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此以後她就再也沒有抱過我。
她逢人就說:「我姑娘是天才,四個月喊媽媽,八個月走路帶風,一周歲的時候都會背唐詩了。」
我爸也會誇:「我姑娘真的厲害,三歲就會燒水,五歲會做飯,七歲就能接送弟弟了。」
直到有一次我媽住院,隔壁床的大媽跟她打聽育兒經。
我媽卻不以為然道:「有什麼育兒經,就是誇,越誇她就越來勁。
「家裡什麼髒活累活,她全都搶著幹,反正誇獎也不要錢。
「你回頭看我再誇誇她,她還能把我住院費都掏了。」
我呆立當場,隨後就把準備給她交住院費的卡收了起來。
1、
我從小都是作為別人家孩子存在的。
我媽總是把我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導致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厲害。
「不要媽媽抱,我是全世界走得最穩當的小孩。」
「誰也不可以送我,我自己可以去幼兒園。」
「你們都走吧,我會看好弟弟,誰也沒有我帶得好。」
我媽甚至把她的朋友圈當作我的榮譽牆。
家庭群已經淪為我的誇誇群。
自上而下翻下來,除了我還是我。
但這件事,隨著我弟弟的長大,我爸媽就由一個極端變成了另外一個極端。
他們對我弟弟總是百般挑剔。
「你怎麼走路都走不穩啊,來,讓姐姐抱吧。」
「你連路都不認識,你怎麼去幼兒園啊?讓姐姐起早點送你去吧。」
「哈,你個小不點,一邊玩去吧,還要去舅舅家帶妹妹,笑S了,讓姐姐去吧,她可比你能幹多了。
」
本來我沒有意識到什麼,但漸漸地,我的心態開始失衡了。
因為我發現所有弟弟做不好的事情最終都由我來承擔後果。
有次我有點不服氣地問媽媽:「為什麼他做不好的事情總是要我來做?人難道不應該對自己的事情負責任嗎?」
我媽輕描淡寫地對我說:「寶貝,能者多勞嘛,誰叫我女兒那麼能幹呢!你都不知道他們多羨慕我!」
這還不算完。
我爸這個平時在家裡幾乎沒有聲音的人,也會時不時地附和我媽。
要知道,得到爸爸的誇獎在這個家裡好像有一種特殊的榮耀,至少對我和弟弟來說是如此。
越吝嗇誇獎的人,他的贊賞就顯得尤為重要。
弟弟總是氣呼呼地說:「你們就是覺得我沒有姐姐厲害,爸爸從來沒誇過我。」
我爸不屑地說:「你有什麼可誇的。
」
2、
等我順利考上高中,一開始還勉強跟得上。
等到高一下的時候,我已經完全聽不懂。
我周圍的大部分同學都在補課,我也向我爸媽提出了要求。
我媽漫不經心地看了一下我的書本說道:「這對你來說有什麼難的?我女兒從小到大可都是第一名,哪裡需要走補課這種歪門邪道?」
「可我真的有點跟不上。」
我媽還是拒絕:「你再努力一學期試試看吧,如果到時候還是跟不上,我們就請家教。」
我隻能勉為其難地同意。
隻是沒想到,我弟剛上初一第一天課回來後,就在家裡大吵大鬧:「我們班同學都提前補了課,老師在班上講課特別快,我就跟聽天書一樣。」
他要求道:「我要補課,不然用不了一個月,
我就得是我們班倒數第一了。」
我本來以為我用搪塞我的理由對待他,可是我媽毫不猶豫道:「你領悟能力不行,確實需要補課,媽最近給你找個家教吧。」
她說完這句話,看到我在一旁,又衝著我弟說了句:「你真是跟你姐差遠了,連她一個小拇指都比不上。」
那句話堵在我心裡好久,我終於忍不住再次脫口而出:「為什麼在你和爸的嘴巴裡,我弟弟樣樣不如我,可他想要什麼就能立刻得到呢?」
我媽有點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他本來就樣樣不如你,如果我跟你爸再不給他提供點條件,那以後他不是得落裡落後你一大截?」
我爸在一旁接了句:「兄弟姐妹間落差不能太大,不然將來關系不會太好。」
荒謬的理論在他們嘴裡似乎變得合理起來。
3、
等到高二下的時候,
我再次提出了我要補課。
我媽還是拒絕了我:「家裡條件有限,你弟的家教剛剛續費,你這邊實在沒有辦法了。你人際關系那麼好,不能讓你同學們多幫幫忙吧?」
「可是我已經提出好幾次了,我弟弟補課一直沒什麼效果,不如把他的課時勻給我。」
我弟也在旁邊來了句:「我確實有點不想補了,老媽,我可能真的不是讀書的料。」
我媽趕忙道:「可別胡說八道了,本來就沒有你姐聰明,也沒有你姐認真,再不願意補課,你可就真徹底完了。」
我媽詆毀完他又寬慰我:「你別著急,你再多學多問,我從來就沒見過比那個孩子比你更聰明的,你再認真一些,你們班那些第一名都不夠看的。」
隨著我年齡越長越大,我對我媽總是不分場合也不顧分寸地誇我,我似乎已經有些免疫了。
雖然我還是會下意識地想要達到她的期待,但我也總是會思考她的期待背後到底是什麼。
我忽然想起了一個辦法:「媽,把弟弟的家教讓給我,我來給弟弟補課吧。」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對目前的情況來說完美到不行的決定,也立刻被我媽否定了。
「那怎麼行?這樣不是耽誤了你的學習嗎?你又要幫弟弟補課,又要自己上課,到頭來既耽誤了你弟弟又耽誤了你自己,這可就得不償失了。」
實在沒有辦法了。
我開始到處蹭我同學的教輔、補課習題還有補課的教案。
起初他們也不理解,問我為什麼不跟他們一起補課?
我有點不好意思就沒說話,不知道誰插了一句嘴:「於煥楠,你弟弟跟我弟弟在一個班,我看他補課了你沒補,你爸媽是不是重男輕女啊?
」
4、
盡管我很想解釋,可嘴巴張了幾次也沒有說出什麼強有力的佐證去反駁這件事。
我總不能告訴別人,我爸媽覺得我很厲害所以不用請家教吧?
這如果在小學時也許我會脫口而出,可現在我處於最敏感的青春期,我不想成為別人的笑柄。
於是我選擇了閉口不言。
沒想到這在我的同學們的眼睛裡變成了一種默認。
大家開始心照不宣地給我留筆記,給我講錯題,甚至給我布置作業。
到了月考的時候,老師開始從高到低報分數。
才說了前兩名,就有人按捺不住地喊道:「老師,能先公布一下於煥楠的分數和名次嗎?」
我在同學們的起哄中紅了臉,然後聽到老師面帶微笑地說了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們剛剛多等一秒鍾,
我就要報於煥楠的分數了。」
「多少多少?」
「總分第三,其他成績都是正常發揮,我著重提一下數學,進步很快,已經超過平均分了,加油啊,於煥楠,隻是到達平均分就已經在總分上有這麼亮眼的表現了,期待你真正一鳴驚人的那天。」
整個班級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就這樣我跟同學們齊頭並進地跨入了讀書生涯中最艱苦的高三。
每天早晨六點十分到校,晚上十點半離開學校。
回去還要花時間背書寫試卷。
既辛苦又充實。
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家又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不,應該是兩件。
5、
我爸媽雙雙失業了。
雖然早就有所耳聞,現在就業環境非常差。
但我怎麼也沒想到,我爸媽會同時遭遇。
我媽站在我面前,語重心長地說道:「真是沒辦法,你弟弟的補課都沒上了,從今天開始,你就不要在學校上晚自習了,回來替你弟補課吧。」
「咱們一家人要同甘共苦,共同進退。總不能你一個人埋頭往前衝,讓你弟弟在後面因為落後挨打吧?」
「你們倆的生活費也要減縮了,姐姐一向比較節約,一個禮拜五十塊錢。男孩子吃得比較多又大手大腳的,一個禮拜一百塊錢。一定要規劃好自己的吃穿用度,用完不補的哦!」
「咱們家裡沒有什麼存款,畢竟養你們兩個還真的壓力蠻大的,所以你們要好好加油!」
我在心裡盤算了半天,也不知道這五十塊錢怎麼能過完一個禮拜。
早上饅頭就水倒是沒問題,中午我們學校最低一餐飯七塊錢,
一周上六天課,這錢隻能安排好早飯和午飯。
那就晚飯不吃好了,正好也能減肥。
可能是高三以後壓力越來越大,我雖然吃得並不多,但體重卻日益增長。
我媽因此還跟親戚說:「估計是家裡的伙食太好了。」
但其實我根本沒有什麼機會在家裡吃飯。
過度勞累和壓力過大也是會長胖的。
然而這個計劃還沒實行幾天,一件很尷尬的事情發生了。
6、
由於學校的饅頭真的很硬,連續吃了幾天後實在難以下咽。
我便喝了大量的水強行吞咽。
饅頭就水,到肚子裡就變成了堅硬的石頭。
讓我在上課的時候,腹痛難當,沒忍住驚呼出聲。
老師詢問我怎麼回事的時候,我同桌偉飛快地答道:「她家破產了,
她爸媽每個禮拜就給她五十塊錢吃飯加生活。」
老師有點不可思議:「多少?五十塊?五十塊都不夠吃飯吧,該怎麼生活?你們家真破產了?」
我真的很想糾正,破產也得是有產業可破吧。
我們家隻能叫返貧。
班主任是個很爽快的人,她問我:「你爸媽是不是不知道現在外面的消費?他們平時管你開銷嗎?買菜做飯什麼的?要不要我們去跟他們溝通一下?」
其實在此之前我已經溝通了好幾次。
我爸媽堅持認為,因為我有足夠優越的規劃能力,所以一個禮拜五十塊錢絕對是夠花的。
老師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似乎對這件事情很關心。
見我遲遲沒應聲,她說了句:「我先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吧。」
結果那邊電話剛一接通,老師才說了一句:「於煥楠在學校不舒服。
」
我媽立刻道:「我們煥楠身體很好的,調節能力也很強,你讓她休息半天就好了。」
班主任說道:「我都沒說哪裡不舒服呢,萬一是什麼急症呢?」
「那怎麼會呢?我們家煥楠啊,從小就特別懂事特別乖,一般不輕易生病的,再說現在家裡確實困難,能挨就挨了。」
班主任簡直覺得莫名其妙,聲音都提高了一點:「於煥楠媽媽,特別懂事特別乖跟生不生病好像沒有任何關系,你這話說得好像生病就是不乖不懂事了一樣。」
7、
我媽改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啊,張老師,你先把她送到校醫室吧,等晚上回來我帶她去看看。」
「可以的,還有一件事情想跟您商量一下,我們學校開展家長開放日,不知道您今天中午是否有空?」
我媽問道:「我沒空唉,
張老師,要上班的。」
「是嗎?主要是想來邀請您參觀一下食堂,給我們的學生用餐提提意見,後期也可以給予煥楠同學獎勵一周的午餐券。」
這下我媽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那行吧,我盡量調節一下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