍾就好了。」
我掰開他攥著我的手。
他喉嚨間不斷湧出嗚咽的悲鳴。
我隻垂著眼,沒有抬頭,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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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道駕馬追上來,急急擋在我面前。
馬匹足有半人高,他面無表情地垂眼:
「阿桃姐姐,你真狠心。」
我心中酸澀:
「即便你要攔我,我也是要去的。
」
他自嘲一笑:
「我以為你主動抱我,是願意留下來的。」
往日恣意的少年郎,此刻如喪家之犬:
「阿桃姐姐,你要去涼州,我不攔你。」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放進我的手心:
「馬你帶走,氅子你也帶走。」
我踮腳抱住他,他渾身僵硬,淚珠滾落在我脖子上。
「阿桃姐姐,可我不能跟你走。」
「我明白的。」
我輕輕撫摸著他的脊背。
他聲音沙啞:
「你不明白!」
他將頭埋進我的頸窩,我身子一顫:
「如果沒有商隊的大家,就算是S,我也要跟你走。」
「可我不能丟下他們。」
他聲音哽咽:
「我不能……」
我閉了閉眼:
「回去吧,
明日商隊還要趕路。」
他不應我,肩頭輕顫。
天邊泛起魚肚白,他松開我,背影逐漸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我也該啟程了。
此時涼州已是一座危城,人人避之不及。
天子有令:「隻進不出。」
路上逃難的老伯拽住我的胳膊,好心勸阻:
「小娘子,涼州危險,莫要再往前了。」
我笑著點點頭,駕著羅安送我的馬隻身前往。
大街小巷彌漫著S灰的味道。
燃艾點香,焚紙燒錢。
「走快點,晦氣!」
幾個軍官驅趕百姓。
我皺了皺眉:
「這是在做什麼?」
路人神情麻木:
「得了這病的人都被趕到城郊等S了。」
他笑了一聲:
「哪天我說不準也就這麼S了,
一了百了。」
我把預防的藥方塞進他手裡:
「拿著。」
他一愣:
「這是什麼?」
「預防的方子。」
我一字一句道:
「你信我,這病能治。」
我在古籍上看到過此類病症,有人治好過。
「我憑什麼信你……」
我把馬牽給他,心裡對羅安說了一聲抱歉。
「你用這匹馬換藥材,按這方子開藥。」
「我……」
「藥材發下去,能發多少是多少。」
「你……」
「記住了嗎?」
我說得急,他幾番插話都被打斷了。
「記住了。
」
他定定瞧著我:
「小娘子,你就不怕我換了銀子自己私吞嗎?」
我笑了:
「S生都拋之腦後的人,還會在乎那點錢財嗎?」
我想了想,認真說道:
「再不濟,也要讓大家都知道有這個的方子。」
他捏著方子,聲音急促:
「小娘子,真的有用嗎?」
我點頭:
「預防有用。」
末了補了一句:
「根治難。」
他小心翼翼撫平紙張上的折痕:
「我知道了。」
我點點頭,著急去城郊。
「喂,你不留下來嗎?」
我回頭朝他笑:
「我要去找根治的法子。」
他留在原地輕聲喃喃: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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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在城郊數日,按預防的方子熬藥。
他們的症狀稍稍好轉。
但僅僅是好轉,不能根治。
我面覆絹紗,為送來的病人扎針。
竟看見一個老熟人。
鈺姑娘瘦到脫相,躺在草堆上奄奄一息。
她認出我。
「是你!」
猛地激動起來: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是不是!」
我按住她顫抖的身子:
「別動,針會扎歪。」
她嗚嗚咽咽地哭罵:
「我還沒嫌棄他病得快S!他倒嫌我患病!」
她目光又落在我臉上:
「我被他趕出來,落得現在這副模樣,你心裡得意S了是不是!」
曾經在丞相府,
我怎不知她如此聒噪。
我握著銀針,下手重了一些。
她叫了一聲,哭得更加悽慘:
「你扎S我好了!」
我溫聲道:
「你再亂動,扎不S人,但會疼S人。」
她狠狠罵了一句,倒老老實實沒掙扎了。
「我就知道你不會放過我!」
許是哭累了,她終於消停下來。
我收好銀針,為下一個人施診。
她眼睛轉也不轉地盯著我。
我被她看得發毛。
「你看著我做什麼?」
她的眼淚又啪嗒往下掉,身子顫抖:
「你不怕我嗎?」
我沒聽清: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