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朕端起茶杯掩飾。
「陛下小心，他身上有......縛龍石幹擾......」
紫砂壺的傳訊斷斷續續。
朕瞥向皇叔腰間，看見那裡懸著一枚看似普通的墨玉玉佩。
想必那就是縛龍石。
他能屏蔽物品。
19.
回宮後，朕立刻召集核心成員開大會。
情況比預想的棘手。
龍椅氣得扶手發燙：「反了天了，竟敢屏蔽我們，陛下，發兵圍了他的別院。」
玉璽跟著蹦跶：「砸，用我砸碎那破石頭。」
朕按住躁動的它們：「稍安勿躁。他既知朕能通萬物，還敢露面，必有後手。」
「硬來，隻會打草驚蛇。」
茶杯小心翼翼地問：「那.
.....陛下有何良策？」
朕想了想：「他防的是物，但防不了人，更防不了意外。」
20.
兩日後，京中傳出流言。
說趙老親王別院有祥瑞現世，夜放華光。
同時，朕派出的一位以口技聞名，能模仿萬物之聲的暗衛，已潛伏在別院附近。
當夜，月黑風高。
暗衛在別院外，模仿被幹擾的紫砂壺聲音。
斷斷續續地向朕留在附近的石頭中轉站發送假情報：
「計劃......提前......明晚子時......」
「地點......改在西山皇陵......」
朕坐在宮中，聽著石頭轉播回來的，帶著幹擾雜音的假情報，微微一笑。
釣魚，總要下點香餌。
21.
果然，第二日探子來報。
趙老親王暗中調派了大量人手前往西山皇陵布防。
而他本人，為保萬全，將那塊縛龍石玉佩時刻貼身佩戴。
他不知道，他防住了物品的實話，卻防不住人心的詭計。
更防不住他別院裡其他沒被浸藥，也沒被屏蔽的普通物件的眼睛。
他書房裡那張梨花木書案，就通過窗戶，向院子裡的石燈籠吐槽：
「哼，這老小子，昨晚偷偷摸摸在地下密室見了幾個穿黑衣服的。」
「還拿了張皇宮布防圖出來比劃，嚇S個桌了。」
石燈籠又把這話傳給了路過的小狗。
小狗傳給了牆角的小喵......
最終，通過朕遍布全城的物品情報網。
這張關鍵的皇宮布防圖信息。
在趙老親王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情況下。
已悄然匯至朕的案頭。
萬事俱備，隻待收網。
朕沒有去西山皇陵撲空。
趁著趙老親王府邸力量空虛，派心腹暗衛持朕手諭。
直接潛入其地下密室，搜出了與北狄往來的密信，龍袍，以及那張詳細的皇宮布防圖。
人贓並獲。
禁軍手持證據，出現在正在西山皇陵賞月的趙老親王面前。
而趙老親王臉上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讓朕很是滿意。
他至S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敗在何處。
或許，他低估了這世間萬物，本就息息相關。
22.
經此一役。
朝臣們雖不知具體。
卻都感覺朕的耳目無處不在。
愈發的謹言慎行，連府邸的擺設都不敢輕易更換，生怕是朕的眼線。
朝堂之上，一片S氣沉沉。
連朕的龍椅都開始抱怨：「陛下，他們現在心裡都不敢瞎琢磨了，上班一點意思都沒有。」
朕看著底下噤若寒蟬的臣子。
也有些無奈。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監聽萬物是為了掌控大局。
而非讓朝堂變成一潭S水。
是夜，朕獨自登上宮中最高的觀星臺。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市井的喧囂。
以及腳下這座龐大宮殿無數物件的竊竊私語。
23.
回到大殿，傳朕旨意給龍椅。
「即日起，大內物品情報司隻監聽涉及謀逆，國本，重大貪腐之事。」
「其餘雞毛蒜皮，
家長裡短就隨它們去吧。」
監聽範圍縮窄的旨意一下。
朕的毛筆就對著朕哭訴：「陛下，那御史偷偷用我寫打油詩罵街的事兒，真不能報了嗎？」
門口的銅鶴失落：「可我剛發現小太監對著我影子練蘭花指......」
龍椅在一旁用力鎮壓騷動：「都閉嘴，按陛下新規辦事！想加班？送去刷恭桶！」
朕耳根的確清靜不少。
但很快，朕發現非重大情報裡，也藏著寶貝。
戶部衙門那口水缸天天抱怨：
「楊主事總偷偷在我這兒洗筆，水都黑了。」
「蘇員外郎更過分，拿我泡腳。」
朕一笑置之。
但記下了楊主事，蘇員外郎這兩個名。
24.
河西道大旱。
請求撥銀賑災的折子雪花般飛來。
朕在朝會上問及河西戶籍田畝。
戶部侍郎支支吾吾。
「楊主事，你常在衙門水缸洗筆，可知河西在冊田畝幾何？」
楊主事撲通跪倒，面無血色。
朕又看蘇員外郎：「蘇愛卿，泡腳時可曾聽同僚提及，去年河西清丈新增隱田多少？」
四下安靜。
二人抖如篩糠。
他們至S不知。
出賣他們的。
是那口忍無可忍的水缸。
25.
現在，朝臣們對朕的敬畏更深。
他們不再猜測朕有多少密探。
轉而開始討好物品。
張尚書給書房換了張花梨木大案。
每日親自擦拭，口中念念有詞：「案兄辛苦，下官今日定勤勉辦公。」
李將軍把佩刀供在架上，
早晚一炷香：「刀老弟，昨日軍中比武，多虧你保佑。」
龍椅笑嘻嘻：「陛下，他們現在對著痰盂都能誇出花來。」
朕無奈搖頭。
由他們去吧。
總比憋著壞水強。
這天，江南貢來一批新茶。
朕拈起一撮，尚未衝泡，就聽見茶葉細碎的交談：
「哎，今年雨水不足，咱們身子骨有點柴啊。」
「是啊，比不上隔壁山頭那批，聽說全被陳知府截下，送京裡打點關系了。」
朕眼神微眯。
好個陳知府。
竟敢以次充好，克扣貢品。
朕放下茶葉，對太監道：「傳旨，今年江南貢茶，朕要與民同樂，凡七品以上官員，皆賞一罐。」
當陳知府收到那罐他親手淘汰的次品時。
當場暈厥。
26.
立秋這天，母後大人茶飯不思。
問了才知她最愛的波斯貓丟了。
太監宮女翻遍皇宮也無果。
朕被吵得頭疼，走到御花園散心，聽見假山縫裡兩粒小石子吵架：
甲石子：「都怪你，擋著我看熱鬧，那貓明明就藏在冷宮西廂的破琴盒裡。」
乙石子：「呸！是我先佔的位置，那貓自己鑽進去的。」
朕：「......」
朕即刻派人去尋，找到了那隻在琴盒裡睡得正香的肥貓。
母後大喜，問朕如何得知。
朕高深莫測的說道：「或許是心誠則靈吧。」
母後卻當了真，覺得朕有天眷，開始頻繁召朕去佛堂。
不是讓朕聽高僧講經，就是讓朕感應哪尊佛像更有靈光。
佛像們倒是端莊肅穆，從不闲聊。
可佛前的蒲團受不了了：
「陛下！救命啊，太後她老人家一跪就是兩個時辰，我的填充物都要被跪扁了。」
「還有那香爐，它天天吃撐了打嗝，煙燻火燎的，我都要被燻S了。」
香爐立刻回嘴：「放屁，明明是你們蒲團掉毛，嗆得我咳嗽。」
朕坐在一旁。
聽著佛前物品吵成一團。
看著母後虔誠的側臉。
隻好默默念了句。
阿彌陀佛。
27.
這天，朕放在邊境驛站的一塊聽風石，傳來驚人消息。
它偷聽到兩個北狄商人的皮囊對話：
「單於......不信......南朝皇帝真能通神......」
「派.
.....啞巫入京......」
「身無長物，口不能言看如何......探聽......」
龍椅得知後，頗為緊張：「陛下，這怎麼辦？他什麼都不帶，我們怎麼監聽？」
朕沉思良久，笑了。
「他雖身無長物，口不能言，但他總要吃飯，喝水，走路，睡覺。」
「他用的碗，睡的床，走過的路，住的房......」
「這京城萬物，皆是朕的耳目。」
28.
一個月後，一名沉默寡言，身無餘物的遊方僧人抵達京城。
他住進最普通的客棧，用最普通的碗筷，睡最普通的床板。
他以為自己天衣無縫。
卻不知：
他吃飯時，碗在抱怨：「這人嚼得太用力。」
喝水時，
杯子在嘀咕：「舌頭有股怪味。」
走路時，青石板在記錄：「腳步沉，是個練家子。」
睡覺時，床板在吐槽:「翻身次數太多，絕壁心裡有鬼。」
......
這些零碎信息，匯聚到朕的案頭。
北狄頂尖細作。
精通漢話，因為他的內心活動是漢語。
武功高強。
肩負驗證朕是否真能通萬物的使命。
29.
朕沒有抓他。
而是讓他偶然聽到市井流傳的，關於朕能隔空知事的幾樁真事。
比如水缸告密。
比如茶葉闲聊。
又故意讓他獲得幾份無關緊要，卻足以證明朕洞察秋毫的內部文書。
最終，這位啞巫帶著南朝皇帝確能通神，深不可測的結論，
倉惶北返。
據說。
北狄單於聽完匯報後，沉默了整整一天。
此後，邊境也真的安分了許久。
30.
歲月流轉。
朕漸漸習慣了與這萬物之聲共存。
學會了在需要時側耳傾聽。
在闲暇時閉目養神。
朝堂在經歷初期的恐慌後，也慢慢恢復生機。
他們比以往更加清廉高效。
畢竟，誰也不知道身邊哪件S物，會不會哪天就開了口。
年底，窗外雪花飄落，壓在松枝上。
松枝輕輕晃動，傳來細語：「瑞雪兆豐年吶。」
朕笑了笑，蘸朱筆，在奏折上批下一個準字。
這天下，看似是朕一人的天下。
其實是這萬物共生，絮絮叨叨的天下。
能聽見，真好。
31.
開春，朕決定南巡。
消息一出，最興奮的竟是龍椅。
它連著三天在朕腦子裡開炮：「出宮！出宮！見世面！本椅要去江南看美女。」
朕被它吵得沒法，冷冷道：「你再吵，朕就帶痰盂去。」
龍椅安靜了。
「陛下，臣知錯了......」
南巡隊伍浩浩蕩蕩離了京。
離宮越遠，朕聽到的聲音越發龐雜鮮活。
官道旁的界碑熱情招呼：「陛下萬歲，前面六裡處有家黑店。」
驛站馬槽悄悄告密：「陛下，本地縣令昨晚偷偷換了好馬，把跛腳的都藏起來了。」
連田埂邊的犁頭都會插話：「今年春雨不足，再不下雨，秋收要壞菜啊。」
朕將這些信息一一記下。
這才是朕的江山。
真實，粗糙。
但生機勃勃。
32.
行至淮安府，知府設宴接風，極盡奢華。
朕剛落座，身下那張紫檀木大師椅就尖聲叫道：
「哎喲喂，可算來個明白人了，快瞧瞧我這一身。」
「全是民脂民膏啊。」
「這老小子為了拍馬屁，強徵了五個木匠幹了一個月，工錢還沒結清。」
朕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
席間，知府正吹噓本地政通人和，百姓富足。
朕放下酒杯，淡淡開口：「張知府，你府上這張椅子，做工甚好，不知費銀幾何？工匠可都安好？」
知府臉上的笑容凍結。
當晚，五個木匠就拿到了雙倍工錢。
而張知府因奢靡貪酷被革職查辦。
龍椅在行宮裡得意地晃：「看見沒？這就是跟著陛下出差的好處，為民除害。」
33.
抵達蘇州那日，織造局進獻的缂絲龍袍華美無雙。
可朕手剛觸到，就聽見它驚恐咆哮：
「別穿我，我身上被下了相思子的汁液，碰多了會渾身起紅疹。」
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了。
朕沒有聲張，隻吩咐將龍袍收起。
當夜便突發紅疹，暫停接見地方官員。
暗地裡，朕通過龍袍的回憶，順藤摸瓜，揪出了隱藏在織造局裡的前朝餘孽。
他們想用這種不上臺面的手段，壞朕南巡，動搖民心。
可惜，他們算漏了朕的龍袍，也會告狀。
34.
江南梅雨時節,朕暫駐杭州行宮。
連日陰雨，
朕聽見西湖邊的老柳樹在唉聲嘆氣：
「完了完了,根都要泡爛了,這堤壩年久失修,再下兩天，非決口不可。」
朕心中一驚。
立刻召來本地官員詢問堤壩情況。
官員還信誓旦旦保證固若金湯。
朕冷笑，親自冒雨前去查看。
當朕指著堤壩內側幾處明顯的蟻穴和裂縫。
準確說出其形成年限和危險程度時，當地官員面如土色。
朕當即下令徵調民夫,加固堤壩。
十日後，上遊暴雨，洪水滔天。
新堤岿然不動，保住了下遊萬頃良田和無數百姓。
事後，杭州百姓皆傳朕有天眼，能預知災禍。
隻有朕知道。
是那棵快被泡爛根的老柳樹。
救了一方生靈。
35.
南巡返京。
朕根據一路聽來的民情百態。
整頓吏治,興修水利，調整稅賦。
朝臣們發現，雖然朕久居深宮,卻對地方弊病了如指掌,所頒政令也總能切中要害。
他們愈發兢兢業業，不敢懈怠。
而朕,在經過南巡的信息轟炸後,對這份能力的掌控也愈發純熟。
朕學會了在萬千聲音中。
迅速捕捉那些真正關乎國計民生的關鍵信息。
龍椅：「陛下如今,已臻聽而不亂，知而不迷之境矣。」
36.
十年彈指而過。
太子年滿十六,開始監國。
他憂心忡忡地問朕：「父皇,兒臣要如何才知臣下是否欺瞞？」
朕將隨身玉佩解下贈他：「不必學父皇通曉萬物。
」
「你隻需記住，這江⼭不是靠監聽坐穩的。」
「是靠讓百姓碗裡有飯,⾝上有衣，夜⾥睡得安穩。」
「當你做到這些，萬物自會為你發聲。」
⼜到年關。
朕在城樓看萬家燈火。
聽見餛飩攤的湯鍋在哼⼩調。
酒肆的招牌在迎客。
連更夫梆子都在打拍⼦。
它們不再向朕密報什麼。
隻是⾃在歡喜地活著。
回到宮中,⼩太監正在掃雪。
掃帚歡快地唱著：「左一掃,右一掃，來年豐收吃個飽。」
朕駐足聆聽,含笑不語。
37.
新帝登基多年後。
⼀個雪夜。
已退位為太上皇的朕，正在暖閣⾥打盹。
忽聽腳下暖爐與⼿邊茶盞闲聊。
暖爐：「說起來，伺候⽼爺子一輩⼦了，他到底叫啥名啊？」
茶盞：「嘶......還真不知道。先皇後在世時叫他二⽊頭，太後娘娘喊他狗娃，先帝爺好像賜過名......叫啥來著？」
朕眯著眼，故意不答。
牆⻆那柄跟隨朕南徵北戰的舊劍,忽然悶聲開口：
「弘毅。」
「陛下名喚弘毅。」
「取士不可不弘毅之意。」
暖爐恍然⼤悟：「任重道遠,好名字,配得上咱們老爺子。」
舊劍卻嘆了口氣：「可他這輩⼦啊，光聽著咱們這些物件嘰嘰喳喳了，自己的名字，倒沒幾個人正經叫過。」
閣中一時寂靜。
朕緩緩睜眼,看著窗外雪落⽆聲,輕笑一聲：
「弘毅......」
「這名字，許久未聽⼈喚了。」
話⾳未落。
滿屋器物⻬聲應和,帶著幾十年相伴的親昵：
「弘毅！」
「狗娃！」
「二⽊頭！」
「陛下！」
「老爺子！」
稱謂雜亂無章。
卻暖意融融。
朕笑著搖搖頭，重新闔上眼。
完結，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