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在門前狂吼,撒潑打滾。
惹得鄰居們都出來看熱鬧。
聽到我媽的哭訴後,不明就裡的鄰居指責我:
“姑娘,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媽養你這麼大不容易,你現在有錢了,回饋老人的養育之恩,這不是你的義務嗎?”
“是啊,父母老了,你出錢給父母租個房子也是應該的吧?”
“聽說她當了公司的什麼市場部總監,工資高著呢,出點錢幫一幫侄子也不願意,真是冷血哦!”
我媽邊抹眼淚邊得意地看著我。
她知道我臉皮薄,以前隻要她在外人面前隨便說我兩句,我就什麼都依著她。
這一次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我架在恥辱柱上鞭打,我在公司還身居要職。
她篤定,我會念及對他們對我的養育之情,以及我對工作的忌憚,一定會再次退讓。
可令她意外的是,我居然面不改色,舌戰群儒。
“農村的老房子快塌了,是我把我爸媽接到城裡來住,我爸整天跟狐朋狗友鬼混,沒掙幾個錢,房租、生活費、老兩口的B險,衣食住行,基本都是我給。”
“你們看她身上的金镯子、金項鏈,今天穿的衣服鞋,背的包包,也都是我給買的。”
“上次出去旅行花了我3萬,我哥嫂隻負責陪同,他們還嫌我花得不夠多,侄子學位房都要我來買!”
“所以,對你們來說,
動動嘴皮子就是孝順,我出錢出力惹得一身騷就是不孝對吧?那你們以後別讓子女赡養,讓他們跟我嫂子一樣,十天半月打個電話回來哄你們兩句就行了唄!”
眾人被我懟得啞口無言。
我媽急眼了,委屈地叫罵:
“這怎麼能一樣?兒媳是嫁過來的,我理應對人家好!閨女是我十月懷胎生的,就該對我們盡孝!”
“何曉悅,你這六親不認的東西,我真後悔當年沒一手掐S你!”
“我不管,你是我養大的,你今天要是不願意給你侄子買房,那你就把我養育你十八年的錢還給我!這是這些年我跟你爸在你身上花的10萬,折成現在的物價,起碼得給我60萬!你看吧!”
尖銳刺耳的話在走廊回蕩,
她把一本記賬本摔在我身上。
我愣怔在原地。
原來,這些年,她對我所做的一切,都已被明碼標價。
即使我已經做好了跟她決裂的心理建設,聽到這樣無情的話,依然感覺到一陣刺痛。
我打開記賬本,大到學雜費,小生活費,小到一片衛生巾、一塊橡皮。
甚至這些年家裡用的鹽油醬醋花的錢,她都在我的名下記了一份。
很難想象,我六歲時她讓我去打燒酒花了兩塊錢,她還要給我記五毛錢的賬。
我的心像被剜開了一個大洞,鮮血無聲地流出。
我媽指著那個記賬本得意地看著我:“60萬,你立馬轉賬給我,不然我就去你公司鬧,讓你下不來臺!”
60萬正好是我侄子學區房的首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我冷靜地掏出手機:“媽,你搞錯了吧。是你還倒欠我20萬才對!”
5
我把這幾年我給爸媽和我哥一家花的錢一筆一筆地列出來。
哥嫂倆結婚,我隨了8萬,買車給了10萬,侄子讀幼兒園,給了2萬,這些就20萬。
給父母租房,一個月5000,親情價他倆就算3000,那五年就算18萬。
生活費一個月給他倆3000,同樣18萬。
醫療B險他倆一年3萬,一起15萬。
給他們買的衣服鞋子、黃金首飾,給我爸買的香煙、旅遊消費,大概10萬……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大大小小這麼算下來,他們花了我最少80萬!
照這麼算,
我不光不需要給我媽支付60萬她所謂的養育費,反倒她還欠我20萬!
我媽看到我列出來的一長串數字之後,瞠目結舌。
像隻被掐住脖子的母雞,滿臉通紅,拼命搖頭:
“不可能!你怎麼可能給我們花了這麼多錢!”
我笑了笑:“所有的消費憑證我這裡都有,你隻需要我打印出來給你一一過目嗎?你是現在給我轉20萬,還是先打張欠條,以後慢慢還?”
我媽身形一晃差點摔倒,抖著手指著我的鼻子罵:
“有你這麼算計自己親生父母的嗎?連給你爸買包煙買雙襪子這點錢都給記下來?我怎麼生了你這麼討債鬼!”
我嘴唇翹起:“那當年我買一塊橡皮、一包衛生巾你都要記錄下來,
你這又是什麼心理?”
“你生女兒計較一毫一釐,卻不讓做女兒的我同樣跟你計較,媽媽,你真的是很雙標啊!”
我諷刺的言語像回旋鏢一樣直擊我媽的心髒,她噎得說不出話來。
以前家裡窮,我媽想再要個兒子,但不幸生了我,本來她想把我扔了,後面是奶奶苦苦哀求,才把我留下了。
所以她從小給我灌輸我虧欠她的思想。
這二十多年來,她無時無刻不在我耳邊念叨她舍不得吃的豬肉給我吃,她舍不得花錢買衣服但她給我買,她幹農活把身體累垮了,也都是因為我。
虧欠兩個字像烙印一樣深深烙在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膚。
每次我去食堂打飯,在一份葷菜面前停住腳步;
每次我路過商店,看著已經裂開膠的鞋子,
把腳指頭縮回去;
每次同學們周末約出去逛街,我果斷拒絕。
因為想起我媽念叨她的含辛茹苦。
愧疚如同夢魘一般,如影隨形地地折磨著我。
我含淚咬牙,考上了重點大學,終於走出了泥濘的山村。
上了大學我體諒他們辛苦,學費和生活費都是自己掙的。
畢業後進入了一家知名企業,工作努力,表現出色,很快得到晉升。
而我哥學習不好,高職畢業後就在外面混,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沒有一份穩定的工作。
我想回報父母,我告訴自己都是一家人,不跟我哥計較那麼多。
我照顧他們,負責日常消費,我帶她吃高級的餐廳,買昂貴的衣服首飾,甚至花幾萬去旅遊,眉頭都不皺一下。
可人心真是可怕,他們像個無底洞,
壓榨著我的鮮血,不管我做什麼,他們都不知足。
他們重男輕女我並不是不知道,但我以為畢竟我是他們的骨肉,多少也能對我有一點親情吧。
可是遲遲才明白,我媽口中對我的愛隻是他們用來要挾我、刺痛我的利器。
她隻愛哥哥,所以愛屋及烏,她也愛我嫂子,愛我侄子。
獨獨不愛我。
6
話鋒急轉,大伙把矛頭對準我媽:
“花了女兒那麼多錢,還好意思跟人家要60萬,好好回去跟你兒子兒媳把欠的那20萬給還回來吧!”
“父母螞蟥吸女兒的血,還帶著兒子一家一起吸,真不要臉!”
“這位大姐,人姑娘這幾年又給你們租房又給你們出生活費,當牛做馬的,
還比不上你嘴裡的哪個啥事也不幹的兒媳婦?吃裡扒外的人是你才對吧!”
我媽被嚇哭了,慌忙說自己沒有那麼多錢。
我當然知道他們沒錢,隻是借此衝破這些年她為我鍛造的牢籠,直面她的貪婪和虛偽而已!
“不還也行,以後咱們路歸路,橋歸橋,別再來找我!”
我“砰”地關上了門,我媽仇恨和不甘的面孔在我面前消失。
由這20萬的賬單做盾牌,我媽沒去我公司鬧。
但我卻決定到海市去工作了。
一是因為那邊開了分公司需要我去做管理,二是這些年被他們“父母在,不遠遊”的說法PUA。
這些年讀書和工作都跟他們待在一個城市,隨叫隨到,
像個提線木偶似地活著。
我已經厭倦這種被繩索勒緊脖子的窒息感,想出去換一種環境去生活。
我把這邊的房子租了出去,又在分公司那邊買了個公寓。
這幾個月,我媽都沒有騷擾我,我倒是樂得清靜。
一日,突然接到了我爸的電話。
聽筒裡傳來超吵吵嚷嚷的聲音,像是在麻將室。
“悅悅啊,你媽的肝長了個瘤子,動手術要15萬,報了B險後自費6萬,你能不能把錢打過來?”
我冷漠回答:“我已經給你們交B險了,仁至義盡。剩下的你們找我哥吧,他不是你們兒子嗎?”
其實,如果沒有我這幾年給我媽交的B險,她根本沒錢動這個手術。
人心不足蛇吞象,我決定,她的B險,
從明年開始停掉。
我爸很不耐煩:“哎呀你怎麼那麼沒良心,那可是你媽,你真忍心不管啊!”
“對,了你請假回來一趟,不然她動手術沒人在醫院陪護。我上工地幹活沒時間,你嫂子懷了二胎,照顧不了你媽,你哥工作又忙……”
我冷笑:“所有人都忙,隻有我不忙唄?我頂多出她住院期間護工費的一半,其他你們自己解決吧。”
我媽打電話來轟炸我,聲音虛弱,語言惡毒:
“何曉悅,你狼心狗肺的東西!我省吃儉用、辛辛苦苦就養出這麼個黑心肝的玩意?”
“你連最基本的孝道都不懂,那些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我病得這麼重你隻給這麼點護工費,
是不是要看著我S!”
我正準備去談一個大單子,語氣很不耐煩:
“對了,既然你喜歡把賬算那麼清,那護工費應該我、我爸和我哥三個人分才對,我感覺我給多了。要不我跟醫院說退一部分?”
“你——”
嘟地一聲,我媽氣得差點吐血。
7
後來實在沒辦法,我爸開口去跟我哥要錢。
我哥大吐苦水:“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工作不穩定,三個月沒發工資了,二胎也準備出生,我哪裡拿得出這麼多錢來?我這隻有五千,再多,就沒有了!
嫂子擰了擰我哥的肩膀,對我爸訕笑:
“爸,聽說小姑子去海市當總經理區了,
那年薪不得一兩百萬啊?你跟她要去唄,她當女兒的還真能不管親媽啊?”
“以前家裡的老人說大肚子不能上醫院,對胎兒不吉利,我就不去看媽了啊!趕明兒我給她打個電話,逗她開心開心!”
我爸氣得胡子抖三抖:“你光打電話有什麼用?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錢!不是你打那沒用的電話!”
我嫂子捂著肚子裝不舒服,我哥開始把我爸往外撵。
我爸沒轍,拿著我哥給的那五千塊,氣呼呼地走了。
最後還是我爸媽輪番給他們的兄弟姐妹打電話,才湊夠了6萬手術費。
我這邊項目很成功,公司開完慶功宴後,我請了一個小假期放松放松。
我邀請朋友們到家裡來做客。
我本來想下廚,
被閨蜜一把摁在沙發上。
“哪能讓我們林總這個大功臣下廚啊,交給我們就好了,滿漢全席妥妥的!”
他們在廚房忙前忙後,做了一大桌子好菜。
以前在家裡幹活的都是我,如今坐享其成,真的有些不習慣。
閨蜜細心地切水果,看見芒果時對另一朋友說:
“胖子,你咋買芒果啊,悅悅不能吃!”
說完她體貼的拿另外一個盤裝芒果,放在離我較遠的位置。
心中突然幸福和酸澀交替。
幸福是因為閨蜜記得我不能吃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