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有個條件。」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
「溫希跟了我七年，還生了醒醒。婚前，我會把 80% 的財產轉給她，作為補償。」
「這樣，你還嫁嗎？」
夏晚星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否。
「80%？！顧斯越你瘋了嗎？！憑什麼給她那麼多！」
「那我和朵朵怎麼辦？」
話戛然而止。
她猛地閉上嘴巴，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但眼底那來不及掩飾的不甘、算計，已經赤裸裸地暴露在顧斯越面前。
24
顧斯越看著她猙獰的臉，忽然釋懷地笑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就在剛剛，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可能……早就愛上溫希了。
」
「當我想到一會兒要和她去民政局，想到以後每天回家都能看到她，我心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寧和喜悅。」
「夏晚星，等你傷好了，就帶朵朵回 M 國吧。」
「顧斯越，你不能這樣對我！」夏晚星崩潰地尖叫。
顧斯越卻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看了眼手表。
已經八點了。
他衝回家，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高定西裝。
又給律師打了電話，將原定給夏晚星的信託基金改成溫希。
這是他的聘禮。
25
民政局門口。
顧斯越牽著顧砚醒，站在最顯眼的位置，目光不停地掃向來路。
從 8 點 50 等到 9 點 30。
約定的時間早就過了。
溫希的身影，卻始終沒有出現。
打她電話，依舊是關機。
那股慌亂越來越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我聯系不上溫希，立刻查下她現在在哪兒。」
掛斷電話，那種無處著力的煩躁感再次攫住了他。
就在這時。
顧斯越忽然想到剛剛在醫院的那兩封信。
他帶著顧砚醒回到車裡。
從扶手箱拿出信。
他先拆開了給醒醒的那封。
26
砚醒，我的小曾孫：
太婆可能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太婆不害怕，就是有點放心不下你媽媽。她這輩子，吃過太多苦，受過太多冷眼。她總是笑，裝得很堅強，但太婆知道，有時候，
她也會偷偷躲起來哭。
後來有了你，她才真正開心起來。雖然生你的時候，你媽媽大出血，差點就沒了，可她卻說，你是老天爺看她太苦了，才舍得送給她的寶貝。
醒醒，太婆走了以後，你就是你媽媽在這世上，唯一有血緣的親人了。如果以後你爸爸對她不好，或者別人欺負她，你一定要擋在她前面，保護她。她隻有你了。
太婆留。
……
顧砚醒自小早慧，已經能看懂所有的字。
「爸爸，太婆是說我媽媽小時候很苦，是真的嗎？」
「她說媽媽生我的時候，流了好多血，是不是我害媽媽差點S掉的？」
他仰著布滿淚痕的小臉，那雙和溫希極為相似的眼睛裡充滿了巨大的恐慌和無助。
「可是爸爸，我之前說太婆髒，
我還說我不要媽媽了……」
「媽媽是不是因為生我的氣，才不來的？」
顧斯越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SS扼住。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溫希生產時差點S了。
他竟一無所知。
那是夏晚星第一次和丈夫鬧離婚，所以他連夜飛去了 M 國。
等他到了才知道。
夏晚星之所以要離婚，竟是丈夫給她買包，沒有買她最喜歡的粉色。
顧斯越幾乎把全 M 國所有限量版粉色的包都買來，夏晚星才破涕為笑。
而他回國時。
醒醒已經出生了。
……
遲來的恐慌和悔恨如冰冷的海水，此時已將顧斯越淹沒。
他的手指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他才打開了外婆給自己的那封信。
27
顧先生：
你好。
我是溫希的外婆。
有些關於她的事，我想應該讓你知道。
希希這孩子，三歲沒了爸爸，五歲媽媽也生病走了。那時候我們工廠被人卷走所有的錢，退休金發不出，我隻能撿垃圾養她。別人家的孩子有糖吃，有新衣服穿，我的希希，在垃圾堆裡翻別人丟的鉛筆頭，在冬天的寒風裡，撿紙殼子賣錢。手凍得跟胡蘿卜似的，裂開一道道血口子，晚上我給她塗蛤蜊油，她疼得直抽氣，卻仰著小臉跟我說：「外婆，不疼，等我長大掙錢了，給你買最好的雪花膏。」
年少時，為了省下住宿費，她每天走十幾裡路上學，天不亮就出門，
晚上頂著星星回來。鞋底磨穿了，就拿舊布墊著，腳底磨出血泡，她一聲不吭。
後來她遇見了你。她第一次跟我提起你，眼睛裡有光，她說外婆，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很好很好的人。那是我苦了一輩子的孫女，臉上第一次有了少女的羞怯和憧憬。
這七年，她每次回鄉下看我，都說你忙，說你很好，說醒醒很乖。她總在等，等你回頭看看她，等你給她一個家。
顧先生，我不是來指責你。感情的事，勉強不來。我隻是想告訴你，我這個孫女，她得到的愛太少，吃的苦太多。她像石頭縫裡長出來的草，給點陽光和水，就能拼命活下去。她跟你這七年，或許在你眼裡微不足道，卻是她小心翼翼捧出的全部。
我老了，病了，沒多少日子了。最後求你一件事，給希希一個家吧！如果實在做不到，也請你清清楚楚告訴她，別再讓她等了。
我的希希，
前半生真的吃了太多苦。
我隻希望，後半生，你能讓她快樂點。
溫希的外婆。
28
那張薄薄的信紙。
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整顆心髒都蜷縮起來。
他從前隻當她是乖巧順從的溫希，此刻才驚覺自己從未觸碰過她藏在溫順下的血肉。
這些年，他享受著她的愛，卻連她受過那麼多苦都不知道。
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黏稠的瀝青，瞬間灌滿他的胸腔，堵得他快沒法呼吸。
手機在這時響起。
是助理。
「顧總，查到了。」
「溫小姐帶著她外婆，坐今天早上七點的飛機，去了德國。」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他頭頂澆下。
助理的聲音還在繼續。
「中介說，
溫小姐辦的是最長時限的籤證，還說她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還有，總裁辦剛剛收到一份從律所寄來的加急文件……」
「是溫小姐放棄顧砚醒少爺撫養權的協議。」
放棄撫養權……
溫希連醒醒都不要了。
她要把自己從他生命裡，連根拔起，不留一絲痕跡。
「爸爸……」
身邊傳來兒子帶著哭腔的、微弱的聲音。
顧砚醒SS地拽住他的衣角，他聽懂了電話裡的內容：
「媽媽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顧斯越沒有回答。
「顧總？」
直到助理的聲音再次傳來。
才終於喚回他幾乎要渙散的神智。
他SS攥著手機，聲音嘶啞得幾乎撕裂：
「查！動用所有關系！翻遍德國也要找到她！」
29
在德國柏林的第七天。
外婆的病情在頂級醫療團隊的幹預下，奇跡般地穩定了。
醫生說，如果能維持這個狀態，或許能打破最初的預期。
我租了間帶小花園的公寓，窗外是安靜的林蔭道。
每天給外婆讀報，推她去曬太陽。
日子很慢。
慢到讓我想起很多早已遺忘的細節——
比如我其實很愛畫畫。
比如我也很喜歡養小狗。
我很快付諸行動。
買了畫板、顏料。
領養了一隻小狗。
生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而我唯一的念想，就是外婆能一天天好起來。
直到那個下午。
我剛從超市回來，拎著購物袋，裡面裝著牛奶、全麥面包和外婆喜歡的蘋果。
一個高大的身影，攔在了我面前。
我抬頭。
是顧斯越。
30
他瘦了很多，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也沒打理。
因為沒打傘，細密的雨絲打湿了他昂貴大衣的肩頭。
「溫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找到你了。」
我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他。
「你來做什麼？」
「希希，跟我回家。」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卑微和懇求。
「我們結婚，我把顧氏所有的股份都轉給你。」
「我什麼都給你……求你，跟我回家。」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七年前，我想要一個家，你不願意給。」
「現在，我不需要了。」
我繞過他，想走進公寓大門。
他卻猛地從身後抱住我，手臂收得很緊，像是要將我揉進骨血裡。
「對不起……希希，對不起……」
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我的頸窩，燙得我一激靈。
他在哭。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冷漠如冰的顧斯越，在哭。
「我不該讓你等那麼久，不該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你……」
「是我錯了……」
我沒有掙扎，
任由他抱著。
直到他哽咽得說不出話，我才用一種近乎冷酷的語調開口：
「顧斯越，你知道嗎？」
「你現在抱著我，我心裡沒有任何感覺。」
「不愛，不恨，甚至……連一點漣漪都沒有。」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抱著我的手臂，一瞬間僵硬了。
我推開他。
「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們。」
說完，我刷卡，進門。
將他徹底隔絕在門外。
31
我以為他會就此罷休。
一周後，他又來了。
這次，他帶著顧砚醒。
在醫院樓下的花園裡，醒醒一見到我，就紅著眼眶衝了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腿。
「媽媽……別不要我。
」
「我錯了，我不該說太婆髒……我不該不要你……你別走……」
他小聲地說著，聲音裡滿是委屈和害怕。
我的心，還是被刺了一下。
但我沒有立刻抱他。
我隻是蹲下身，平視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兒子。
「醒醒，我沒有不要你。」
「隻是，媽媽不能再陪你長大了。」
「我放棄你的撫養權，不是因為不愛你，而是因為我知道，我給不了你爸爸讓你擁有的那種生活。」
我伸手，輕輕擦掉他臉上的眼淚。
「跟著他，你會是顧氏唯一的繼承人。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資源，最廣闊的未來。」
「而跟著我，
你什麼都沒有。」
我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站著的顧斯越，目光冷得像冰。
「顧斯越，把他帶走。」
「別再利用他來消耗我最後一點母愛。」
「他不是你追回我的工具。」
顧斯越踉跄著後退一步，眼裡的絕望幾乎要滿溢出來。
「溫希，你就真的……一點機會都不肯給我了嗎？」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
「顧斯越，別再來找我了。」
32
日子平淡地過。
半年後，我去醫院復診，又遇到了陳醫生。
他是外婆的主治醫師，德籍華裔，溫和細致。
外婆從前總誇他。
那天下班，他在咖啡廳看見獨自坐著的我，過來打了個招呼。
我們聊了會兒天，關於外婆，關於柏林，關於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他很溫和，也懂得傾聽。
後來，我們偶爾會相約見面。
外婆似乎看出了什麼，有一次拉著我的手：
「希希，陳醫生人不錯。你要多看看外面的人，別總把自己困在過去。」
我笑了笑，沒說話。
33
顧斯越再次出現，是在一個初雪的傍晚。
距離上次見面，已過了一年。
我和陳醫生剛看完音樂會。
走到公寓樓下，才看清幾乎被雪復成雪人的顧斯越。
他渾身都湿透了，頭發上、肩膀上積了厚厚一層雪，臉色凍得青白，嘴唇發紫，隻有一雙眼睛，還固執地、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問。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過了好幾秒，才嘶啞地擠出一句：
「他……他對你好嗎？」
我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點頭：
「很好。」
「那就好。」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他對你好……就好。」
又是一陣沉默。隻有風雪呼嘯而過的聲音。
「你……」
「我……」
我們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
「你先說。」他說。
我看著他那副落魄狼狽的樣子，最後隻是嘆了口氣：
「顧斯越，你沒必要這樣。我們早就……」
「我知道。
」他打斷我，聲音很輕。
「溫希，我隻是想……再看你一眼。看一眼，你過得好不好。」
最後。
他從懷裡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這是顧氏 80% 的股權轉讓協議，我已經籤好字了，隻要你籤字，隨時生效。」
我沒有接。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他自嘲地笑了笑，「就當我……為你外婆買個心安吧。」
「有了這些，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你和她都能過得很好。」
「這一年我一直在處理股權的事，我保證，顧家的人，永遠不會再來找你們的麻煩。」
「溫希，祝你幸福。」
他說完，轉身就走。
而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
街角突然衝出一輛失控的摩託車，伴隨著刺耳的尖叫聲，一個蒙面的人舉著了槍，隨意對著路上的行人無差別掃射——
砰！砰！砰！
槍聲震耳欲聾。
我甚至來不及反應，隻看到顧斯越在我眼前猛地轉身，用他的身體，將我SS地護在懷裡。
一聲悶響。
我感覺到他抱著我的身體劇烈地一震。
溫熱的、黏稠的液體，瞬間浸透了我的肩膀。
「溫希……我愛你……」
「真的很愛。」
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34
顧斯越沒有S。
子彈打中了他的後背，離心髒隻有幾釐米。
他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過來。
我去看他的時候，他正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看到我，他黯淡的眼睛裡，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你……來了。」
我點點頭，拉開椅子，在他床邊坐下。
「謝謝你救了我。」我說。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溫希，我隻是不想你再受傷了。」
「你要好好活著，和外婆，和你愛的人，好好過日子。」
「把我忘了，就當我從來沒出現過。」
我看著他，看著他毫無血色的臉，看著他胸口纏著的厚重紗布,看著這個曾經我深愛入骨、也恨之入骨的男人,如今氣息奄奄地躺在這裡。
心裡那片空了很久的地方。
忽然被一種巨大的、復雜的情緒填滿。
有恨,有怨,有痛,有釋然。
我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顧斯越，等你傷好了，就回國吧。」
「帶著醒醒,好好生活。」
他看著我,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下去。
「溫希，如果沒有他,你會不會……」
「不會。」
我打斷了他,語氣平靜而決絕。
「顧斯越,你替我擋了一槍，我很感激。」
「這條命是你給的,如果有下輩子，我會還給你。」
「但是,我不愛你了。」
他的眼淚,終於⽆聲地滑落下來，沒⼊雪白的枕頭裡,消失不⻅。
35
顧斯越出院後，就回國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過他。
半年後，外婆做了一個全面的檢查,醫生驚訝地發現，腫瘤竟然縮小了。
雖然⽆法痊愈,但控制得很好,⽣活質量⼤⼤提⾼。
一天晚飯後,我握著外婆的手,認真地說：
「外婆,我們去看世界吧。」
「去你年輕時想去，但沒機會去的地方。去看極光,去看沙漠,去看⼤海。」
……
我和陳醫生和平分⼿了。
沒有爭吵，沒有眼淚。
隻是在某個陽光很好的午後，我告訴他，我決定帶外婆去環遊世界，歸期不定。
他沉默了⼀會⼉,然後笑著抱了抱我,說：
「好。⼀路順⻛。記得給我寄明信片。」
他懂我。
懂我需要時間，需要空間,去徹底告別過去,也去重新認識自己。
出發前，我處理了顧斯越轉給我的那筆龐⼤資產。
⼀部分設立了以外婆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專注於貧困兒童的醫療和教育。
⼀部分留給了醒醒，但委託了專業的機構管理，等他成年後再交給他。
剩下的,足夠我和外婆毫⽆後顧之憂地走遍世界。
⻜機衝上雲霄，穿過雲層，陽光瞬間灑滿機艙。
而我的⼈生。
在經歷漫長的寒冬後。
終於迎來了屬於自己的——
春暖花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