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溫辭被聖上欽點為了探花，一舉成名。
說是轟動了整個長安城也不為過。
在選官派任時，甚至跳過了翰林院，直接填補了京畿道監察御史的空缺，那是真正能夠接近天顏的實權職務。
眾人驚嘆。
這溫家二公子怕是真入了聖人的眼。
前程無限啊。
當初城中那些譏諷我低嫁的流言，如今也已消散無蹤。
晚秋出門一趟，回來時頗有榮焉地與我說道：
「小姐，外頭都在誇你目光長遠，慧眼識珠呢。」
「都說小姐是個有福氣的人，陰差陽錯地避開了晉陽侯府天大的禍事，又誤打誤撞地得了這門好姻緣。」
看著她得意的模樣，我不由失笑。
「外頭還說了什麼？」
「外頭還說小姐八字一點都不硬，
旺夫得很。真正八字硬的是那齊邴，自己命短不說，還把整個晉陽侯府都給克沒了。」
晚秋絮絮叨叨，學話給我聽。
我知道，她是在撿些好聽的與我說。
自溫辭登科及第以來，外面的流言便愈發難聽了。他們說我雖嫁給溫辭，卻也瞧不起他庶出子的身份，還沒成婚就撺掇著他闢府另居，不尊長輩，不重孝道。
對於溫辭的才能，有些落榜、或是排名不如他的學子，也私下嗤之以鼻道：
「若我也有個國子監祭酒的嶽丈，何愁不中探花？」
「什麼落水、什麼救命恩人，我看吶，不過就是一場挾恩求榮的算計罷了。」」
可隻有我清楚的知曉。
溫辭一路走到如今，全靠自己。
雖說婚後，母親因擔憂我的處境，沒少在父親耳旁吹風，讓父親指點他一二。
溫辭知曉後，認真地與我談了一次。
「阿頌，你父親一生正直清明，莫要難為了他。」
「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早有準備，若是我連鄉試這一關都過不去，又何談什麼做官、報效朝廷、和福澤百姓？」
我很欣賞他這一點，坦蕩磊落。
少時雖受盡欺辱，底色卻依舊純良。
所以，我哪有什麼慧眼識珠的能力？
是明珠，就自有發光的那一日。
至於不尊長輩、不重孝道的言論，不用打聽我也知曉這些話從哪裡出來的，無非就是國公府的那位夫人，見到溫辭真的出人頭地，害怕了。
畢竟，溫辭再也不是國公府後院裡那個能任她拿捏的弱小孩童。
便隻有用孝道來毀掉他的清名。
溫辭不在乎，可我在乎。
他的仕途才剛剛開始，絕不能留下這樣的汙名。
趁著溫辭進宮謝恩時。
我便吩咐下人收拾行裝，趁這日頭正好、街市正喧，浩浩蕩蕩搬回國公府。
路過百花樓時，我命小廝進去，將我那酩酊大醉的大伯哥——溫辭的嫡兄溫譽，「請」了出來。
青天白日，他已醉得不省人事。百花樓的媽媽甩著帕子追出，直嚷溫大公子尚有半年赊賬未結。
我端坐轎中，晚秋會意，掀簾冷道：「媽媽若想要錢，便跟緊些。到了國公府，難道還會短了你這點銀子？」
到底是溫國公府上的人，他們沒敢硬攔。
行出百米，那媽媽一跺腳，竟真跟了上來。
到達溫國公府時，大門緊閉。
晚秋扶著我下了轎。
我拿著巾帕，
低垂著臉按了按眼角。
與晚秋對視一眼後，我率先衝她發問道：
「昨日不是讓你送信來告知婆母，我們今日搬回來的嗎？為何這個點府裡大門緊閉，還不見門童？是不是你偷懶忘了此事？」
「夫人，奴婢冤枉。昨日我來送口信，等了三個時辰連大門都沒進去，直到酉時碰見大夫人身旁服侍的劉嬤嬤歸府，奴婢才託劉嬤嬤轉告大夫人。」
外頭人越聚越多。
好事者甚至幫忙喊起了門。
見大門遲遲未開，人群中已經開始竊竊私語了起來。
吵鬧中，溫譽酒醒了不少。
他身子搖搖晃晃地往門口靠近，渾濁的目光黏在我身上，令人作嘔。
我後退兩步，他逼近兩步。
身後的侍衛欲動時，我餘光瞥了他一眼，他抽刀的手又按了下去。
溫譽滿臉邪笑道：
「這位妹妹好生標志，走，跟哥哥回府裡，讓哥哥好好疼你。」
「哥哥我可是溫國公府上的嫡長子，跟了哥哥我啊，你以後可是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人群裡響起一片抽氣聲。
就在他的手朝我伸過來之時，一截劍鞘飛來，狠厲劈下。
骨裂聲清晰可聞。
伴隨一聲慘嚎，那扇始終緊閉的大門竟應聲而開。
溫夫人跌跌撞撞地撲到溫譽身旁來：「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溫辭也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向來沉著冷靜的人，此刻滿身壓不住的戾氣。
他徑直朝我走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將我嚴實護在身後。
「你這個孽障，你怎麼能傷我兒子！」
溫夫人一看見溫辭，
便目眦欲裂。
撲過來狠狠地甩了他兩個耳光。
「你就該和你那個短命的娘一樣，早早S去。」
溫辭一動不動，隻是將我的手握得更緊。
我沒有料想到，她竟然這麼瘋。
看見溫辭紅腫的臉，我腦中所有籌謀瞬間灰飛煙滅，怒火直衝天靈。
我用力掰開溫辭的手。
他不肯放。
「溫辭，你放開！」
他脊背一僵，我趁機掙脫。
上前兩步，我擋在了他與溫夫人之間。
揚聲道：
「婆母若是不喜歡我，直言便是！國公府拒門在先，大伯調戲輕薄在後，若不是夫君來得及時，我今日怕是要吊S在府門前，以洗恥辱。」
「大伯驚叫，婆母出現得這麼快，想必方才一直就在門後。
既然在門後，為何不開門任我們在外苦等？又為何不分青紅皂白便打了夫君？」
「眼下夫君剛登科授官，婆母就這般急不可耐地折辱他，可見夫君往日在府裡都過的是什麼日子。」
「婆母既然不想讓我們搬回來，我們自不會勉強，我與夫君這就回去，日後再不來國公府上礙夫人的眼。往後的三節六禮，夫人放心，一樣也不會少。等您老了動不得了，我們也一定會如你過去待夫君那般，好好地待你，畢竟我與夫君，可是最重孝道的人。」
不顧溫夫人的傻眼。
我回過身拉著溫辭便要走。
又想起什麼，我轉身衝她道：
「哦對了婆母，剛剛百花樓的媽媽可是說了，大伯這半年來天天夜宿樓中，赊了半年的賬還沒還，人家媽媽可是急得人都趕過來了，您快讓人來把賬結了吧。」
「也不多，
就三千兩白銀。」
那老鸨也是個上道的人，一聽我這麼說，便立馬撲到溫夫人腳下。
三千兩白銀啊。
溫夫人青白交替的臉色，又變得黑如墨底。
外頭看笑話的人，唾沫都要飛到國公府的大門上了。
我可不管。
拉著溫辭，便回了我們的府邸。
門口的那塊牌匾上。
正正當當的「溫府」二字，還是今日清晨掛上去的。
嶄新、闊氣。
溫辭緊抿著唇，似憋著怒氣，一路沉默不語。
看著他臉上的紅腫，我也自責不已，沒有心情說話。
剛進府，他便揮退下人。
匆匆地將我拉進了房中。
門剛合上，他便將我抵在了門前。
氣息灼熱而混亂。
「阿頌，你為何要去招惹溫譽？他就是個混不吝的……下流痞子。」
「今日歸家你不在，你可知曉我有多擔心害怕？我還以為你……」
話語戛然而止。
他偏過臉，眼尾逐漸染上了薄紅。
神情好似委屈極了。
他靠得太近，獨屬於他的氣息很快將我包裹了起來。
我感覺呼吸有些急促，腦袋也有些混沌。
於是便順著他的話問道：
「以為我怎麼了？」
溫辭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回過臉來。
緊緊地盯著我的眼，神色肅冷。
「方才他若是碰到你的臉，我一定會斬下他那雙手。」
我心間一顫。
又小心地與他賠著罪。
「不會的溫辭，我是故意的，他不會有機會傷害到我。」
「也怪我沒有提前與你商量，我沒料想到你今日會回來得這般早，害你白白挨了兩個巴掌。」
想到這裡，我也很生氣。
「溫辭你放心,今日之事日後我一定會替你加倍討回來的。」
「溫辭，你別生氣了好嗎？你這樣我有些害怕。」
我不自覺地放軟了聲音。
嫁給溫辭快一年,我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控的模樣。
他不好受，我心中也酸澀得厲害。
他靜默地凝視我許久,終是輕嘆一聲，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我肩上。
異樣的感覺直衝大腦。
我渾身緊繃,一動不敢動。
耳畔響起了男人低沉地奢靡之音。
「阿頌,
我恐怕沒有辦法履行當日對你的承諾了。」
「留下來不要走，好嗎？」
11
我當然沒有走。
長安城中，有我的父親母親。
兄長官途順遂，不日也將迎娶新婦。曾懸於頭頂的晉陽侯府之禍，亦如雲散。
我與溫辭，成親一載。
雖說並未有夫妻之實,竟也意外地相處得宜。
若不是當日溫辭忽地提起這事來，我幾乎要忘了我們之間，還橫亙著一年之約。
當然，那份合離書，我最終也沒有還給他。
人心易變，世道如爐。
女子的一生，從來步履維艱。我不過是僥幸，投生在父母開明的門庭,得了前半生的寵愛。
可後半生的運道,我不願帶著賭徒的心理入局。
好在，溫辭也從未追問過我，
那份合離書在哪裡。
我跟著他。
從京城，調任青州。
又從青州,升遷至洛陽。
輾轉數十年，又再次回到了長安。
此時，他已位極人臣。
昔日奚落、欺凌過他的人，甚至無需我們出手,早已潦倒敗落。
老溫國公在永和三十年時，便去了。
最後那幾年,我們將他接到了溫府⾥奉養。
在溫辭年少時,他雖漠視溫夫⼈對他的苛待、欺辱,但鬧得厲害時，也曾出言庇護⼀二。
以⾄於溫辭雖然過得並不好,但也沒有慘S在那方小院⾥。
溫辭說，和這些都沒關系。
他隻是單純地感激溫國公,在那年親自去替他求娶了我。
那⼀日，是他⼈生中最重要的一日。
他期期艾艾地，
緊張地將揣在懷⾥的⽊匣,遞給了心中惦念多年的那個女⼦。
後來在青州時，我碰見了沈湄。
她嫁給了當地⼀個清名在外的夫子，⽇子雖比不上長安繁華富裕，但見她容顏未改，氣度從容。
我便知曉,她亦尋到了自己的圓滿。
⽿順之年，溫辭告老還鄉。
我隨他西行,去拜祭他的母親。
在那⽅墓碑上，我看⻅了他親⼿雕刻的落款。
⼉：溫辭
媳：崔頌
——永和二十五年春。
永和二十五年夏。
那年的賞荷宴上，我失足落入水中。
是溫辭救了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