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有一點生氣地問她：「我今天一直都不舒服，你為什麼問都不問我？」
我媽嬉皮笑臉道：「我姑娘我還不知道，你能有什麼不舒服？你從小舒服到大！」
張老師此刻正好走了進來，指著窗口對我媽說道：「讓於煥楠領著您去就餐吧，我們這邊家長吃飯是自費的，麻煩您那邊買一下單。」
她說完這一句就走開了。
我媽瞠目結舌：「我來考察我還得付費啊？早知道我就不來了。」
我推著她往窗口走：「來都來了，今天中午您請我吃飯吧。正好周六了，我也沒錢了。」
8、
我媽被趕鴨子上架似的推到了窗口。
正巧遇到我一個同學在打餐。
他點了一個雞腿，一個大排，一個蔬菜，一個湯。
回頭衝我媽笑道：「阿姨好，我們食堂的雞腿和大排特別好吃還很便宜，您和煥楠一起試試吧。」
我媽還沒開口，他就衝著窗口說道：「給他們打兩份跟我一樣的吧，千萬不要手抖哦，我同學媽媽特意來考察的。」
他說完這句話，朝我們眨了個眼就走了。
裡面正在打飯的阿姨面無表情地說了句：「兩份一共四十。」
我媽都愣了：「你們學校這伙食費可以啊，怎麼感覺比我們在家做貴那麼多？」
她付完錢之後還是感覺很心疼，朝四周看了好幾眼：「你們每天都這麼大魚大肉的呀？父母在外面掙錢都不容易，這樣吃喝哪還得了？」
我跟隨著她的眼神轉動了一下，
目光所及之處，不是點了雞腿，就是點了雞排。
我們學校這兩樣做得最好吃。
高三的學生吃得尤其多，吃相也大都是狼吞虎咽。
我媽坐下來嘗了一口：「也就一般般，還沒有我上周在家做得好吃。」
我手一頓：「上周家裡什麼時候炸雞排了？」
自從她和我爸宣布雙雙下崗以後，家裡的伙食一落千丈。
以前指望著每周末回家能打打牙祭，現在回去也隻能塞塞牙縫。
我媽面不改色道：「也就炸了兩塊，你隔壁王阿姨炸好送過來的，你正好不在家。」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最近我漸漸發現一件事，他總是能為她的任何行為找到合適的借口。
這仿佛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有時候讓我自嘆不如。
9、
飯吃到一半，
我媽忽然抬頭對我說道：「你弟跟你們學校食堂是不是同一個承包人啊？」
我還沒回答她便自顧自地往下說：「他一個男孩子，生活費肯定不夠用，回頭要給他漲漲了。」
我有點生氣地放下了筷子：「那我呢？我一個禮拜才五十塊錢，你今天不來我一個禮拜也吃不上一個葷菜，你為什麼想到給他漲卻想不到我呢？他本來就比我多一半呢。」
我媽替我整理了一下額前的碎發，才說道：「媽怎麼可能想不到你呢？你從小就比你弟弟強太多了，我有我的考慮。」
「一是你們女孩子確實不應該吃太多葷的，要保持身材的，青春期心理負擔是很重的。二來你們確實要保持飢餓感，不然學習起來都沒狀態。容易犯食困。」
我冷笑了一聲：「我弟弟學習就不需要狀態嗎？」
我媽大言不慚道：「他哪裡是什麼讀書的料？
補課也補了，還是跟不上。我想過了，咱家還是你讀書吧，我就指望他有個好身體就行了，再不濟也能跟你爸一樣幹個體力活。」
說完這句，她仿佛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借口，很自然地說了一句：「以後家裡就著重培養你讀書，注重讓你弟強身健體，這樣你們將來也算是各有所長，回去我就跟你爸說，把你弟每個星期的生活費漲到二百。」
我不S心地問了一句：「那我呢？至少讓我漲到一百吧，不求吃得多麼好，最起碼要吃飽肚子吧。」
我媽直接拒絕了：「你弟那邊漲，我還沒扣你的就算不錯了，家裡一共就那麼點錢，資源分配怎麼也得平均吧？」
「補課也是我弟補了，生活費也是我弟漲了，請問平均在哪裡呀？」
沒想到她卻生氣了：「你就說現在是不是你成績比較好吧？要不是我給你爸給你聰明的大腦，
又給你提供良好的學習環境，你能考這麼多分數嗎？」
10、
我被她的歪門邪理說得頭疼，也放棄了再一次跟她溝通。
好在我們高三開始聯考了，聯考隻要出成績學校是有一定的獎學金的。
我對這件事情很關注，班主任對這件事情也很關注。
她特意找到我對我說：「單科也是有獎勵的，上次忘記問你，來過食堂之後，你媽對學校的物價有所了解了嗎？」
我忍不住說了句：「是有所了解的，回去就給我在初中的弟弟漲了生活費。」
班主任發了一個大大的白眼：「行吧，反正你永遠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好好準備聯考吧，有獎金的話，你會輕松一些。還有其他地方需要幫忙的，記得來找老師。」
我手裡抓著聯考通知單，心裡覺得暖暖的。
備戰高考，
在我的青春期裡並不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
我喜歡這樣心無旁騖地去做一件事，因為隻要你全力以赴就一定有結果。
而我每回一次家，就會覺得自己被打擾一次。
我媽總是見縫插針地讓我給弟弟補課。
後來知道我有獎學金拿，還想變著法地讓我補貼弟弟。
還好我意志一直比較堅定，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窮，所以不願意被剝削。
我媽總是會開玩笑：「我這閨女什麼都好，樣樣比他弟弟強，就是有點太小氣了，把錢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我也學著她的笑模樣：「這不是跟媽媽學的嗎？給我一毛錢都精打細算的，我也算是沒有辱沒我們家的優良傳統吧。」
她訕笑著不說話了。
11、
人在成年之後就會發現，以前很多橫亙在自己面前的問題，
都會隨著成長而變得無足輕重。
我是上了大學之後，忽然明白這個道理。
當我主動提出要助學貸款的時候，我爸媽很高興。
我媽當著全家老小的面表揚我：「我們家煥楠真的沒話說，從小懂事到大。知道我跟他爸爸壓力大，大學直接選擇助學貸款，上大學不用我們花一分錢。」
我表姐在一旁說道：「不用付學費，生活費總是要給的吧？你們不會隻打算給表弟生活費吧！」
我媽笑著說道：「那怎麼可能一毛錢不給呢？不過我聽說大學裡兼職機會很多，而且整天待在學校也花不了什麼錢，我們煥楠可比你們厲害多了，她特別會精打細算。」
我表姐道：「可別再 pua 煥楠了，上了大學開銷比高中多得多，煥楠又是考的好大學，又是一線城市，不僅生活成本要高，學習資料用的都比別人要多一些，
姑姑你們可用點心，煥楠可是咱們倆最會讀書的。」
我爸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別拿我家孩子跟你們比，我們煥楠可比你們想象中的厲害，一個小孩子總是從小看到大的，她將來指定有出息，掙個大學的生活費而已，肯定難不倒她。」
我舅舅感嘆道：「還得是別人家孩子哦，我家這兩個一個比一個開銷大，都以為錢能從天上掉下來呢。」
我表姐白了他一眼：「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以後老了可不得靠我和我妹，現在多投資一點，將來回報就高一點。」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我爸媽一眼：「別現在舍不得投資，隻會說點好聽的話，將來大概也隻能收獲一堆好聽的話。畢竟好聽的話也不要錢，姑姑姑父，你說你們說我說得對嗎？」
我媽終於笑得不那麼自然了。
12、
上大學對我來說是一段很難忘的回憶。
靠著助學貸款、獎學金以及打零工的錢，我既充實又快樂地過完了整個大學時期。
像是把自己又重新養了一遍。
不用擔心吃了上頓沒下頓，想買什麼的時候也不用費盡心思地找理由害怕被拒絕。
我完全掌握了自己的生活。
大學四年我幾乎沒有回家，問就是交通費太昂貴了，報銷路費我就回。
自然是沒有下文的，因為我離開家以後，我爸媽終於名正言順地把所有的錢和目光都投向了我弟弟。
「你弟高中上得太吃力了，想了想還是得補課，人家都補呢，他不補肯定跟不上啊。」
「我給他報了個籃球班，整天坐在那學習，動也不動，能有個好身體嗎？平時還是要多鍛煉的。」
「這高中食堂可真黑呀，兩葷兩素就要二十五塊錢，這一周光吃飯都得好幾百，
更不要說還要喝水買文具。」
不用拿來和我做對比之後，我爸媽徹底放飛了自我。
我也終於在這場看似重女輕男，實際上重男輕女的騙局中窺得了一些真相。
事實是很殘酷的，我發現他們的語言不再能給我任何力量了。
它的言外之意一直都是：你自己一個人是可以的。
我用很漫長的歲月證明了這句話是一個真命題，然後我就不再需要別人的認可了。
我不必再為了爸媽的一句話而拼命想要證明自己。
不必因為他們的誇獎而感到手足無措。
更不必為了達到他們的期待而委屈自己。
在我終於不需要討好他人的時候，我也終於和多年前的自己握手言和了。
13、
我實習的第一年，我媽忽然生了一場急症。
倒也不是非常嚴重，但是需要住在醫院靜養。
剛住院的時候我回去了一趟，後面我工作實在走不開，就沒再回去了。
正好我弟大學就在附近，他每天從學校食堂打飯菜送過去。
這件事情把我媽感動壞了。
每天到時到點就在大家族群裡發送每日菜譜。
也隔三岔五的打電話，旁敲側擊地問我什麼時候回來？
我當時正好有一份文件需要回老家蓋章，便想著順便回去一趟。
還沒到家的時候，我爸就給我打電話：「你媽不好意思跟你說，她這次住院花了不少錢，但是她這次打工的那個超市不是拖欠工資嗎，我的錢全給你弟交學費了，你能不能先幫忙墊付一下？」
「我剛實習，工資隻是剛好夠開銷，還得還助學貸呢。」
「那助學貸款不是不著急嗎？
要不先給你媽把住院費交了？那醫院也不可能讓你欠費啊。等我下個月發工資就還給你。」
我想了想說道：「我那個助學貸款挺著急的，畢了業之後再還就要付利息了。」
幾句之後，我爸明顯有點不耐煩了：「你的利息我認你的還不行嗎？你媽遭這麼多罪，你一共就回來看了一次。一直是你弟弟忙前忙後的，你出點錢不是應該的嗎？」
「再說了，你作為姐姐，本來就要給你弟弟做好榜樣，你要是不願在你媽身上花錢，他以後有學有樣的，那我和你媽的日子就難過了。」
我隻覺得好笑。
在家裡所有好事都跟我沒什麼關系，所有不好的事情好像都因我而已。
無論拐了幾道彎，歸根結底都是我的鍋。
我笑了一聲：「我回去看看吧，正好有個文件需要蓋章。」
14、
到醫院的時候，
我媽病房沒人。
我出去轉了一圈後，老遠就聽到裡面有人說話。
是一個說話聲音中氣十足的大媽，跟我媽在一旁闲聊。
兩個人年紀估計差不多大，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
我剛準備推門進去，就聽到那個大媽提起了我。
「要我說你女兒真不錯，聽說上大學都沒讓你煩過神，你不知道現在孩子搞學習有多煩？」
「這有什麼煩的，我們家姑娘從小學到大學，學習上的事情，我們是一點都沒上心，人不照樣考名牌本科？」
「真是羨慕啊，你們都怎麼教育她的呀？你家兒子看起來沒你家姑娘懂事。」
我媽不以為意道：「就誇唄，越誇她就越來勁。什麼活不都給你幹了？反正誇獎也不要錢。你回頭看我再誇誇她，她還能把我住院費都掏了。」
「不是說現在孩子不經誇嗎？
聽說就是因為鼓勵式教育，把這些孩子都害了。」
我媽嘖了一聲：「那怎麼可能呀？你到時候見了我閨女你就知道了，小時候就是這麼教育她的，無論遇到什麼情況，你就誇她，哪怕你明明知道比較困難，你也照誇不誤，小孩子就像牛皮筋，你不拉一拉你都不知道，她的潛力在哪裡？」
隔壁大媽驚嘆道：「那你兒子也是這麼教育的？」
「那哪能呢？我煥楠煥楠叫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給我換了個男孩來，光鼓勵有什麼用啊？」
15、
我站在原地半天沒有緩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