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都知……
不知道都知現在怎麼樣了，餘震有沒有傷到它。
它知道我被埋了嗎？
它會來救我嗎？
好想現在看見它，我一定要跟它哭。
算了，還是不哭給它看了。
它肯定要心疼死。
我還能見到都知嗎？
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我已經這麼依賴都知了嗎？
我的內心在撕扯著。
一個小人跟我說，承認吧，你就是喜歡都知。
另一個跳出來說，可是都知是狗，你是人，你們是沒有可能的。
接著那個小人又反駁，你現在不也是狗狗嗎？生殖隔離都過去了，你怎麼還過不去呢？
我甩了甩腦袋。
唉，現在考慮這些做什麼？能不能活著出去還不一定呢。
如果我死了，都知一定會很傷心。
我死了之，後訓導員會給它找別的配偶嗎？
應該會吧。
我死了之後會變回人類嗎？
我以前是幹什麼來著的？
我好像忘記了。
我驚覺。
我隻記得我叫藍嫋嫋，以前是人類的時候我是幹什麼的，住在哪裡，又是怎麼變成狗狗的。
我好像全都忘記了。
我隻記得我是一個人類，別的記憶都非常模糊。
在我思緒萬千的時候，我突然聽見了一聲狗叫。
是都知！
它來救我了！
我用盡全力回應了一聲，聲音微弱。
但我知道，它聽見了。
【嫋嫋，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你等著，我知道你在哪裡了，你別動，我來救你，你別怕！】
都知的聲音前所未有的焦急。
我想讓它不要那麼著急，我一時半會兒死不掉的。
可是，空氣裡的灰塵灼得我的嗓子火辣辣地疼，腿上的傷也讓我沒有力氣再說多餘的話。
我感覺我的左側有動靜。
是都知在刨廢墟。
我的視線裡逐漸出現了一絲光亮。
光亮越來越大。
我看見了都知的臉。
我的眼淚「唰」的一下流下來。
委屈得跟都知嚶嗚嚶嗚：
【都知，
你怎麼才來？嗚嗚嗚，我好痛。】都知一邊刨一邊跟我說：
【對不起嫋嫋，是我來晚了，對不起，你哪裡受傷了？你別動，我會救你出來的，嫋嫋，你別怕。】
半晌，都知終於爬了進來。
它的爪子早已血肉模糊。
但它好像沒有痛覺似的過來看我。
我的腿被壓在了一塊石板之下，我出不來。
都知一邊安慰我，一邊試著撐起那塊石板。
可是石板太重了，憑它一隻狗狗根本撐不起來。
外面的救援人員根本進不來。
一時之間陷入了困難。
我的頭在一邊，都知在我被壓著的腿那裡。
我看不見它在幹什麼，隻知道它的動作沒有停過。
都知一邊試圖救我一邊跟我說話。
它說它救援結束回安置地的時候，才發現我沒有回來。
於是，它找了帶它的訓導師。
訓導師一打聽，才知道我在救援的時候被埋在了這裡。
於是，都知拖著本就精疲力竭的身體找了過來。
它肯定很累了，
可是現在，我還在讓它擔心。都怪我太菜了，要是都知肯定不會被埋在這裡。
【知知，是不是我拖後腿了啊？要是你，你肯定不會讓自己陷入險境的。】
我有些低落。
都知安慰我：
【沒有，嫋嫋你已經很厲害了，你救了好多人，我為你感到驕傲。】
頓了頓，都知又說：
【嫋嫋，等下我把石板抬起來一小會，你立馬把腿抽出去，不要猶豫，知道嗎？】
都知力氣這麼大？
我一邊覺得有些震驚和佩服，一邊跟它點了點頭。
果然，一會兒之後，我感覺腿上一輕，我立馬就忍著痛把腿抽了出來：
【知知，我出……】
我扭頭像都知看去，聲音卻戛然而止，我看見了令我目眦欲裂的一幕。
都知用它的身體撐起石板。
在用盡最後全力把石板用身體撐起來一秒之後，又立即被石板壓了下去。
它被壓得痛苦地皺眉，卻沒有哼出一聲。
我的眼淚止不住：
【都知！
你個笨蛋，都知，誰讓你用這種方法救我的？你就是一個笨蛋。】我一邊哭一邊爬到它身邊，試圖抬起石板，可是石板實在太重了，我根本無法挪動它分毫。
我茫然無措極了：
【都知，怎麼辦，我要怎麼救你，我該怎麼辦？】
我泣不成聲。
都知重重地喘了口氣，聲音依舊溫柔：
【嫋嫋，我沒事，你先從這裡出去，順著我進來的地方，爬出去，你先出去吃點東西喝點水，治療腿上的傷口，我會沒事的。】
我使勁地搖頭：
【騙子，我才不信你，這塊石板老重了，你怎麼可能沒事，你這個樣子我要怎麼出去？】
都知無奈地看著我：
【嫋嫋聽話。】
【我不，我要在這裡陪著你，就算我抬不起來我也不走，要死一起死，我是絕對不會離開的！】
都知讓我出去先吃點東西然後再進來。
我根本不聽它的，我知道，我出去了就肯定進不來了。
都知拗不過我。
反正現在我沒了危險，也就隨著我了。
我們在這裡等待著救援。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跟都知聊天，聽著外面的動靜。
眼皮幾乎要撐不住。
都知看我困得不行，讓我可以睡一會兒，睡醒就能出去了：
【我不困，不用睡，知知你也不要睡。】
我努力地找話跟都知聊。
不讓它睡過去，我知道都知如果睡了，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不知道它傷得怎麼樣，但是那塊石板這麼重，它肯定也傷得不輕。
半晌，都知突然對我說：
【嫋嫋，如果，我出不去了，你，你再找一個你心儀的伴侶吧……】
我瞪著它，卻發現它的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都知受了嚴重的內傷。
那塊石板壓倒了它的內髒。
我急哭了，又生氣它說的話：
【你在說什麼呢？你肯定可以出去的，你再說這種話我要生氣了。】
我著急無比，卻沒有任何辦法，隻能徒勞地扒拉那塊石板。
都知卻很認真：
【嫋嫋，
我知道，我可能不是你心儀的配偶，所以才會一直不跟我交配，但是，原諒我不想放你走，我實在是太喜歡你了。】都知喘了一口氣：
【我知道我可能很自私，但我不想把你交給別的犬，我以為你終有一天會接受我的……可是，我還是沒能等到這一天。】
我心裡一顫，原來都知竟然是這樣想的。
它每次提出跟我交配的時候，都能看出我的敷衍。
所以，它以為我不喜歡它，以為自己做得不夠好，所以不能得到我的青睞。
殊不知是我內心掙扎，接受不了它是一隻狗。
它不知道我們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它隻當自己不夠好。
【嫋嫋，如果，我出不去了，你就自由了。】
【我隻希望，你不要那麼快地忘記我……】
都知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我看著它身上的血。心裡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自己被埋在地下的時候都沒有那麼害怕過。
我突然意識到。
都知它……真的會死！
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把我打得潰不成軍。
這一瞬間，什麼人啊狗啊都不重要了。
我隻知道，我絕對不能失去都知。
所有的糾結與掙扎在面臨生死的時候煙消雲散。
我原來早就喜歡上它了。
溫柔的，帥氣的，我所依賴的都知。
我早就離不開它了。
褪去了外表，我深愛著它的靈魂。
可是直到現在我才醒悟過來。
都知如果再也醒不過來了，那它是不是到死都以為我不喜歡它？
我懊悔無比，我後悔自己沒有早點想清楚，後悔沒有讓都知知曉我的心意，知道我對它的感覺，跟它對我的感覺是一樣的。
後悔自己放不下自己那所謂的面子以及可恥的自尊心，一直不敢承認自己真的喜歡上了它。
【都知，都知，你醒一醒都知。】
【我喜歡你，都知，我是喜歡你的，你聽見了嗎？】
【都知你不要睡，你給我醒過來，你不能丟下我。】
【都知，對不起，我應該早點想清楚的，
我喜歡你，都知。】【你好好的，你醒過來，都知，你醒過來，我們一起出去。】
【我答應你。我願意跟你交配，隻要你醒過來。】
我不停地叫著都知的名字。
希望它能回我一句。
可是始終沒有聽見它溫柔的聲音。
直到我的世界也逐漸陷入黑暗……
8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睜眼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我動不了。
我的爪子上吊著針在輸液。
我們被救出來了，帶到了安全地方的寵物醫院。
都知呢？
都知它怎麼樣了？
它被救了嗎？
它，還活著嗎？
我著急得汪嗚汪嗚叫著。
這時候，李蕭走進來了：
【你醒啦，看來是沒什麼大事了。】
見我著急地叫，又道：
【你是想問都知嗎？它不太好，還在昏迷呢。】
我急得爬起來，扯動了爪子上的吊針。
李蕭按著我：
【你別急別急，我帶你去看，你腿還沒好呢。】
我安靜下來，任由她把我抱起來。
她把我帶到了一個無菌室。
都知躺在一個籠子裡面。
那塊石板壓到了它的內髒，導致大出血。
經過搶救，現在還在昏迷。
能不能醒過來就看它的造化了。
我一瘸一拐地靠近籠子，伸出爪子巴拉著門，嘴裡嗚嗚地叫著。
不知道都知能不能聽見。
如果能聽見，我希望它能快點醒過來，快點好起來。
我好想抱抱它。
李蕭又把我抱了起來，說都知會沒事的，讓我好好休息。
我怎麼可能好好休息。
在都知昏睡的這幾天，我經常來隔著籠子看它。
每天跟它說話，希望著有一天它能回我。
終於兩天後，都知脫離了危險期。
我也能靠近它了。
於是，我開始寸步不離地在它身邊，白天跟它說話，晚上睡在它身邊。
終於在一個夜晚，都知醒過來了。
它小聲地叫了一聲。
我還是聽見了，一下子翻身起來，看著都知，繞著它焦急地轉：
【都知，你醒了嗎？我沒做夢吧？
你感覺怎麼樣？還痛不痛？】我一連串的問題，都知一一回答我：
【醒了，你不是在做夢，我感覺好多了，也不痛了。】
我反而開始抽噎起來：
【你騙人，怎麼可能不痛？我腳受傷都痛死了，你受這麼嚴重的傷肯定比我還疼。】
【誰讓你用那種方式救我了，你這個笨蛋。】
【你知不知道我快急死了，你還睡那麼久，一直不醒過來。】
【都怪你,害我這麼難過，笨蛋都知！】
我壓抑了這麼多天的情緒,在都知醒過來的那一刻突然崩潰。
我看著都知哭個不停，我想蹭蹭它，又不敢碰它,害怕加重它的傷勢。
都知一個勁地安慰我。
等我哭夠了，都知才說：
【嫋嫋，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包括在廢墟裡的,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抬起爪子抹了把眼淚：
【當然是真的,都知，我是喜歡你的，你也不用把我推給別人了。】
都知笑了，它讓我把腦袋靠過來。
我聽它的話乖乖地低下了頭,然後它用它湿潤的鼻子蹭蹭我的鼻子：
【嫋嫋你要說話算話。】
我點點頭，讓它別說話了,好好休息。
真的是狗叫！
「它兩」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它，盡量不碰到它的傷口,然後在它的身邊沉沉睡去。
這幾天實在太累了,又擔心都知醒不過來,所以我一直在它身邊守著，連睡覺都不敢睡得太熟。
都知醒過來,我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下。
鼻尖都是都知的氣味讓我覺得無比安心，睡得格外香。
隱約能感覺到都知溫柔的視線落在我的身上。
它的尾巴一下一下掃過的我身體,像一隻大手在輕撫著我。
一個星期之後，都知出院了。
但是到底還是落下了病根。
半個月後，都知退役了。
警犬都知，現年五歲,服役四年，共參與案件三千餘次，其中參與治安巡邏三百餘次，刑事案件一百多起，參與命案偵破五十餘次，參與搜毒、搜爆八十餘次,
在 2022 年 W 市大地震中更是拯救了超過二十人的生命，是一名優秀的功勳犬,於 2022 年 8 月 17 日正式退役。9
後續？
後續就是我也離開了警犬基地。
我跟都知被一名退伍老兵收養,從此過上了幸福、安逸、悠闲的養老日子。
啊？
你說交配啊？
Emmm……
不跟你說，哪有人把這種事跟別人講的,我可不是都知，我還有羞恥心的呢。
至於狗崽崽？
想都不要想，美得你！
10
警犬的壽命因為高強度的訓練總是比一般的狗狗少了三四年。
都知的身體，因為那次地震搜救後對身體產生了不可逆轉的傷害,在它九歲的時候與世長辭。
而它的伴侶嫋嫋,在都知死後的第三天失蹤，一個星期後，在都知的墓地發現了嫋嫋的屍體。
兩隻狗狗的主人把它們埋在了一起。
它們之間的感情和經歷被主人發到了網上，引得眾網友感慨不已,
自發去悼念都知與其伴侶嫋嫋，但都小心翼翼，生怕擾了他們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