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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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出去。」聲音沙啞,帶著宿醉未醒的沉悶。


 


霍觀弦反手合上門,隔絕了外間的視線。


他踱步至榻前,並未急著開口,隻靜靜立著。


 


這般無聲的壓力,反倒讓霍聞昭先繃不住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眼底布滿血絲。


 


直勾勾瞪向霍觀弦,語氣衝得很:「來看我笑話?」


 


霍觀弦神色平靜,甚至自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顧自倒了杯涼透的茶。


 


「三天沒出門,父親擔心,阿箏也擔心。」


 


「我來看看。」


 


「用不著你假好心!」霍聞昭赤著腳跳下榻,胸膛起伏,「她擔心?她擔心怎麼不自己來?!」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隨即臉上閃過狼狽與更深的痛楚。


 


霍觀弦抬眸,靜靜看著他,仿佛早已將他那點隱秘心思洞穿。


 


霍聞昭在他的注視下,氣勢一點點矮了下去。


 


最終頹然坐回榻沿,雙手插進發間,悶悶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


 


「……我喜歡她。」


 


「我真的、很喜歡她……」


 


霍觀弦看著他這副模樣,竟有點想笑。


 


他這弟弟的喜歡,就像喜歡一隻蛐蛐、一匹新馬。


 


熱烈又短暫,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心還是玩鬧。


 


「阿昭,你真的能分清,一時興起與真心愛慕?」


 


霍聞昭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站起來,臉色漲紅:


 


「我自然分得清!我不是鬧著玩!我是……我是想明白了!我會對她好!」


 


「對她好?」


 


霍觀弦輕輕重復了一遍,

語氣裡聽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如何好?讓她繼續像過去幾年一樣,跟在你身後收拾爛攤子,操心你的學業前程,還是忍受你那些不知所謂的脾氣?」


 


霍聞昭被他問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梗著脖子道:


 


「我……我會改!我已經在改了!賬本、功課……我都在學!」


 


「嗯,長進不小。」霍觀弦點了點頭,算是認可,可接下來的話卻更顯犀利,「但這便是你喜歡一個人的方式?」


 


「因為你覺得自己『可以』,所以她便『非你不可』?」


 


「我……」


 


霍聞昭張了張嘴。


 


發現自己那些翻來覆去想過無數遍的理由,都如此蒼白無力。


 


他有些頹然地塌下肩膀,

帶著幾分不甘,幾分委屈,低聲嘟囔:


 


「……若非你佔著年長,與她有娃娃親在先……我未必沒有機會。」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胡攪蠻纏,底氣不足。


 


「那真是抱歉了,」霍觀弦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半分歉意,「沒讓你做老大。」


 


「不過——」


 


「阿箏心悅的,本就是我這個人。」


 


不是先來後到,不是父母之命。


 


是柳箏的心。


 


她從一開始,就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喜歡上了霍觀弦這個人。


 


霍聞昭看著兄長那雙眼睛。


 


裡面沒有得意,沒有炫耀,隻有一種本就如此。


 


那股一直強撐著的勁兒驟然泄了。


 


他猛地背過身去,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再開口時,聲音已是破碎的哽咽。


 


「……你出去。」


 


霍觀弦靜默地看了他片刻,沒再說什麼。


 


「父親那邊,我會替你解釋。」他留下這句話,轉身推門而出。


 


門扉合攏的輕響過後,屋內隻剩下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吸氣聲。


 


22


 


霍觀弦推門進來時,我正對著一碗濃褐藥汁皺眉頭。


 


屋裡飄著清苦氣。


 


他腳步頓了頓,視線在我臉上和藥碗間轉了個來回。


 


「怎麼喝上藥了?」


 


我捏著鼻子灌下去,澀得舌尖發麻。


 


「安神的。」我撂下碗,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三天沒睡好了。


 


豈止是這三天。


 


我估摸著,接下來半個月都別想安生。


 


霍觀弦沒多問,走到書案前,順手拿起我攤開的賬本。


 


「我來對,你去歇會兒。」


 


我實在沒精神,便沒逞強,隻靠在椅子裡看他。


 


他低頭翻著賬冊,側臉線條利落。


 


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數字,速度很快。


 


「怎麼樣?」我輕聲問。


 


霍觀弦筆尖頓了下,沒抬頭。


 


「哭了。」


 


「別管他。過段時間自己就好了。」


 


我望著窗棂外頭灰蒙蒙的天,心裡頭有點空落落的。


 


這些年,我是真把霍聞昭當親弟弟看的。


 


不是親戚,不是小叔子,是我看著長大的弟弟。


 


「……是我哪裡養孩子的方式不對嗎?


 


難道是我管得太寬,讓他生了錯覺?叫他分不清親情和別的?


 


霍觀弦沒立刻接話,撂了賬本。


 


走過來站到我身後,指腹按上我太陽穴,力道不輕不重。


 


「別瞎想,不是你的問題。」他聲音沉沉的,貼著耳廓,「是那小子自己走岔了路。」


 


「日子還長,總有他明白的時候。」


 


窗外的天,似乎透出了一點微光。


 


23


 


霍聞昭在房裡躺了七天。


 


頭三天是醉的,後四天是醒著發呆。


 


他把所有事,從初見到如今,掰開揉碎想了個遍。


 


第七天傍晚,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踹開門就去找他哥。


 


霍觀弦在練槍。


 


見他來了,沒停,隻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霍聞昭赤手空拳就撲了上去。


 


結果毫無懸念。


 


他沒挨過三招就被霍觀弦反擰著胳膊摁在了地上。


 


「鬧夠了?」霍觀弦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霍聞昭掙扎了幾下,紋絲不動。


 


力氣耗盡,那點不甘和怨氣,好像也隨著這頓自取其辱的打,泄了個幹淨。


 


不想通也沒招了。


 


七天裡他把所有路都想了一遍。


 


沒有一條路,能通到柳箏心裡。


 


一條都沒有。


 


霍觀弦松開他,他沒立刻起來,就著趴著的姿勢,悶聲問:


 


「你……你以後,不能讓她受委屈。」


 


頭頂的人似乎頓了一下,然後回了他兩個字。


 


「廢話。」


 


霍聞昭自己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轉身走了。


 


他去找了柳箏。


 


在她書房外站了一會兒,才敲門進去。


 


柳箏抬頭見他,有些意外,卻沒說什麼。


 


霍聞昭走到她書案前,站得筆直。


 


「柳箏,」他開口,聲音有點幹澀,「從前……是我不對。胡鬧,口無遮攔,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他頓了頓,非常認真地說:「對不起。」


 


柳箏靜靜看著他,眼神溫和,最後輕輕點了點頭:「都過去了。」


 


霍聞昭心裡那點殘存的僥幸,被她這平和的眼神徹底澆滅。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下定決心,又問:


 


「你和我兄長……以前,是怎樣的?」


 


柳箏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微微怔住。


 


霍聞昭補充道:「我想聽。

你說,我聽著。」


 


柳箏看了他一會兒,唇角慢慢浮起一點很淺的笑意。


 


她放下筆,目光投向窗外,像是陷入了回憶。


 


他聽見柳箏說,那年春末,她隨家中僕從去採買,路過碼頭。


 


有個少年剛下船就在江邊吐得昏天暗地。


 


臉色蒼白,眼尾泛紅,連鬢發都被冷汗打湿了,黏在額角。


 


「我當時想,」柳箏語氣裡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這是誰家的小郎君,生得真好,哭起來也……怪招人疼的。」


 


她看不下去,遞了張帕子過去。


 


下午,她被叫去見客,說是京城霍家來的表親。


 


一進門,就看見那個剛才在碼頭狼狽不堪的少年,此刻已收拾得齊整,端坐在下首。


 


長輩笑著催促:「觀弦,這是你表姐柳箏,

快叫人。」


 


少年對上她含笑的眼。


 


他嘴唇動了動,整張臉都憋紅了,吭哧了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微不可聞的:


 


「……箏姐姐。」


 


霍聞昭呆呆地聽著。


 


他從未聽過柳箏用這種語氣說起誰——


 


帶著點縱容,一點憐愛,還有藏不住的、細碎的歡喜。


 


像含著顆糖,在舌尖小心地繞著。


 


他忽然就明白了。


 


她看霍觀弦,和看霍聞昭,從來就是不一樣的。


 


從一開始就泾渭分明。


 


他之前,怎麼就瞎了呢?


 


柳箏說完了,看向他:「怎麼突然想起問這些?」


 


霍聞昭垂下眼,扯了扯嘴角,露出個算不上笑的表情。


 


「沒什麼,」他說,「就是想知道。」


 


知道了,也就S心了。


 


他站起身:「我走了。」


 


走到門口,他停住,沒回頭,聲音低低的。


 


「柳……柳姐姐。」


 


「以後,好好的。」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春日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有些晃眼。


 


他抬手擋了一下,大步離開。


 


24


 


婚事籌備,千頭萬緒。


 


嫁妝單子、聘禮章程、席面規格、賓客名單……


 


一樁樁一件件,都得親自過目。


 


連霍父都跟著團團轉。


 


一會兒糾結席面要不要加道時令菜,一會兒又擔心請柬漏了哪位遠親。


 


等好不容易理出個頭緒,喘口氣的功夫,才驚覺好像有幾天沒見著霍聞昭了。


 


起初隻當他心裡那點疙瘩沒散,刻意避著。


 


直到他院裡的小廝白著臉來報,說二爺不見了,留書出走了。


 


我們仨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霍父當場就捂了心口。


 


霍觀弦沉著臉,一把抓過那封被小廝顫巍巍遞上的信。


 


信寫得洋洋灑灑。


 


說什麼兄長建功立業,光耀門楣,他自認沒那個實力。


 


武,提不動槍;文,坐不穩堂。


 


索性自己決定寄情山水間,遊歷四方,拜訪名士,指不定往後也能青史留名一下。


 


叫我們不必尋他,他帶了銀錢,認得路。


 


最後一行字墨跡灑脫:【會回來吃席的。】


 


晚上,

我對著跳躍的燭火,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慌。


 


霍觀弦推門進來,在我身側坐下,伸手攬住我的肩。


 


「別擔心。」他聲音低低的,「他這是想開放下了。」


 


我靠著他,沒說話。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繞著我一縷頭發,語氣篤定:


 


「他要是沒放下,就該留在家裡,變著法地作妖,攪得我們雞犬不寧。」


 


我想想,也是。


 


他那性子,真擰巴著,怕是天天要在我們跟前晃,找不痛快。


 


如今肯自己走出去,看看天地,未必是壞事。


 


25


 


成親那日,我倆心照不宣,省了許多虛禮。


 


真要按規矩走完一整套,怕是等不到洞房,人先累癱了。


 


聖上賜了宅邸,我便從霍家出嫁。


 


拜高堂時,

上頭坐著霍父。


 


面前卻依次擺著霍母、我爹、我娘的牌位。


 


這大概是我們唯一堅持,甚至稱得上「逾矩」的地方了。


 


總得讓爹娘都看看。


 


一進洞房,拆了滿頭的珠翠釵環,我倆直接癱在了床上。


 


厚重的禮服堆疊在一處,人也像被抽了筋骨。


 


累,真是累煞了。


 


白日裡還有個小插曲。


 


敬完茶,該改口了。


 


一個多月沒見的霍聞昭就站在那兒。


 


人看著是有些不一樣了,瘦了些,輪廓好像硬朗了點。


 


他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開口,稱呼卻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說:「祝姐姐、姐夫,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滿堂皆靜了一瞬。


 


——姐姐,

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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