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顆粉鑽我認識,是顧斯越在拍賣會上花一億拍來的。
之前中介就和我說過。
外婆沒有國外的醫療B險。
治療費用會是天價,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我抬眸看向顧斯越。
「是不是隻要我籤字,這枚戒指就是我的了?」
顧斯越似乎沒料到我會先問這個,頓了一下,才「嗯」了一聲。
我轉向一旁的律師輕聲說:
「麻煩擬一份補充協議,明確這枚戒指為婚前無償贈與。」
顧斯越的眉頭徹底擰緊:「溫希,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戒指歸我,我才有安全感。」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然,我怕你明天就反悔,把它要回去送給更想送的人。」
他一直緊繃的下颌線,
在聽到這句話後,肉眼可見地松弛了下來。
大概覺得我在意戒指。
就還是想嫁給他。
顧斯越心情頗好地拿過贈予協議,籤了字。
「這樣,有安全感了?」
「那明天 9 點,先去民政局把證領了。」
我把戒指盒放進包裡,點頭:「好。」
顧斯越站起身,繞過寬大的會議桌走到我面前。
「那就這麼說定了。」
「別遲到,老婆。」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
說完。
他便迅速移開了目光。
然後,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
老婆。
好諷刺的稱呼。
曾經我無數次幻想著,有一天能聽他親口這樣叫我。
可現在。
我連嘲諷的力氣都沒有。
原來,徹底不愛了,是這樣的感覺。
指尖在屏幕上敲擊,我平靜地回復中介:
【幫我訂明天最早的航班。】
我最後看了眼顧斯越的背影。
從今往後,山高水長。
不必再見。
13
離開律所,我沒有回醫院。
而是去了另一家律師事務所。
籤了一份放棄撫養權的協議。
回到醫院時,外婆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
看見我,她嘴角彎了彎,沒問顧斯越和醒醒怎麼沒來,隻輕聲說:
「餓不餓,我讓護工給你留了粥。」
喝粥時,外婆的手機忽然響了。
是顧斯越。
「外婆,我是顧斯越。
我下午 4 點帶醒醒過來看您,您方便嗎?」
外婆原本黯淡的眼神輕輕跳躍了一下。
「方便的,方便的。」
「四點好,四點陽光正好,拍照不刺眼。」
我看著外婆期待的目光,喉嚨忽然被什麼哽住了。
此去萬裡,生S難料。
治療的過程注定痛苦而漫長,結果更是渺茫。
如果這張全家福能讓她心裡踏實一點。
哪怕隻是一點點。
就當為了外婆,也要忍最後一次。
14
外婆的午覺隻睡了一會兒,就醒了。
「希希,我出了好多汗,幫外婆擦擦身子吧。」
我倒了點熱水,輕輕替她擦身。
她疼得手直抖,卻一聲沒吭。
擦完,外婆又讓我從櫃子裡拿出一件新的藏藍綢衫。
她笑了笑:「一會兒要拍照,就不穿病號服了。」
我仔細幫她換上,又重新為她梳理了花白的頭發。
做完這些。
她勉強喝了小半碗粥。
額頭上就又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幾乎要把才換上的綢衫再次打湿。
外婆有些吃力地撓了撓手肘。
「希希,我這胳膊上好像被蚊子咬了,痒得很。」
她頓了頓,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輕聲補了一句:
「你幫外婆塗點花露水吧。」
15
我的眼淚,在低頭的一瞬間湧了上來。
病房裡窗明幾淨,哪來的蚊子。
她是早就從我嘴裡聽說——
醒醒有潔癖。
她怕身上止不住的虛汗味和藥味,
醒醒會不喜歡。
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把花露水輕輕塗在她幹瘦的手臂上。
冰涼的液體沾在我指尖。
卻像烙鐵一樣,燙得我心口生疼。
「對了,給外婆一個口罩吧!醒醒還小,外婆病得重……」
我強忍淚水:「外婆,他們不會嫌……」
「外婆知道,是外婆自己想戴。」
接過口罩,她小心地對折好,塞在枕頭邊。
這個動作,卻讓她枕下壓著的兩個信封露出了角。
外婆以為我沒看見。
慌忙把信往枕頭深處塞了塞。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外婆堅持要拍全家福,隻是想最後再見一次顧斯越和醒醒。
她要把兩封親手寫的信交給他們。
她要在S之前,把我——
她唯一的親人。
託付給我愛了七年的男人,和我親生的兒子。
她以為,那是我餘生的依靠。
而就在這時。
顧斯越的微信彈了出來:
【臨時有事,明天再帶醒醒過去。】
短短一句話。
像一把鈍刀,狠狠扎進我心口,然後慢慢攪動。
我起身,對外婆擠出一個笑:
「外婆,我臨時有點急事,一會兒就回來。」
外婆為了見面,耗了那麼多心力。
今天就算是綁。
我也要把顧斯越和醒醒綁到外婆面前。
16
我給顧斯越、顧砚醒都打了電話。
全都不接。
開車衝到,前臺說顧總上午開完會就走了。
我調頭猛踩油門駛向主宅。
一進別墅。
佣人告訴我。
今天是朵朵入學第一天。
顧斯越先生帶著醒醒,作為朵朵的家人,去參加她的入學典禮了。
所謂的臨時有事,就是這個。
晚上八點,門外傳來笑聲。
顧斯越抱著朵朵,夏晚星牽著醒醒,一起走了進來。
他們看起來,才像真正的一家人。
顧斯越看到我站在客廳中央,下意識地放下朵朵,開口想要解釋:
「溫希,我……」
我衝上去,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聲讓所有笑聲戛然而止。
17
「為什麼?」
「顧斯越……你告訴我為什麼?」
「我說了不用你們來!我求過你嗎?我逼過你嗎?」
「既然不想來,你為什麼還要打電話給我外婆希望!」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我卻感覺不到。
「七年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這樣對我?你欺負我就算了,但你憑什麼欺負我外婆?」
積壓的委屈決堤而出,我瘋了一樣捶打他:
「她以為你們真的會來……她怕你們嫌她身上有味道,假裝被蚊子咬讓我塗花露水!」
「顧斯越,你憑什麼?你憑什麼?」
夏晚星反應過來,立刻撲上來想打我。
「溫希!
你瘋了!你敢打阿越!」
顧斯越一把將她拽開。
他沒有躲,任由我捶打。
最後將我SS箍在懷裡。
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對不起……今天的事是我不對。」
「溫希,別哭了,求你。」
「我真的受不了你哭。」
說著,顧斯越拉起我冰涼的手,又去拉一旁嚇傻了的顧砚醒。
「我們現在就去醫院,和外婆拍全家福……」
話音未落。
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一接通,就傳來一陣急切的聲音。
「溫小姐!你外婆突然陷入昏迷,正在搶救!你快過來!」
18
世界像是瞬間失去了聲音。
過了幾秒,我才慌亂地抓住顧斯越:
「顧斯越……去醫院……」
「快!帶我去醫院!!」
可就在我們轉身的瞬間。
夏晚星突然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阿越……剛剛的食物不知道是不是有花生……」
「我好像過敏了……」
「頭好暈……」
「媽媽!」朵朵嚇得大哭起來,撲到夏晚星身邊。
醒醒也嚇壞了,一把抱住顧斯越,哭喊著:
「爸爸!你快帶沈阿姨去醫院!快點!」
顧斯越的目光在我和夏晚星之間飛快地掃視。
那幾秒鍾的掙扎。
像慢鏡頭一樣殘忍地在我眼前拉長。
然後。
他彎腰,小心翼翼地將夏晚星打橫抱了起來。
「溫希,晚星身體一直不好。」
「我讓管家送你,我安頓好她,馬上就來。」
說完。
顧斯越抱著夏晚星,大步衝向車庫。
顧砚醒也追了上去,毫不猶豫地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我沒有哭。
沒有喊。
原來,人在痛到極致的時候。
真的會失去所有聲音。
19
我踉跄著衝進醫院。
外婆好好地坐在輪椅上,由護工推著,正在窗邊看夜景。
她聽到動靜回過頭,看到我慘白的臉,愣住了:
「希希?
你怎麼了?」
我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她身邊,將臉埋在她幹瘦的手心裡,失聲痛哭。
「外婆……對不起。」
「對不起,這七年……我太傻了。」
我哭著,把這七年所有的委曲求全,所有的自我欺騙,都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我知道你想見顧斯越和顧砚醒,是放不下我。」
「我和你保證,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離開我。我一個人也會過得很好……真的,我會好好吃飯,好好工作,我會活得很幸福……」
外婆安靜地聽著,枯瘦的手輕輕撫摸著我的頭發。
等我哭聲漸歇,她才嘆了口氣,笑了。
那是一種釋然的、卸下千斤重擔的笑。
「傻孩子……」
「外婆隻要你過得好,就夠了。」
她從枕頭下,摸出那兩個被她藏得好好的信封。
當著我的面,扔進了垃圾桶。
「外婆老糊塗了,還以為……他們是你的依靠。」
「現在外婆知道了,我的希希,自己就是自己的依靠。」
我抬起頭,眼淚又湧出來,卻對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所以…外婆你可不可以…再努力一下?」
「再陪我久一點,我真的…真的很需要你。」
外婆鄭重地點點頭。
20
黎明時分,城市尚未蘇醒。
出租車載著我和外婆駛向機場。
將七年過往甩在身後。
登機前。
我忽然收到了顧斯越的微信。
【昨晚的事,晚星耍了些性子,她會和你道歉。】
【我現在帶醒醒過去,把全家福拍了,然後我們一起去民政局。】
正準備拉黑時。
中介遞給我一張德國的電話卡。
「溫小姐,下了飛機,我們會有工作人員在機場等你。」
我直接抽出國內的 SIM 卡。
沒有猶豫。
快速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顧斯越。
自願生生世世。
永不再相見。
21
顧斯越發完那條信息,就靠在駕駛位等著。
一分鍾,五分鍾,十分鍾。
手機始終安靜。
他皺了皺眉。
溫希以前,從不會超過一分鍾不回他的信息。
他直接撥打了電話。
聽筒裡傳來冰冷的機械女聲: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後排的顧砚醒也用電話手表撥了過去,同樣是關機。
「爸爸,媽媽手機是不是沒電了?」
顧斯越心裡莫名升起一絲慌亂,像一根細小的羽毛,輕輕掃過心尖,讓他煩躁不安。
他立刻給助理打了電話:
「馬上查一下,溫希的外婆在哪家醫院。」
半小時後。
顧斯越帶著顧砚醒趕到醫院。
看到的卻是一個保潔阿姨正在收拾床鋪,更換床單。
「這間病房的人呢?」
阿姨頭也沒抬:「出院了呀,
一早就走了,好像是轉院了。」
顧斯越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識地掃視病房,目光定格在床頭櫃旁的垃圾桶裡。
兩個信封靜靜地躺在那裡。
上面樸拙的筆跡寫著:
【顧斯越親啟】
【顧砚醒親啟】
22
顧斯越的心髒像是被那字跡燙了一下。
他走過去,俯身撿起那兩封信。
正要拆開,夏晚星的電話打了進來。
「阿越……」她聲音虛弱,帶著哭腔,「我出車禍了……好疼……」
顧砚醒在一旁撇撇嘴:
「晚星阿姨怎麼這麼喜歡騙人?」
「昨天晚上裝過敏,
今天又開始裝車禍。」
顧斯越眼神冷了下來。
昨晚,他抱著夏晚星衝進醫院。
可所有檢查結果都顯示她沒有過敏。
在他的追問下。
夏晚星才承認,她是裝的。
而溫希外婆那通搶救電話,也是她找朋友打的。
就是想讓溫希親眼看看,他和顧砚醒有多在乎她。
記憶裡的夏晚星,是個單純怯弱、需要他保護的小丫頭。
不知何時,竟變成了這樣。
「夏晚星,」他聲音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同樣的把戲玩多了,就沒意思了。」
「我顧斯越不是傻子,還輪不到你來耍我。」
夏晚星的聲音更弱了,帶著幾分委屈:
「這次是真的……我本來開車想去醫院跟溫希道歉的……」
話音剛落,
她那邊就沒了聲響。
接著,背景音混亂起來,有個陌生的男聲急促地說:
「傷者休克,立刻進行心肺復蘇!」
顧斯越捏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看了眼時間。
7 點。
離他和溫希約定的時間還有 2 個小時。
最終。
他帶顧砚醒去了夏晚星所在的醫院。
23
等他們趕到醫院。
夏晚星已經從急診轉到病房。
看到匆匆趕來的顧斯越,她蒼白的臉上立刻滾下淚來。
「阿越……我剛剛差點S了……」
「那一刻,我腦子裡最後悔的是當初賭氣出國,沒堅持和你結婚。」
夏晚星吸了吸鼻子,
我見猶憐:
「我心裡大約也猜到,我離婚回國,你卻遲遲不說娶我,是害怕我嫁進顧家受委屈。」
「可當我眼睜睜看著你和溫希在一起,我嫉妒得發瘋。昨晚,我不讓你去看她外婆,是我害怕……害怕你對她動了真心。」
「阿越,經歷了生S,我才徹底明白,我不能沒有你。」
「老爺子不喜歡我也沒關系,為了你,讓我做什麼都願意。」
她看向顧斯越的眼睛,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
「阿越,你娶我吧!」
顧斯越整個人愣了一瞬。
曾幾何時。
夏晚星就是他的夢想。
而此刻。
他腦子裡閃過的,卻是溫希昨晚那絕望又破碎的眼睛。
心口忽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悶地疼。
顧斯越驟然開口:
「我可以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