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媽，你能不能愛惜點自己身體？三天兩頭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痒，我都煩S了。】
【你學學我婆婆，人家天天跳舞健身，身體倍兒棒，從來不給我們添麻煩。】
這話一出，群裡親戚都勸她別這麼說。
可她半點沒聽進去，甚至還又連發了幾條語音：
【媽你不會生氣了吧？我就是隨口一說，你本來身體就不好，難道我說錯了？】
【再說了，你自己的退休金呢？平時也沒見你花錢，不會都攢著帶進棺材裡吧？】
哦，原來上個月她哄我取出來，給她老公換新車的 20 萬塊不算錢。
而我這個親媽，摔斷腿花了 268 塊，就是累贅是負擔。
既然這樣，我也不想再拖累她。
我忍著劇痛辦了出院，取空了卡裡僅剩的五萬塊養老錢，買了張黑車票，一聲不吭地回了鄉下。
1
從決定離開，到坐上回鄉下的黑車，我隻用了一個小時。
腿上有石膏，每動一下都疼。
我打開手機，家族群裡，女兒林悅還在說我。
【媽，你怎麼回事？把我們晾在這兒多尷尬啊。】
【媽呀，不會真生氣了吧？】
【我跟周明都說了，你這人就是愛鑽牛角尖。】
【樂樂，快看看你外婆，一把年紀了還鬧離家出走，開句玩笑就當真了。】
群裡幾個親戚出來打圓場。
【悅悅，少說兩句，你媽可能手機沒電了。】
【是啊，阿姨不是那種小氣的人，估計在忙呢。】
林悅更火了。
【她不小氣？你們是不知道她有多會算計！】
【我每個月給她兩千塊買菜錢，她還嫌不夠，天天跟我哭窮。】
【樂樂想吃個進口草莓，她都舍不得買。】
【說那玩意兒S貴，有那錢不如買豬肉。】
【結果呢？轉頭自己偷偷買保健品，一買就是好幾千！】
【我問她她還說是什麼朋友推薦的，我看就是被人騙了！】
【我婆婆就不一樣，人家從來不亂花錢，還總想著貼補我們，說我們年輕人壓力大。】
看著這些話，我的手開始發抖。
眼淚滾落下來，砸在屏幕上。
那兩千塊買菜錢，要滿足他們一家三口的要求，我每月都得倒貼三千多退休金。
至於保健品，是我腰椎頸椎不好，醫生建議吃的。
花的是我自己的錢。
我劃著屏幕，心口一陣陣地發痛。
最後一條消息，是她剛發的。
【算了算了，不跟她計較了。】
【我婆婆說明天要來家裡住幾天，幫我分擔一下。】
【媽，你最好今天就回來。】
【我婆婆要住次臥，你趕緊把你那些東西收拾一下，搬去儲物間。】
【別等我們回來幫你扔，到時候又說我們不尊重你。】
儲物間？
那個不到三平米，連窗戶都沒有的儲物間？
我關掉手機，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象，眼淚流了下來。
2
回到鄉下老屋，已經是深夜。
一年多沒住人，屋子裡一層灰，空氣裡都是塵土和霉味。
我顧不上收拾，拖著傷腿把自己摔在床上。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手機因電話和消息太多而自動關機。
充上電開機，女兒林悅的六十秒語音就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
「媽！你到底S哪去了？」
「你知不知道我婆婆昨天就來了，你那屋亂得跟豬窩一樣，我們收拾了半宿！」
「還有樂樂！今天幼兒園要交實踐課的材料。」
「你昨天答應他做好的，結果你人跑了！」
「孩子在學校哭了一上午，老師打電話把我罵了一頓！」
「你太自私了！」
「就因為幾句玩笑話，你就撂挑子不幹了？」
「你把我們當什麼了？把這個家當什麼了？旅館嗎？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緊接著，是女婿周明的微信。
【媽，悅悅說話是衝了點，
但您這次也確實做得有點過了。】
【家裡一堆事，您就這麼走了，讓我們怎麼辦？】
【我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您讓她怎麼忙得過來？】
甚至連我六歲的外孫樂樂，都被教著在群裡發語音。
「壞外婆！你答應給樂樂做的手工作業沒做！」
「老師批評樂樂了！樂樂再也不喜歡你了！」
家族群裡，那些昨天還勸我的親戚，今天風向全變了。
「秋霞，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孩子的事怎麼能耽誤呢？賭氣也要有個度啊。」
「是啊三妹，悅悅一個人在杭市打拼不容易，你不幫她誰幫她？」
「趕緊回去吧，別讓親家看笑話，以為你多小心眼呢。」
我看著這些話，氣得渾身發抖。
那個所謂的「手工作業」，
是需要用上百個瓶蓋做條龍的。
我為湊瓶蓋，在垃圾桶邊守了一星期，被蚊子咬了一身包。
他們不僅不知道，甚至林悅的婆婆王琴一來，我就得按她的口味做飯，伺候她水果點心，簡直比伺候我女兒還累。
我深吸一口氣，在群裡回了一句。
【我回江城老家了，以後都不會再回去了。】
這個消息一出，群裡瞬間靜默了。
幾分鍾後，林悅的電話打了過來。
「媽，你玩真的？」
「老家那破房子你不是要賣了嗎？你回去住哪？」
我握著手機，語氣平靜。
「不賣了，我自己住。」
「你自己住？那你答應把賣房的錢給我們換學區房的事呢？你忘了嗎？」
我輕嗤一聲，反問：
「在這之前，
那 20 萬換車錢，是不是該還我了？」
電話那頭，林悅噎住了。
半晌，她吼道：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
「那 20 萬我什麼時候說不還了？我這不過是周轉一下！」
「行，媽，算你狠！」
「你就在老家待著吧！我倒要看看，你一個人能過成什麼樣！」
說完，她掛了電話。
3
接下來的幾天，林悅沒有再聯系我。
但她的朋友圈卻很活躍。
今天曬婆婆王琴做的早餐，配文：
【還是婆婆最疼我，不像有的人，隻會擺臉色。】
明天曬婆婆陪樂樂在遊樂場玩，配文：
【有奶奶陪的樂樂，笑得比以前開心多了。】
【原生家庭的缺失，
終於有人補上了。】
後天，她更是發了一張王琴在廚房的背影照。
【我婆婆一輩子沒下過廚，現在為了我，在學著做飯。】
【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會心疼你，而不是跟你計較。】
下面一堆共同好友點贊評論。
【悅悅你真有福氣，遇到這麼好的婆婆。】
【羨慕了，這婆媳關系處得跟親母女似的。】
林悅一一回復：
【是啊，我婆婆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裡王琴穿著我特意給她買的真絲圍裙，正裝模作樣地切水果。
手裡那把刀，還是我前幾天剛磨好的。
她所謂的學做飯，也不過是擺擺樣子洗洗碗、切切菜，最後真正掌勺的，從來都是家裡的鍾點工。
我沒再多看，
默默關掉了朋友圈。
回到老家後，我開始安心養傷。
不是每天拄著拐杖在小區裡慢慢溜達，就是和相熟的老鄰居聊聊天。
日子反倒清淨自在。
直到一天深夜，林悅又給我打來了電話。
「媽！你是不是把我的微信刪了？！」
「有事說事。」
「你還好意思問我什麼事？」
「你那張存了 20 萬的定期存單呢？」
「我今天去銀行問了，工作人員說上個月就被你取走了！」
「你把錢弄哪去了？！」
「錢，我花了。」我回答。
「花了？！」
林悅的聲音瞬間拔高。
「二十萬！你說花就花了？你買什麼了？！」
「我買什麼，需要跟你報備嗎？
林悅，那是我自己的錢。」
「你的錢？你的錢不就是我的錢嗎？」
「你以後老了病了，還不是得我來養？我提前花點怎麼了？」
她的語氣讓我氣得笑出了聲。
「你放心，我不用你養。」
「你不用我養？行啊！那你把那 20 萬給我！我拿到錢，保證以後再也不來煩你！」
「那筆錢，我花光了。」我說。
「不可能！你這老太婆最會攢錢了，怎麼可能花光！」
林悅不信，頓了頓，語氣突然開始變得奇怪。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找野男人了？」
「我說你怎麼突然就跑回老家了，連我們都不要了，原來是黃昏戀啊？」
「媽，我可提醒你，現在騙子多，
專門騙你們這種有退休金的孤寡老人！」
「你可別把錢都給人家了，最後人財兩空，還得回來賴著我！」
我氣得渾身發抖，握著手機的手都在打顫。
而林悅的聲音還在不斷從電話中傳出。
「怎麼不說話了？被我說中了？」
「行了，我也懶得管你那些破事。」
「我今天打電話，就是通知你一聲。」
「我下個月要跟我婆婆，還有周明他爸媽，一起去歐洲旅遊。」
「旅行社的錢還沒付清，差五萬。」
「你明天去銀行，把那筆錢給我轉過來。」
「林悅，你是不是瘋了？我說了，我沒錢！」
「你別跟我裝！」
「你要是不給，我就去你單位鬧！」
「去你那些老同事老鄰居面前，
好好說道說道！」
「說你這個當媽的是怎麼為了野男人，連親生女兒都不管的！」
「我還要告訴樂樂，他外婆不要他了，跟著別的老頭跑了！」
「我看你以後還有沒有臉回江城！」
4
「嘟……嘟……嘟……」
林悅掛斷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癱坐在椅子上，一陣天旋地轉。
窗外夜深，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我渾身發冷。
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雙腿發麻，我才站起身。
走到櫃子前，從最底層抽出一個鐵盒子。
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沓信件，和一個紅本子。
——我的離婚證。
我和林悅父親在她十歲時離婚。
他出軌家暴，為爭撫養權，我淨身出戶。
一個人把她拉扯大，供她讀書。
以為苦日子到了頭。
現實卻給了我一記耳光。
我手抖著翻看那些信件。
是當年離婚時，前夫寫給我的，信裡都是謾罵和詛咒。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了。
是林悅發來的照片。
照片上，她和婆婆王琴、女婿周明在一家西餐廳裡，笑得很開心。
照片下面，配著一行文字：
【感謝世界上最好的婆婆，帶我們吃大餐，還贊助了我們的歐洲遊！】
【您才是我的親媽！】
緊接著，她又在家族群裡發了一條消息，並且艾特了我。
【媽，
看到了嗎？這才叫家人。】
【人家心裡有我們，不像你，心裡隻有你自己和你的錢。】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明天中午十二點前，五萬塊錢必須到賬。】
【否則，我就帶著記者去你以前的學校，採訪一下你這個『優秀教師』。】
【採訪你是怎麼N待親生女兒，還把養老錢拿去倒貼野男人的！】
群裡炸開了鍋。
親戚們都冒了出來。
【秋霞，你到底怎麼回事啊？怎麼還鬧上新聞了？】
【三妹，有話好好說，別做得這麼絕啊！】
【悅悅也是被你逼急了，你就服個軟，把錢給她吧，母女倆有什麼隔夜仇？】
我看著屏幕上的勸解和威脅，胸口劇烈起伏。
心底最後一點溫情也被碾碎。
我沒在群裡爭辯，
也沒理會林悅。
而是點開相冊，找到一張截圖，發送到了一百多人的家族群裡。
5
那是一張銀行轉賬記錄的截圖。
清晰地顯示著。
一個月前。
從我的賬戶轉出了整整二十萬。
收款人，赫然是：林悅。
轉賬附言，隻有短短六個字：
【給你老公換車。】
截圖發出去的一瞬間，我緊跟著又往群裡發了一句話。
【林悅，是你逼我的。】
我的消息和截圖，在原本還在「義憤填膺」的家族群裡炸開了鍋。
剛剛還對我口誅筆伐的親戚們瞬間啞火了。
整個群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我能想象到，手機那頭，林悅看到這張截圖時，會是怎樣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
果然，不到十秒鍾，她的電話就像瘋了一樣打了進來。
我點了掛斷。
她又打。
我再次掛斷，然後直接將她拉進了黑名單。
世界清靜了。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連日來壓在胸口的巨石，終於被搬開了一角。
我沒有再去看群裡的消息，我知道，那必然是一場腥風血雨。
關掉手機後，我拖著傷腿，開始一點點打掃這間充滿了回憶的老屋。
我要把過去那些塵埃，連同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通通清掃出去。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打開手機，微信和短信的提示音幾乎要把手機卡爆。
有幾個關系還算不錯的遠房親戚，私下裡給我發了消息。
【秋霞，我們都看到截圖了，
沒想到悅悅這孩子……唉！】
【三姨，你受委屈了，這事兒我們都站你這邊！】
我簡單回復了幾個「謝謝」，然後點開了那個已經 99+的家族群。
裡面的聊天記錄，精彩紛呈。
在我發出截圖後，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女婿周明。
他大概是想打個圓場，說了一句：【這……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然而，群裡幾個腦子轉得快的親戚，已經開始質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