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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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


秘書小姐看我愣在原地,忙說:


 


「這位女士,沈總是您砸暈的,於情於理,您都得幫忙把他送回去,可不能肇事逃逸哦。」


 


我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地上不省人事的沈確:


 


「這……不應該送醫院嗎?」


 


「醫院?」


 


她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話,一邊彎腰去扶沈確的肩膀,一邊說:「像沈總這樣的人,都有私人醫療團隊二十四小時待命。」


 


她試了試重量,發現一個人實在吃力,便朝我招手:


 


「快來搭把手!況且——」


 


她喘了口氣,終於把後半句說完:


 


「我們沈總,經常暈倒的啦。」


 


我們一人一邊,費力地架起沈確。


 


一步一挪地把他拖向停在路邊的加長林肯。


 


車內空間寬敞得離譜。


 


真皮座椅下鋪著厚實柔軟的地毯。


 


可即便如此,當沈確一米九的個子被我們塞進去後,依然顯得憋屈。


 


長腿無處安放,隻能委屈地蜷著。


 


秘書小姐關上車門,累得靠在車邊直喘氣:


 


「你別太緊張。我們沈總這是老毛病了。」


 


「他小時候總是餓肚子,現在哪怕山珍海味擺在面前,也吃不下幾口。」


 


「所以動不動就暈。今天這事,真不全怪你。」


 


我怔怔地看向車內。


 


他看起來那麼瘦,那麼蒼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也是剛才,我摟著他的胸肌將他拖上了車。


 


那不是長期飢餓會有的單薄,而是精瘦緊實的軀體。


 


看來這些年……


 


我的小反派。


 


的確飢腸轆轆地長了很多肌肉。


 


……


 


7


 


和鄭秘書一起將沈確安置在別墅二樓的主臥後。


 


我退了出來。


 


家庭醫生已經來過,做了簡單檢查。


 


「輕微腦震蕩,加上低血糖。」


 


他收起聽診器。


 


「沒有大礙,靜養幾天就能醒。關鍵是醒來後要按時進食,否則容易反復暈厥。」


 


鄭秘書連連點頭,送醫生出去。


 


房間裡隻剩下我和昏睡的沈確。


 


他躺在床上,呼吸平穩,額角的傷口已經妥善包扎。


 


我也是時候離開了。


 


我像從前無數次那樣,閉上眼睛,試圖抽離這個世界。


 


毫無反應。


 


再試一次。


 


依然紋絲不動。


 


我反復嘗試,依舊還在原地。


 


回不去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推開門下樓。


 


卻在一樓的廚房門口,看見了滿臉愁容的鄭秘書。


 


她正對著島臺搖頭嘆息:


 


「哎……還是不行。」


 


一個中年阿姨從廚房走出來,面色尷尬地離開。


 


鄭秘書送她到門口。


 


轉身時看見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林小姐還沒走?」


 


「正要走,這是……?」


 


「哎,我在面試保姆。」鄭秘書揉著太陽穴,「沈總對食物很挑剔,換了好幾個,都做不出他能入口的東西。」


 


我走近島臺。


 


上面擺著一盤海苔包飯。


 


米飯捏得松散,海苔已經有些發軟,幾粒芝麻孤零零地撒在旁邊。


 


賣相確實普通。


 


更糟糕的是,我的肚子在這時很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趕稿一整天,沒有進食。


 


又經歷了墜樓和穿越,飢餓感後知後覺地洶湧而來。


 


我指了指那盤包飯:


 


「我可以嘗嘗嗎?」


 


鄭秘書隨意地擺擺手:


 


「吃吧。本來就是面試失敗的作品,正要處理掉。」


 


我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溫度適中,但口感偏硬,調味很淡。


 


海苔受潮失去了脆感。


 


「怎麼樣?」鄭秘書問。


 


「唔。」我斟酌著用詞,「能吃,但不太對。」


 


具體哪裡不對,

我也說不上來。


 


鄭秘書嘆了口氣,轉身上樓:


 


「我得再去和醫生核對一下營養餐的配比。」


 


廚房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看了看料理臺。


 


那裡有一小鍋溫著的白米飯,新鮮的海苔片,還有芝麻、肉松和幾樣調料。


 


我鬼使神差地洗了手。


 


在無數個獨自生活的深夜裡,我也曾這樣給自己做飯。


 


知道餓的滋味,也知道一口溫熱食物能帶來的、近乎救贖的安慰。


 


我把米飯攤開稍作晾涼。


 


撒上少許鹽和芝麻油拌勻。


 


海苔在幹淨的鍋裡用最小火烘烤幾秒,恢復脆度。


 


然後舀一勺米飯,壓緊,裹進烤脆的海苔裡。


 


做了五個,整整齊齊碼在瓷盤裡。


 


我正準備收拾灶臺。


 


樓上突然傳來鄭秘書的驚呼:


 


「沈總!那個不能吃!」


 


我下意識轉身。


 


看見沈確不知何時下了樓。


 


他穿著深藍色的絲質睡衣,外面松松垮垮地披了件睡袍,赤腳站在餐廳的暖光燈下。


 


他額頭綁著白色繃帶。


 


此刻正專注地看著手裡那個我剛剛捏好的飯團。


 


然後。


 


咬了一口。


 


他咀嚼的動作很慢。


 


接著是第二口。


 


第三口。


 


一個飯團很快吃完。


 


他伸手,又拿起了第二個。


 


這一次,吃得快了些。


 


甚至帶著點狼吞虎咽的意味。


 


鄭秘書從樓梯上衝下來,看到這一幕,驚訝得捂住嘴。


 


說出了那句經典臺詞:


 


「少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吃過飯了!


 


8


 


沈確吃完了第二個飯團,終於抬起眼。


 


目光掠過站在廚房門邊的我,卻沒有任何停留,直接看向鄭秘書:


 


「這個可以。」


 


說完,他轉身就往樓上走。


 


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轉角。


 


餐廳裡一片寂靜。


 


鄭秘書看向我,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我被她看得心裡發毛。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雙手合十:


 


「林小姐!」


 


「聽到了嗎?沈總說可以!」


 


「他幾乎從沒對食物說過『可以』這兩個字!」


 


「求你留下來,當沈總的私人營養師……不,保姆!薪資你開,條件隨你提!」


 


我滿腦袋黑線。


 


什麼鬼?


 


「你們沈總這種級別的人物,」我指向這間光是廚房就比我整個小公寓還大的別墅,「會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保姆?」


 


鄭秘書看向我,滿面愁容:


 


「哎呀,林小姐,你是不知道啊。」


 


「我們沈總,嘴巴刁得很!這已經是我們面試的第一百零一個阿姨了!」


 


一百零一?


 


我頓時連連擺手:


 


「那、那我更不行了!我就是個廚藝小白,平時自己都靠外賣湊合……」


 


「你先看看這個!」


 


鄭秘書像是怕我跑了,將一臺平板電腦塞到我手裡。


 


屏幕上是一份詭異的招聘啟事:


 


職責:


 


負責僱主一日三餐及基本營養搭配。


 


要求:


 


會做陽春面。


 


會做海苔包飯。


 


會做皮蛋瘦肉粥。


 


備注:僅需精通以上三樣即可,薪資面議。


 


我愣住了,反復看了兩遍。


 


「就……這三樣?」


 


「對!就這三樣!」鄭秘書點頭如搗蒜,「是不是看起來很簡單?可就是這麼三樣,前面一百個阿姨,沒一個能做合格的!要麼沈總聞一下味道就讓端走,要麼勉強嘗一口就再也不碰了。」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可是林小姐,你剛才做的飯團,他吃了!吃了整整兩個!」


 


9


 


因為飯團做得「合格」這個理由,我成了沈確的保姆。


 


決定接下這份工作,有兩個原因。


 


第一,鄭秘書給的實在太多了!


 


足以讓我在這個世界衣食無憂地生活。


 


第二,也是更深層的原因:我依舊放心不下沈確。


 


這麼多年,我無數次穿進書裡。


 


無數次偷偷靠近那個孤獨的身影。


 


放下食物,再抹去他的記憶……


 


我告訴自己,這隻是出於一個創造者對筆下角色的責任,或是某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可夜深人靜時,我不得不承認,這份情感早已變了。


 


如果說故事裡的男女主是既定軌道上的星辰,我隻需遠觀記錄。


 


那麼沈確於我而言,更像這兩年裡唯一真實可觸的陪伴。


 


每一次寫他受挫,我都感同身受。


 


每一次偷偷看他吃完東西後短暫的滿足,我空洞的心裡仿佛也被填進了一點溫度。


 


我在投喂他,也在投喂那個在冰冷現實中,

同樣渴望一絲暖意的自己。


 


就像陽春面、海苔包飯、皮蛋瘦肉粥。


 


它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卻是我過去兩年裡,為數不多能親手做好帶給他吃的東西。


 


在現實那個出租屋裡,我常年靠著拼好飯度日。


 


油煙機是壞的,鍋具隻有一口小奶鍋和電飯煲。


 


我的廚藝一塌糊塗,會做的菜屈指可數。


 


即便我一次又一次抹去他腦海中的畫面。


 


那些吃過事物的味道,卻被他的身體本能的留住。


 


原來味蕾真的有記憶。


 


10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


 


我找到東北大米、皮蛋和瘦肉。


 


淘米,浸泡。


 


瘦肉切細絲,用姜片、少許料酒和澱粉抓勻腌制。


 


皮蛋剝殼,

切成均勻的小丁。


 


米和水在砂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我守著火,用長勺慢慢攪動,防止粘底。


 


米香逐漸飄散開來,混著皮蛋特有的碱香氣。


 


粥快熬好時,再把腌好的肉絲滑入,撒上一點鹽和白胡椒粉調味。


 


最後關火,撒上一小把切得極細的姜絲和蔥花。


 


乳白色粥面上,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澤。


 


七點整,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沈確下樓了。


 


他徑直走向餐廳,在主位坐下。


 


鄭秘書朝我使了個眼色。


 


我將那碗剛盛好的皮蛋瘦肉粥端過去。


 


輕輕放在沈確面前。


 


熱氣嫋嫋上升。


 


沈確垂眸,看著那碗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細長的白瓷勺,

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動作優雅,慢條斯理。


 


他咀嚼了幾下。


 


又舀起第二勺。


 


吃了小半碗。


 


然後,他放下勺子。


 


聲音平淡無波:


 


「一般吧。」


 


我失望地轉頭進廚房收拾。


 


鄭秘書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


 


「很不錯啦林小姐!至少沈總願意吃幾口了呢!這可是重大突破!」


 


等我收拾完廚房,他們已經離開。


 


整個別墅空蕩蕩的。


 


我的目光定格在桌面中央。


 


那隻白瓷碗。


 


空了。


 


碗壁連一點粥糊都沒有殘留。


 


我走到桌邊,端起碗。


 


對著空氣,輕聲說:


 


「沈確啊沈確,


 


「你還真是一點沒變。」


 


口是心非。


 


嘴硬得要命。


 


11


 


此後的日子,我留在了沈家別墅。


 


每天清晨五點起床,在空無一人的廚房裡準備早餐。


 


七點,沈確準時下樓。


 


他吃得很少,評語也吝嗇。


 


「湊合。」


 


「尚可。」


 


「能吃。」


 


可他一天比一天吃得多。


 


大部分時間,他根本不回來。


 


我按照招聘啟事上的要求,輪換著做那三樣食物。


 


偶爾嘗試些簡單的家常菜。


 


他也不抗拒。


 


我知道他最近在忙什麼。


 


按我寫下的時間線,故事即將完結。


 


顧嶼白和林暖暖的世紀婚禮定在一周後。


 


那將是整個故事的最高潮。


 


我設定的劇情裡。


 


這場婚禮,會被人偷偷埋下一枚炸彈。


 


是沈確身邊最得力的親信動的手。


 


那個人跟了沈確多年,自以為揣摩透了主子的心意。


 


想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替沈確「掃清障礙」。


 


沈確在婚禮前幾小時發現了端倪。


 


他本可以悄無聲息地解決,將危機抹去。


 


可他沒有,並且選擇了報警。


 


然後,在警方成功排除炸彈、全場虛驚一場之後。


 


他頂著所有懷疑和指控,平靜地承認自己是主謀:


 


「是我指使的。」


 


我寫這段時,反復推敲他的動機。


 


最終落筆:


 


那是他對自己十數年偏執的一場盛大告別。


 


也是他給予女主角最後的、扭曲的「守護」。


 


用自己徹底墮入黑暗,換她永遠活在光明安全的聚光燈下。


 


此後,沈確入獄。


 


雖然因主動阻止悲劇發生、且有自首情節,刑期不算漫長。


 


但當他出來時,商界早已天翻地覆。


 


他一手創立的科技帝國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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