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兄長都未發覺的事,你又從何得知?」
「況且賞荷宴之前,我與你並不相識,你又為何要涉險其中?」
溫辭將面前的合卺酒推了一杯至我跟前。
面色坦然地迎上我的質詢。
「我先前和你提過我母親是西域人,她當時年幼無知跟著父親來了長安,天差地別如牢籠似的生活讓她終日鬱鬱寡歡,而父親對她的新鮮勁不過三個月便沒了,往後十數年,她在後院裡受盡主母磨搓,油盡燈枯之時,她隻有一個夙願,那就是埋骨家鄉,與父親生生世世不再相見。」
「溫國公府日漸落敗,到我們這一代更是子嗣凋零,從前大哥還小的時候,主母視我們母子為眼中釘,母親一直告誡我要忍耐、等待。直到大哥成年後常年流連風月場所,掏空了身子,難以有後。
再加上我在年初的鄉試上有所成績,溫家才把最後的希望放在了我的身上,準備將我記在主母名下。」
「我提出了一個要求,要將母親的骸骨移回西域安葬。對他們來說,母親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便允了。」
「從西域返程時,我誤入了歧路,誤打誤撞地發現了兩個私開的鐵礦,還有養在當地數以萬計的私兵。我在那邊小心逗留了兩日,根據往來的補給物料以及偷聽到的談話,抽絲剝繭地在其中發現了晉陽候府的手筆。」
「起初我並不太確定,直至回到長安後,我隱秘地盯著晉陽候府上的往來迎者,終於發現了一個在西域時碰見過的面孔。」
「後面的事,牽涉到朝中隱秘,再有半年,應當就有個結果了。」
溫辭沉穩平靜地敘述著,其中艱險之處簡言帶過,反倒是我聽得心弦緊繃。
我若有所思地盯著面前的酒盞,
低聲問他。
「這等隱秘事你全盤託出,就不怕我泄密嗎?」
溫辭抿起了唇,認真地看向我。
「崔頌,我信你。」
他的目光太過灼熱,我垂下臉堪堪避開。
「那第二個問題呢?溫辭,你為什麼要救崔家,要救我?」
溫辭骨節分明的手指盤在碧青色的酒盞間,細細摩挲著,他似乎陷進了某種回憶裡。
良久。
他正色道:
「崔頌,賞荷宴那日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永和十七年,長安城裡的那場大雪你還記得嗎?那年城裡凍S了很多人,而我和我母親,也差點S在了那年。」
永和十七年的那場雪,長安城裡經歷過的人至今提起來仍舊心有餘悸。
那是一場百年難遇的災雪,連綿不絕地下了一整個月,
無數房屋坍塌、道路毀壞、糧食莊稼被深埋。
那年我九歲,自是印象極深刻的。
逢天氣稍好一點。
父親便會分出一部分餘糧,組織護衛家丁在門口搭攤施粥,我和兄長也經常一起幫忙。
我迷茫地看著溫辭,溫府雖說落魄了,但不至於到了挨餓受凍的地步,我實在記不清何時與他打過照面。
溫辭見我沒想起來。
攤開握拳的左手,一枚小巧精致的兔生肖狀金鎖躺在他的掌心。
我赫然睜大了眼,這是七歲生辰時母親送給我的禮物,後來發現丟的是這件時,我還愧疚了許久。
「是你,當時偷偷翻進我院子裡的小賊是你。」
溫辭別開臉,窘迫地點了點頭。
我也有些赧然。
那年大雪壓城,家裡的護衛都守在糧倉和府門處,
誰也沒有料想到後院會進賊。
那個小賊是趁夜色溜入我的閨房,被驚醒後借著外面雪色映照,我們倆大眼瞪小眼。
見我醒來,他緊張地磕磕絆絆道。
「你別害怕,我不偷錢財不傷人的,我隻是想來找點藥。我娘得了寒症,再不用藥會S的。」
「外面的醫館都關了門,我聽說入冬時你們家的老夫人也生了寒症,府中定然還有剩藥的。」
寒冬冽冽,那小賊身形極瘦,外頭御寒的棉衣破舊不堪,眼睫和眉上都凝結了一層冰霜,身上還裹著外頭的風雪。
和我一般的年紀,卻瞧著著實太可憐了。
我當他是受災流落在外的乞兒,到底心軟沒有喊人來。
留他在房間等著,我自己掌燈偷偷摸摸去了庫房,給他找來了對症的藥材,還給他多裝了一些補品參藥。
「給你,
我隻能勻出這些給你了,祖母寒症剛剛痊愈,藥材緊張,沒辦法再多拿了。還有這些參藥,可以拿給你母親補氣血。」
看著他湿漉漉如同幼犬一般的眼神。
我思索了一番,又跑到梳妝匣裡隨便取了個首飾遞給他。
「你出去後將這個融了,換幾件厚實御寒的衣物,你還要照顧你母親,可不能先凍S在外面。」
「以後不要再出來做賊了,有困難你就堂堂正正來府門前求助我父親,能幫他一定會幫你的。」
後來他走了,我還擔憂了許多天。
那晚匆匆,忘了問他姓名,都沒法使人出去打聽打聽。
再後來,這件小事便被我拋諸到了腦後。
往事浮現眼前。
沒有料想到我與溫辭在年幼時竟還有這樣一段奇妙之緣,難怪每次相見,他看我的目光總像是與我熟識已久,
那些每次停駐在他唇畔的未盡之言,我恍然間便懂了。
夜已深,燭火搖曳。
滿屋子喜慶的紅在我們倆的沉默中,生出些旖旎之色。
我與溫辭的面前,各放置著一個酒杯,裡面盛滿了合卺酒。
而他此刻,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我素來不喜迂回猜度,索性迎上了他的視線。
「溫辭,你該不會是真的喜歡我吧?」
他眸光很亮,沒有閃躲。
「你十歲生辰那年,門口的那束雪蓮花是我清晨去南山採的。十一歲你愛上了小弓,我雕刻打磨了數月,隻為讓你見到的第一眼便心生歡喜帶回家。十二歲你父親訓你書法難看,那幾冊秀清體拓本,我一筆一筆抄下,後被你兄長選中送給了你。十三歲你養了一隻波斯貓,十四歲你身邊多了兩個會武的侍女。十五歲,你喜歡上了揚州的點心,
後來你常去的那家鋪子是隻為你一人開的。」
「十六歲你與齊世子議親,我孤身送我母親骸骨回西域,在得知晉陽候府的隱秘後,我快馬加鞭趕回了京城,思考了整整三日後,在賞荷宴上將你推落了湖。」
「所以,崔頌。」他喚我的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息。「我怎麼會不喜歡你呢?」
「可很早我就知曉,你是天上的月,而我是躲在陰暗角落裡艱難生長的雜草,即便步步為營也難有出頭之日。」
他眼中的光漸漸變得晦暗。
又強撐著勾起唇角,朝我笑了笑。
「同你說這些,並非要你心生負累,我隻想讓你知曉,無論何時我絕不會傷害你半分。」
「至於我心悅你……」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緒,「這隻是我一人之事,你不必因此感到糾結、彷徨或是害怕,
更不必勉強自己要對我做出回應。」
「我承諾過你,隻要你有了更好的安排與去處,隨時都可以離開。在你離開之前,這裡和崔府一樣,都是你的家。」
我怔住。
溫辭說的每一件細微之事我都能對應得上。
過去,我一直覺得是自己運氣很好,想做的事、想要的東西總會以各種方式達成和擁有,甚至超乎自己的期待。
我從未想過。
除了父母與長兄外,還會有另一個人,在我不曾留意的角落裡,注視了我這麼多年。
心緒驟起,難以平息。
震驚、茫然、無措,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層層漫上。
在溫辭起身離開之時,我腦袋一熱,伸手勾住了他的喜袍。
他掀長的身形怔了一瞬,又很快回過身來。
靜靜地看著我,
等著我。
我眼神掠過桌上兩盞滿杯的酒,抿了抿唇。
「溫辭,合卺酒……還沒喝呢。」
溫辭沒動,目光愈發滾燙。
我臉龐發著熱,胡亂地解釋道。
「這是我出生那年父親埋下的女兒紅,如今就剩這一壇還能喝了,給我添作了嫁妝,你別浪費了。」
我越說越心虛。
一聲低笑自他喉間逸出。
「崔頌,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心軟得一塌糊塗。」
09
成婚後,我與溫辭並未住在國公府。
而是單獨在旁闢了院落。
他說,現在的溫國公府全靠年邁的溫國公在撐著,等到溫國公百年之後,國公府的稱號便會被褫去。
所以溫國公很是著急,可兒子和嫡長孫,
一個比一個扶不起來。
絕望之時,是溫辭的中舉又給他新的希望。
雖說是庶子,但那也是溫家正經的血脈。
可府中如今當家的是溫夫人,她平生最恨的人便是溫辭母子,對於溫國公提議將溫辭記在她名下的事,她嗤之以鼻,她自己又不是沒有兒子,隻要她不同意,誰也強迫不得她。
溫家前程如何她不管,她隻知道,若是讓那庶出子得了勢,她和她嫡親的兒子就都完了。
溫國公別無他法。
在得知賞荷宴上的事後,他頂著趁人之危的流言,厚著老臉去替溫辭求娶了我。
隻要溫辭能娶到國子監祭酒的女兒,往後不說平步青雲,至少仕途這條道,穩了七八。
母親怕我嫁過來受委屈,便提了要求,那便是成婚後必須讓溫辭開府另居。
這個要求,
對於溫夫人來說,簡直是天降喜事。
比起讓溫辭記在她名下成為國公府的次嫡子,她巴不得他離開國公府越遠越好,最好永遠不要再回來。
這樣府裡的所有東西便都是她兒子一個人的了。
我問溫辭:
「你甘心嗎?」
他清風霽月般,無謂地搖了搖頭。
手裡教我研茶的動作並未停下。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於我而言,那裡就是一個吃人的籠子。況且為了維持往日的繁華與體面,國公府近些年家底幾近被掏空,隻剩一個空架子,有什麼好值得爭的呢?」
茶香嫋嫋中。
溫辭的眼神忽然堅定了起來。
「我要爭,就要爭一個不依附任何人的前程,來庇佑你此生無虞。」
他直白的話聽得多了,
我輕笑和著,不再如最初那般面紅耳赤。
那日之後,溫辭變得忙碌了起來。
除了準備即將來臨的會試外,他還經常外出一整天。
至於他出去做些什麼,我並沒細問。
晉陽候府如今還在長安城裡好好地佇立著,這顆釘子沒有拔掉前,他不可能安穩下來。
可我們都沒想到。
比晉陽侯府先倒下的是晉陽侯世子齊邴。
齊邴他S了。
S在了百春樓。
具體如何S的,消息很快被封住了,我們無從得知,直到沈家二姑娘沈湄來找我。
她臉上如釋重負的笑容讓我好似明白了些什麼,又抓不住其中關鍵。
「我今日來,是來感謝姐姐的。」
我不動聲色地飲著茶,心中思緒翻飛。
她忽然快步湊到我跟前,
低聲道:
「外人隻知齊邴S在了百春樓,卻不知他是為何而S。」
「我來便是告訴姐姐,他啊,S得其所,S在了他最寵的那個小倌身上,馬上風去的。」
「外人誰能想到外表風光的晉陽侯府,根裡都爛透了。」
我心中一緊,齊邴得癖好她也知曉了。
可外頭風聲這麼緊,她又是如何得知的其中細節?
回過神來。
沈湄臉上掛著快意恩仇的詭笑。
我頓時了然。
隻是我未曾料想到,她竟這般決絕果敢。
仿佛猜到了我心中所想,她正色道:
「姐姐不必多思,如今我已無後顧之憂,自是不怕查到我身上的。家中隻在乎我的婚事能為他們帶來什麼利益,即便知道了齊邴的陰私後,也依然要我將嫁過去。
既然如此,我又有什麼好顧忌的,大不了魚S網破好了。」
「今日來,我也是與姐姐道別的,我要離開長安了。當日之事,我總覺得應當來與姐姐正式道個歉的。姐姐說得對,這世道女子艱難,而女子的難多是那些道貌岸然的男子帶來的。我不該因此遷怒於別的女子,最該付出代價的便是那些想將我們玩弄於股掌的男人們。」
沈湄走後,我久久沉思。
這一刻我為自己曾經小看了她而感到羞愧。
她比我厲害多了。
當天夜裡溫辭回來後,我與他簡短地說了今日的事,心中擔憂道:
「溫辭,若是沈二小姐留下了什麼馬腳,我們得幫幫她。」
溫辭抬起臉,目光越過層疊起伏的檐頂,看向皇城的方向。神色凝重地應道:
「你不必擔心她,晉陽侯府怕是等不了了。
」
我心中驚顫,不敢多問。
第二日,果真便應了他的言。
晉陽侯在齊邴的喪儀上發起了叛亂,將前去吊唁的夫人和家眷全部挾持,想以此拿捏住朝廷要臣的命脈。
晉陽侯叫囂著,他有十萬精兵,分成六路駐扎在城外,已將整個長安城圍困S。就算朝廷立馬向最近的城池搬救兵,也來不及了。
聽起來,情況的確很糟。
且迫在眉睫。
可他不知,十萬精兵開拔的那日,便被提前接到消息、埋伏在中途的西北軍給鎮壓了。
如今這一切不過都是聖上想瓮中捉鱉、捉賊拿贓,耐著心陪他扮演的一場戲罷了。
「那些夫人、家眷要如何辦?」
我一邊慶幸崔家與晉陽侯府上的關系因為定親退更帖之事破裂,此次我崔府上下倒無人深陷險境。
一邊又為那些遭受無妄之災的人提起心神,若隻為一場瓮中捉鱉的戲,將這麼多手無寸鐵的婦孺性命作為誘餌,實在是令人脊背生涼。
溫辭瞧見我情緒變得低落。
很快解釋道:
「她們不會有事的,謀逆是大罪,晉陽侯敢孤注一擲,他的兒媳兒孫們可不敢。」
「聖人承諾給她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她們便感激涕零地立馬應下。如今那些被挾持的夫人和家眷們,應當已經在她們裡應外合的配合下,平安無事了。」
他說的沒錯,聖人什麼都考慮到了。
這一場刀不刃血的鎮壓叛變,又為聖人的明思智舉增添了筆墨。
晉陽侯府徹底敗了。
我知曉溫辭在其中必是功不可沒。
可一直到論功行賞結束,也無人提及他的姓名。
我有些忿忿不平。
溫辭耐著性子安撫著我,一副意料之中的平靜。
「阿頌,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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