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禁衛軍的行軍聲音越來越清晰,他們已經逼近公主府了。
我閉上眼。這荒唐的一生,就這麼結束了也未嘗不可。
又一陣雷聲,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
雨越下越大,公主府外,卻十分安靜。
禁衛軍遲遲沒有進攻。
「鎮國公主殿下!」響起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蒼蘭王蒼昴,前來救駕!」
我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一個月前,我得知蒼昴繼承了王位,便知這枚棋子可以用起來了。我讓他盡快往我炎朝都城輸送便衣勇士,一旦朝廷變天,蒼蘭部勇士可快速集結,保護我的安全。
在兇悍威猛的蒼蘭部勇士面前,禁衛軍不是他們的對手,平庸的卉王也沒有勇氣背水一戰。
我吩咐:「開門。
」
吱呀呀——公主府沉重的大門一點點打開。
自從沈昔書公然站隊卉王李賢,我就把公主府的紅木大門換成了玄鐵門。
雖然我知道這一道門擋不住什麼,我還是隻能用我自己能想到的一切辦法保護自己。
當年父皇把我嫁給沈昔書,是想把我託付給他,讓他護我一輩子。
現如今,他成了我最大的威脅。
門打開了,一個身材高大、軒昂偉岸的男人提著長刀走進來。
到我面前,他單膝跪地,「臣蒼蘭王蒼昴見過公主,公主千歲,太子殿下千歲。」
我說:「王爺來得及時,再晚一點,本宮和太子就S無葬身之地了。」
「那卉王是個草包,見到我便跑了。現在,蒼蘭部三萬騎兵已在邊境集結,隻需兩天,便可到達炎朝都城之下。
本王倒要看看誰敢欺負我的馨甜公主?」
「你的馨甜公主?」我略微疑惑。
「公主曾向本王允諾,若我成了蒼蘭部的王,並且宣誓效忠於公主,公主便會嫁給我。」
我把玩著珠串,慢悠悠道:「本宮記得,你父王春秋鼎盛,怎麼這麼快就西去了?」
蒼昴邪氣一笑,「若等他壽終正寢,隻怕我們都老了。」
我說:「你會老,我不會。」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王爺,你若下決心娶我,就要接受一件事。」
「什麼事?」
「我是一個妖怪。一個不會變老的妖怪。」
「哈,哈哈哈……」他仰頭大笑,「這不是妖怪,是妖精,讓男人欲罷不能的小妖精……」
說罷,
他把我打橫抱起,走入屋內。
21
第二天,我還在蒼昴的臂彎裡睡著,管家來通報:沈相求見。
蒼昴用力箍著我,「不許去。」
我撥開他的胳膊,下床,踩上木屐,隨意披了一件綢衣,頭發也不绾,懶洋洋地走出去。
沈昔書站在院子裡,身後有幾名禁衛軍。
他看到我的樣子,目光顫了顫,很快恢復平靜。
「沈相大駕光臨,有何吩咐?」
「求和。」
「求和?好啊,我也想求和。什麼條件?」
「我不再支持卉王李賢,你讓蒼蘭部從邊境退兵。將來太子繼位,你我共同輔政。」
我想了想,說:「這秋天的早晨寒意滲骨,沈相還是進屋來說吧。」
下人奉上三杯熱茶。我、沈昔書、蒼昴圍坐在席上。
蒼昴大大咧咧拿起酒壺往嘴裡灌酒,對我們的談話毫不關心。沈昔書眼鋒輕掃了他一下,轉而望向我。
「公主對我剛才的提議是否贊同?」
「我覺得這個提議甚好。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你為我著想一點,我也為你著想一點。」
「看來,公主沒有意見了?」
「沒有意見。但有一個提醒,與我合作的是沈相你,而不是你和章陽夫婦,你的任何決策,不能受章陽的影響,你不能假公濟私,以輔政之權替章陽和李賢謀求利益。」
沈昔書喝了口茶,淡淡道:「我明白,你放心。」
「父皇這些年身體一直不好,現在已是病入膏肓,大限將至。我們要開始準備太子繼位事宜了。」
「嗯,我回去便交代禮部。公主……」沈昔書轉動著手中的茶杯,
欲言又止。
「沈相有什麼話,盡管說吧。」
「我曾探訪給太子秘密治療過的太醫。太醫說,太子胎裡不足,後天很難彌補。他的心智隻停留在三歲孩童時,且他活不到成年,無法繁育子嗣。所以不出十年,他就會去世,留下一個無人繼承的皇位,到那時,公主又該怎麼辦?」
再過十年……我想,我就不到二十歲了。
「我有一個想法。」沈昔書說,「你盡快生一個孩子,到時候讓這個孩子繼位。」
我被他的想法震驚了。
本朝史上,倒是也有公主所生之子繼位的先例,更有女子為帝的先例,所以,我生的孩子繼承皇位,也不是不可。
可是,我擔心的是……
「沈相,我,我……」我艱難地說出下半句,
「我和誰生?何況,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生……」
這時,一直當透明人的蒼昴說話了:「公主若不嫌棄,可以和本王生孩子。」他湊到我耳邊,曖昧地說:「本王一定能讓你生出來。」
我被他挑弄得臉色發燙,沈昔書別過臉去,眼不見為淨。
「怎麼,沈相不贊同?」蒼昴問沈昔書。
沈昔書說:「當然贊同。王爺的身份、樣貌、品格、質素皆配得上馨甜公主。本相力主你們二人成婚,到時生下的孩子既可繼承我朝皇位,也可繼承蒼蘭部王位。那本朝和蒼蘭便可永修同好了。」
我一聽到沈昔書說力主我和蒼昴成婚,心裡就感覺怪怪的,不是滋味。
但他的提議實在太正確。對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隻是,蒼昴還不知道我身體的秘密,
當他四十歲時,我就已經是個十歲孩童了,那時,他會厭棄我離我而去嗎?
先不管這麼多,在我還能利用他的時候,就最大限度利用他。
22
我來到父皇的病榻前。
小時候,父皇在我心中的印象,高大,偉岸,慈祥,又嚴厲。在我最脆弱的時候,總是他為我撐傘。現在,沒有人替我撐傘了,外面的風雨好大,我好怕。
我怕,當我的身體一點點變成孩童、幼兒、嬰兒,誰能為我撐傘?誰能給我一個結實的懷抱?
父皇,你更愛弟弟,為了他,你毀了我的人生。我也不怨你,我會竭盡全力託舉弟弟。保他有生之年,平安順遂。
我伏在父皇的身上痛哭了許久,方才抹掉眼淚,起身離開,不再回顧。
蒼昴在臺階下等我,雪花落在他的狼皮大氅上。他回首看向我,
銳利的目光瞬間變得溫柔。我與他對視,心想,這就是我後半生要對付的男人了。
男人是不可託付的,隻能對付。
你與他勢均力敵,他才不敢輕視了你。
曾經蒼老脆弱的我,就是太依賴沈昔書,才讓他始終懷有二心。
當我有能力制衡他的時候,他才放棄支持卉王,與我站在一邊。
元康三十八年立夏,我與蒼昴舉行大婚。
當蒼昴牽著我走入大殿,觀禮者莫不嘖嘖稱贊,稱我們郎才女貌,鴛儔鳳侶。
我想起三十年前我嫁給沈昔書時,聽到的都是唏噓和嘲笑。
我的幸福,來得太遲。可這遲來的幸福,也最多隻能維持十五年左右。隨著我的身體越來越年輕,變得幼弱,在這群狼環顧的朝廷,我很難保全自身。
心中萬般無奈,以至於蒼昴掀起我的蓋頭時,
看到我眼角掛著淚水。
他替我擦去眼淚,柔聲道:「馨甜哭什麼?不願意嫁給我嗎?」
「蒼昴,若你以後背叛我,我會S了你。」
「新婚之夜,說這麼絕情的話,公主果然是狠人。不過,我就喜歡你這個狠勁兒。」他褐色的眸子鎖著我,「我承諾,若你我以後夫妻反目,我讓你一步。」
他不說絕不會背叛我,他說會讓我一步。
不掩藏、說實話的男人,挺好。
我新婚後的第三天,章陽公主府傳來消息,章陽誕下一個男孩。
也在同一天,皇帝駕崩。
沈昔書冒著夜雨趕到太元殿。此刻,這裡的事比他的妻兒更重要。
「既然平章事沈大人也已趕到,我就宣布父皇的遺詔吧。」我站在龍椅旁,看著下面跪著的群臣,展開黃色的詔書,念道:
「朕以菲薄,
嗣首祖宗大業,先後四十有八年矣。夙興夜寐,恆懼不終於治。夫生必有S,人道之常,惟願繼體得人,宗社生民有主。長子皇太子李景,仁孝明達,德器夙成,宜即皇帝位,文武群臣其協心輔理,鎮國長公主與平章事聯手攝政,至皇帝十八歲親政。」
下面沉寂了片刻,沈昔書先俯身拜倒:「臣謹遵聖旨!」
其餘臣子也紛紛拜倒:「臣謹遵聖旨!」
我與沈昔書對望片刻,我主動挪開眼睛。
23
舉行大行皇帝喪禮、主持新帝登基,我忙得水都來不及喝。
新皇帝李景日日要接受宮廷禮儀,我在旁邊看著,覺得把國祚這麼重大的事交給一個智力不全的孩子來擔當,我是不是做錯了?
李景不喜歡穿繁復的龍袍,把冕旒扯下來到處扔。宮女們都嚇壞了,便來求我救場。
我此時對這個孩子已沒有太多耐心,
就命人把他綁住,等繼位大典再松開。
李景嗚嗚嗚地吼叫著,我在他耳邊輕語了幾句,他瞬間安靜。
登基儀式非常順利。下來以後,我整個人都要累虛脫了。有人遞過來一方錦帕,「擦擦汗吧。」
我一抬頭,是沈昔書。
這幾日,他也都待在冥殿,替先帝守靈,白日則管理前朝官員,接待各國前來吊唁的使臣。倒是幫我分擔了不少重擔。
「昔書。」我揉著酸痛的腰,「前幾天你妻子給你生了個兒子,你怎麼不回去看一眼呢?這裡又不是每時每刻都需要你,現在,你妻兒才最需要你。」
他默然不語,隻低頭收拾案牍。
「快回家去!」我說,「這裡一刻沒了你,天塌不下來。」
一直默默侍奉在沈昔書一旁的阿柒這時突然說:「我們大人已從章陽公主府搬出來,
住到紫雲別業去了,」
什麼?章陽剛生下孩子,他就搬走了?
沈昔書不是個好丈夫,但他還算是一個有責任心的男人。
我實在不理解他這麼做的原因。
既然他願意守在這,我倒是有些累了,便說:「沈相,我回公主府休息一夜,這裡就拜託您了。」
「長公主放心。」
我的車駕快要接近公主府了,忽聽侍衛稟報:
「長公主,章陽公主在門前等候多時了!」
什麼?章陽來了?
我下了馬車,就見一個女子跑將過來,麻利地跪在我面前。
她未飾釵環,烏發半绾,素顏朝天,衣著簡單。戚戚然望著我,說:「姐姐,幫幫我!」
我與章陽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卻從生下來就不對付,明爭暗鬥了幾十年。她總恨父皇偏心,
恨自己不如我,最後她搶走了我的驸馬,讓我受到了平生之奇恥大辱。
我對她的最後一擊,是扳倒了她同母兄弟卉王,讓沈昔書與我站在同一邊,扶持太子上位。
這幾十年,她從未在我面前示弱,從未像今天這樣跪在我面前,求我幫她。
我把她扶起來,才發現她鬥篷下,有個小小的嬰兒。
「章陽,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沈昔書要拋棄我了,他,他還要SS我的孩子。」她惶惶地說。
「他為什麼要S你們的孩子?荒謬!」
她掀開鬥篷,撩起遮住嬰兒的襁褓一角。
嬰兒的臉露了出來。
今夜的月亮很亮。就在冷寂的月光下,我看清了孩子的臉,心中一震!
24
這個孩子的皮膚很白,白得像冰雪,
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頭發也是白色的,連睫毛都是白色。我摸摸他的臉,溫暖的觸感,他睜開眼,瞳孔竟是冰藍色!
「章陽,孩子生下來就是這樣的嗎?」
「是的。接生婆說以前也見過這樣的孩子,叫他們雪娃娃。雪娃娃除了怕陽光,和其他的孩子沒有什麼區別。我也覺得這不是大事,健康就好。可沈昔書看過孩子,臉一下子黑了,轉身就走,再也沒回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