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昔日的仇敵落井下石。
他最終鬱鬱而終，孤獨終老。
一個反派標準的結局。
可我，此刻。
迫切的想將他拽出這個結局。
12
婚禮的日子到了。
我知道沈確此刻在哪裡。
不在公司。
也不在任何公開場合。
他應該獨自待在那座全城最高酒店的私人觀景房裡。
俯瞰婚禮舉辦地。
沉默地看著一切走向他即將親手終結的軌道。
我給沈確打去了電話：
「給你準備了陽春面，湯頭熬了很久。」
「你要回家吃嗎？」
「家」這個字，我說得很輕很輕。
因為，今天不僅僅是男女主角的婚禮。
更是沈確的二十八歲生日，
也是他母親去世十周年的忌日。
十年前放學路上，他被顧嶼白的幾個跟班堵在巷子裡傾灑惡意。
帶著一身傷痕和淤青回到家。
等待他的不是生日蛋糕，而是母親突發腦溢血已經冰冷的身體。
雙重打擊將那個剛剛成年的少年徹底掩埋。
那一晚，沈確握著母親的手。
沒有哭，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而那一晚，我也穿進了書裡。
放下了一碗剛煮好的陽春面。
清湯，細面，幾點油星，一把蔥花。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那個仿佛靈魂已經被抽走的少年。
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
有些是關於活下去的意義。
有些是關於苦難並非原罪。
更多的是，不要怕，
往前走，活出你自己的樣子。
離開前，我如往常一樣，抹去了關於我的記憶。
但唯獨，留下了那些話。
那些笨拙的的鼓勵，像幾粒微不足道的種子。
我不知道它們會不會發芽。
但我想，總該留下點什麼。
電話那頭，依舊是漫長的沉默。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面別坨了。」
他一定會回來。
我賭對了。
13
面端上桌，我將筷子輕輕放在他手邊。
「生日快樂。」
餐廳裡隻有我們兩人。
窗外暮色正一點點從天邊浸染過來。
他不知道。
就在今天下午，
我已經通過一個虛擬號碼將炸彈的詳細型號、精確位置以及預估的引爆時間，匿名發送給了警方。
隻要我能將他留在家中。
隻要婚禮現場按時清查出炸彈，卻無法定位到指使者。
那麼，按照這個世界的邏輯，沈確就不會有事。
他依舊是那個年輕的科技新貴。
或許會因與顧家的微妙關系而受到短暫調查。
但絕不會走向我筆下那萬劫不復的結局。
等他吃完這碗面，我會試著和他談。
勸他放下，勸他遠離男女主角的世界。
勸他好好為自己活一次。
我甚至開始盤算，如果我再也回不去現實。
或許可以在這個世界，以這種方式，悄悄改寫他的命運。
我並不知道。
坐在我對面的沈確，
此刻眼前正閃過一行行隻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彈幕：
【急急急！妹寶還以為他什麼都不記得！】
【他枕頭底下那個裝雞腿骨頭的鐵盒我都說膩了！（捶地）】
【從你第一次出現他就沒忘過好嗎！每次刪除記憶後他都會偷偷寫日記！】
【表面冰山，內心早就火山爆發了啊啊啊！】
【可是這次……妹寶在書裡停留的時間已經嚴重超標了，世界線真的不會崩塌嗎？】
「林小滿。」
他忽然叫了我的全名，站起身，繞過餐桌走到我面前，握住了我的手。
我被他牽著，有些茫然地走向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城市天際線閃爍著點點燈火。
突然，
「嗖——！
」
破空聲響起。
璀璨的金色在夜空中猛地炸開。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
紅的、綠的、藍的、紫的，無數光點呼嘯著升空。
在深藍色的夜幕上接連不斷地綻放。
那不是婚禮的方向。
沈確站在我身側，松開了我的手。
他微微側頭，看向被煙花映亮的我。
他低聲說：
「看，多像一場告別。」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下意識地看向牆上的掛鍾。
滴答。
滴答。
晚上七點整。
沒有預料中的的沉悶巨響。
窗外隻有煙花持續不斷的盛大轟鳴。
警方成功了。
炸彈被排除了。
婚禮安然無恙。
卸下重擔後的虛脫感瞬間席卷而來。
我眼前的視野開始搖晃，天花板在旋轉。
「……小滿！」
沈確一把抱住我。
突然，「嘭」的巨大聲音在轟鳴炸響。
腳下的地板陡然劇震。
落地窗在瞬間化作無數鋒利的碎片。
裹挾著灼熱的氣浪和火光，鋪天蓋地地席卷而入。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我最後看到的畫面。
是沈確用整個身體將我SS護在懷中，背對著那吞噬一切的火焰。
意識沉入虛無前，最後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炸響：
炸彈……為什麼……會出現在沈確的家裡？
！
14
再度恢復意識後，我耳邊吵的不行。
「……患者生命體徵雖然平穩，但顱內還有微量淤血，四肢輕微骨折，遠達不到出院標準！你們這是對病人不負責！」
「什麼標準不標準！我看你們就是想多坑錢！我女兒我們自己清楚，帶回家養著就行！」
「就是！趕緊辦手續！icu 一天得多少錢？當我們家的錢是大風刮來的？」
「媽，你跟醫生廢什麼話，直接把人弄走！我看她就是裝的！」
聲音尖利又熟悉。
是爸媽和林初生。
我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終於掀開了一條縫隙。
「醒了！媽，她醒了！」
林初生指向我，沒有欣喜，
滿臉嫌棄。
幾張臉迅速圍攏過來，我媽說：
「小滿啊，你終於醒了，可把媽嚇壞了……乖，告訴媽，你那張工資卡的密碼是多少？醫院催著繳費呢，媽這現金不夠……」
我一瞬間淚流滿面。
不是因為身體的疼痛。
而是因為這比疼痛更冰冷的現實。
我寧願自己還留在沈確身邊。
哪怕隻是一場夢。
我閉上眼。
真的夠了。
我用沒輸液的那隻手，艱難地挪向床邊尋找手機。
我要報警！
這時「砰」地一聲，病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所有爭吵聲戛然而止。
我迎著光看過去。
一個男人倚在門框上。
他穿著黑色的長大衣，逆著光。
他說：
「你們——」
「要對我女朋友做什麼？」
我的腦子轟然炸開。
沈確看著我，嘴角勾起了寵溺的笑。
15
空氣凝滯片刻。
沈確徑直走到我的床邊，自然地拿起紙巾，擦去我臉上的淚痕。
【我就說吧！反派他蓄謀已久！（尖叫扭曲爬行）】
【這護犢子的氣場……我人沒了！】
【雖然是在醫院病房，但為什麼空氣突然變得這麼甜？氧氣瓶呢！快給我吸氧！】
【前面的，醒醒，這是病房，不是婚房！（但我也磕拉了）】
許久後，他這才轉過身。
目光平靜地掃過呆若木雞的三人。
他甚至不需要開口吩咐。
病房門口的律師團隊魚貫而入：
「關於我的當事人林小滿女士此前遭受的非法拘禁、故意傷害未遂，以及方才諸位意圖在患者不符合出院標準時強行帶離、涉嫌危害其生命安全的行為，我們已經完成初步證據固定，並正式向公安機關報案。」
話音剛落，幾名警察進入病房：
「誰是林建國、李桂芳、林初生？」
父親雙腿一軟，差點癱坐下去。
林初生則像是終於反應過來，急赤白臉地嚷道：
「警察同志，都是誤會！她是我姐，我們是家人，怎麼可能……」
警官打斷他:
「是不是誤會，我們會調查清楚。」
「報案人提供的監控證據和醫院出具的傷情鑑定，
我們已經初步查看。請相關涉案人員現在跟我們回局裡配合調查。」
母親突然尖聲哭喊起來:
「不！我不去！你們不能抓我！」
場面一度有些混亂，又很快被控制住。
我的父母和弟弟，被警察帶離了病房。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我看著沈確，他也看著我。
然後，他忽然抬手，輕輕刮了一下我的鼻尖：
「這次，可沒有刪除記憶這個選項了。」
17
沈確一路將我穩穩抱進別墅時。
我還有些恍惚。
客廳裡並非空無一人。
落地窗邊的單人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淺灰色的羊絨衫，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
而他身旁的年輕女子，
正將帶來的鮮花插進水晶花瓶裡。
他們聞聲同時抬起頭，看向我們。
不是陌生人。
是顧嶼白和林暖暖。
我筆下的男女主角，此刻就坐在沈確的客廳裡。
神色平靜，帶著溫和友善的微笑。
林暖暖放下花束，率先走了過來。
她在我面前蹲下：
「小滿，感覺怎麼樣？醫生說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顧嶼白也朝我點了點頭：
「腦震蕩需要靜養，情緒不宜有大的波動。如果有任何頭暈或惡心，一定要及時說。」
我徹底懵了。
我看看他們，又仰頭看向身旁的沈確：
「這是……」
沈確在我身邊坐下，手臂自然地環過我的肩膀,
讓我能舒服地靠著他。
他沒有立刻解釋,隻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對面的兩人。
顧嶼白推了推眼鏡,和林暖暖交換了一個復雜的眼神。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看向我。
他緩緩開口：
「林小滿，首先歡迎你真正『醒來』。」
我不解地重復：
「醒來？」
林暖暖接過話頭：
「不是指從醫院的病床上醒來。而是指……從『林小滿』這個角色既定的命運劇本裡,醒來。」
我怔住了。
顧嶼白取出了一個薄薄的文件夾，封面印著一行字：《暗室微光》影視改編項目。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作者林小滿。
「這是你的書。」
「也是你潛意識為自己構築的『避難所』。
」
林暖暖握住我的手：
「小滿，你所在的現實世界，其實是一本名為《枷鎖》的親情虐戀小說。」
「而你……」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忍,
「你就是這本小說的女主角。出身重男輕女的家庭，憑借寫作天賦賺到第一桶金，卻被父母和弟弟盯上。他們以『家人』的名義,控制你,壓榨你，最終……」
沈確聲音低沉地接著說：
「在一次爭執中,你被他們從陽臺推下,重傷成了植物人。在病床上躺了三年。他們用你的稿費和版權費，給你弟弟買了車和房，揮霍無度。」
我的呼吸屏住了。
一些破碎的、的畫面開始在腦海中翻湧。
無止境的索取,冰冷的謾罵……
那不是沈確的遭遇。
而是我自己的。
顧嶼白繼續道：
「三年後,你奇跡般蘇醒,但身體和心理都受到重創。按照那本《枷鎖》的劇情,你會因為脆弱和依賴，愛上主治醫生。在所謂愛情和親情的雙重綁架下，繼續被原⽣家庭吸⾎，陷⼊更深的痛苦循環,直到結局。」
林暖暖擁抱我：
「但是,你沒有。」
「你催生出了⼀個『⾥世界』。」
沈確看向我,眼中滿是贊許：
「你就是個天才！在那個世界裡,你創造了我。」
沈確說：
「從你出現的第一天起,我眼前就一直有彈幕出現。」
「他們是另⼀個維度真實存在的讀者。」
「當你的『⾥世界』因為抵抗主世界劇情⽽產⽣強烈波動時,一些感知敏銳的『觀察者』得以同時看到兩個交錯的故事線。
他們的留⾔,以『彈幕』的形式出現。」
沈確的下巴輕輕蹭了蹭我的發頂：
「我從⼩就能看到那些關於『未來』的⽚段,看到那些說我『可憐』、『意難平』的感嘆，也看到關於『你』的零星話語。」
他將我更深地擁⼊懷中。
「你每次離開，都會抹去我的記憶。但那些彈幕像散落的拼圖。我靠著這些碎⽚一次又一次，在遺忘的深淵⾥，重新打撈起關於你的痕跡。」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
「然後,一次又⼀次,重新愛上你。」
林暖暖的眼眶有些發紅：
「而那場爆炸……並不是意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世界，在衝突下，產生的碰撞和融合。」
「所以現在，這⾥不再是你逃避的書中世界，
也不再是那本壓得你喘不過⽓的《枷鎖》。」
沈確拉著我看向窗外：
「林⼩滿,歡迎來到屬於我們的新世界。」
送⾛顧嶼⽩與林暖暖。
偌大的客廳⾥隻剩下我和沈確。
他忽然問我：
「餓不餓？」
我⼀怔，笑了：
「你想吃什麼？」
他拉開冰箱⻔,眉⽑皺成了一團：
「看來，我們倆的冰箱，也融合了。」
然後他笑著捧出一個紅色紙桶：
「肯德基全家桶。」
「……加熱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