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能沒有你,真的。】
從憤怒到質問,再到哀求。
我看著那些文字,心裡沒有一點波瀾。
我沒回復,起身去茶水間接了杯水,回到會議室,討論繼續。
又過了兩天,我的律師給我打了個電話。
“許女士,離婚協議已經通過同城急送寄給江先生了,按您的要求,您那份已經籤好字了。”
“好的,謝謝。”
我掛了電話,籤下了一筆新的設備採購訂單。
江川收到那份文件時,正在公司處理一個爛攤子。
客戶的電話直接打到了他手機上,對方在電話裡咆哮,說他送審的方案狗屁不通,要求立刻終止合作並賠償損失。
他掛了電話,秘書敲門進來,臉色發白。
“江總,
樓下……有您的快遞,對方指名要您親自籤收。”
江川一肚子火,衝下樓,一個穿著職業裝的男人遞給他一個文件袋。
幾張紙飄了出來。
《離婚協議書》。
翻到最後一頁,我那一欄的籤名,筆鋒幹脆利落。
“不籤……”他喃喃自語,聲音發著抖,“我不籤!”
他瘋了一樣把那幾張紙撿起來,揉成一團,SS攥在手心。
“還有希望的……”
他紅著眼,喘著粗氣對自己說,“她隻是在鬧脾氣,對,她就是在逼我低頭!”
“隻要我去見她,
當面求她,她一定會心軟的……她那麼愛我,怎麼可能真的離開我?”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踉跄了一下,眼神偏執。
“女人嘛,鬧夠了,給個臺階就會下的。”
他抱著這可笑的念頭回到家,迎接他的是激烈的爭吵。
林小柔的肚子已經顯懷了,人也胖了一圈。
她不再是那個說話都怯生生的小護工,看見江川回來,直接把手裡的蘋果摔在桌上。
“江川,這房子什麼時候換?我肚子越來越大,總不能讓我的孩子生在這麼個小地方吧?”
婆婆在房間裡聽到,也扯著嗓子喊:
“換什麼換!我看她就是想把我們這兩個老的甩掉!一天到晚好吃懶做,
就知道要錢!”
“媽!你說誰好吃懶做!”
林小柔也站了起來,雙手叉腰,對著臥室門就嚷,“我懷著你們江家的種,吃你點用你點怎麼了?有本事讓你那個好兒媳回來伺候你啊!看她還理不理你!”
江川的頭像是要炸開。
他衝著兩人吼:“都給我閉嘴!”
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是林小柔更大的哭聲:
“江川你吼我?你現在也嫌我煩了是嗎?我不管,下個月之前,我必須看到新房的鑰匙,車也得買!不然我就去你公司鬧,讓所有人都看看你是個什麼東西!”
他疲憊地跌坐在沙發上。
公司的電話又打了進來,是財務總監。
“江總,
我們賬上的資金被凍結了,合作方啟動了違約索賠,銀行那邊也打電話來催貸款……我們,可能要完了。”
電話從他耳邊滑落,砸在地板上。
客廳裡,林小柔在哭鬧。
臥室裡,婆婆在咒罵。
手機上,是公司即將破產的消息。
他整個人都麻了,癱在沙發裡,看著天花板。
這時,手機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江先生,我是許沁女士的代理律師。溫馨提醒,若您在本周五前拒絕籤署離婚協議,我方將啟動訴訟程序。】
【屆時,您公司因您個人情感糾紛導致的經營危機,以及林小柔女士的孕檢報告,都將作為您屬於過錯方的證據,提交給法庭。】
8.
那封律師函讓江川日夜不得安寧。
他還沒想好怎麼應對,醫院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林小柔早產了。
江川和他媽趕到醫院時,手術室的燈剛剛熄滅。
一個護士走出來:“恭喜,是個男孩,五斤二兩。”
婆婆臉上的褶子瞬間笑開,雙手合十念了句佛。
江川也松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壓在他心口的巨石,似乎終於被撬動了一絲縫隙。
一個孩子,一個新生命的到來,或許能衝刷掉所有的不順。
然而,這口氣還沒松到底,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便叫住了他。
“你是孩子的父親吧?跟我來一下。”
醫生的表情很嚴肅。
江川的心又提了起來。
辦公室裡,
醫生把幾張報告單推到他面前。
“孩子情況不太好,有嚴重的先天性心髒病,室間隔缺損,還有其他幾處髒器畸形。”
“需要立刻住進新生兒重症監護室的保溫箱,後續……要做好長期治療的準備,費用會很高。”
江川一楞。
他拿起那張B超圖,上面那個模糊的小點,就是他曾寄予厚望的兒子?
婆婆看他半天沒回來,也跟了過來,正好聽到最後幾句話。
她一把搶過報告單,渾濁的眼睛SS盯著上面的字,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認不出來,卻看懂了醫生臉上的神情。
“什麼意思?”她問。
“意思就是,”醫生看著她,
聲音沒有起伏,“你的孫子,有重病。”
她臉上的喜氣瞬間褪得一幹二淨,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憤怒。
她轉著輪椅就朝著病房區的方向衝了過去。
“媽!你幹什麼!”
江川回過神,急忙去追。
“滾開!”
婆婆一把將他推開,力氣大得驚人,“我去找那個喪門星!她賠我孫子!她賠我健康的孫子!”
林小柔剛被從產房推出來,躺在移動病床上,臉色白得像紙。
她看見江川,虛弱地扯出一個笑,想說什麼,卻先看到了江川身後衝過來的婆婆。
“你這個賤人!”
婆婆衝到床邊,指著林小柔的鼻子就罵,
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
“你安的什麼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孩子有問題,故意生下來拖累我們江家!你這個掃把星!怪胎生怪胎!”
林小柔被罵得懵住了,產後的虛弱和突如其來的羞辱讓她渾身發抖。
“媽……你說什麼呢……那也是你的孫子啊……”她哭著說。
“我呸!我沒這種討債鬼孫子!”
婆婆的聲音尖利刺耳,引得整個走廊的病人和家屬都圍了過來。
“你毀了我兒子!現在又生個怪物來毀我們家!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怎麼會讓你這種不幹不淨的東西進門!”
“我沒有!
”
林小柔也崩潰了,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對著婆婆尖叫,“孩子是你兒子的!有病也是他的問題!關我什麼事!”
“你還敢頂嘴!”婆婆揚手就要打過去。
“夠了!”江川衝上去,SS抓住他媽的手腕,“別在醫院鬧!”
“江川你放開我!你看她說的什麼話!她咒你!這個毒婦!”
“江川哥……”
林小柔轉向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聽聽,你媽她罵孩子是怪物……她怎麼能這麼狠心……”
江川看著眼前一幕,
一個是他歇斯底裡的母親,一個是他梨花帶雨的情人。
兩個女人都在向他求助,都在指責對方。
他頭痛得快要炸開。
可沒人聽他的。
周圍全是看熱鬧的眼睛,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讓他無地自容。
他踉跄地退後兩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視線穿過吵鬧的人群,落在走廊盡頭新生兒監護室的方向。
那裡亮著隔離的燈,他看不見自己的孩子。
他隻能想象那個小小的、有缺陷的生命,躺在冰冷的儀器裡。
而他這個父親,站在這裡被自己選擇的兩個女人鬧得狼狽不堪。
這一刻,許沁的臉又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腦海裡。
冷靜從容的,永遠能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許沁。
那個被他嫌棄不夠溫柔,
被他指責不懂體諒的女人。
他這才發覺,他失去的,根本不是一個妻子。
他失去的是整個世界的安寧。
江川順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雙手插進頭發裡,痛苦地弓下身。
一個護士穿過人群,走到他面前,遞過來一張單子。
“江先生,這是保溫箱和首期治療的預繳費單,一共是八萬塊。”
“請您在一個小時內,去樓下繳清。”
9.
八萬塊。
繳費單從江川手裡飄落。
他身後的爭吵還在繼續。
“你生的怪胎,你負責!”
“江川的孩子,憑什麼我一個人負責!你個老不S的!”
婆婆氣得渾身發抖,
指著林小柔的手扭曲成爪,她想撲過去。
突然,她的聲音卡住了。
那隻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臉上的肌肉劇烈抽動,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輪椅翻倒,她砸在地上的聲音沉悶。
她的眼睛圓睜著,SS瞪著天花板,口水順著歪斜的嘴角流下。
醫生和護士衝了過來,一番手忙腳亂的檢查和搶救。
江川被隔在人群外,看著他母親被抬上另一張急救推床,推進了搶救室。
幾個小時後,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摘下口罩,對著面無血色的江川搖了搖頭。
“命保住了。但是,突發性大面積腦溢血,以後……”
醫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措辭,“全癱,
失語,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也說不了話了。”
江川的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牆壁。
他輸光了所有的錢,沒能挽救他的公司。
他又賣掉了我和他一起親手布置的房子,賣掉了那輛我送他的車。
所有的錢,都填進了醫院這個無底洞。
最終,他帶著一個全癱的母親,一個還在月子裡的林小柔,和一個躺在保溫箱裡的病兒,搬進了一間不足四十平米的老舊出租屋。
奶味、藥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
“錢!孩子的奶粉錢沒了!”
林小柔把一個空奶粉罐砸在江川腳邊,“你今天再不拿錢回來,孩子就得餓S!”
江川正蹲在地上,給母親擦拭著身子,頭也不抬:“公司沒了,
我哪裡還有錢?”
“我不管!”
“我給你生兒子,不是為了來跟你過這種苦日子的!江川,你當初答應我的呢?大房子呢?車呢?你這個騙子!”
婆婆躺在床上,聽到爭吵,情緒激動,四肢徒勞地抽動。
孩子的哭聲從另一個房間傳來,又細又弱。
三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江川SS困住。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衝出了門。
在樓下的小賣部,他買了一包最便宜的煙和一瓶白酒,坐在馬路牙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電話響了,是我的代理律師。
江川摁掉。
對方又打了過來。
他終於接起,聲音沙啞:“我籤,
什麼都籤。”
“江先生,你可能誤會了。”
律師的聲音平靜無波,“我打電話來,是通知您,許沁女士已經撤銷了對您的訴訟。”
江川一愣,一抹希望從他心底升起:“她……她是不是……”
“因為您已經一無所有,離婚協議上關於財產分割的部分已無意義。許女士沒興趣在你身上浪費時間。籤個字,好聚好散。”
“另外,許女士讓我轉告你。”
“什麼?”
江川的聲音發著抖。
“她說,恭喜你,
終於擁有了你想要的那個家。”
・・・・・・
一年後,我站在落地窗前,身後傳來小雅興奮的聲音,她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過來:
“許姐,剛剛老同事跟我說了一個大八卦!”
我沒有回頭,晃了晃杯中的紅酒。
“你猜怎麼著?江川,他現在在工地上打零工呢!”
小雅把果盤放在陽臺的小桌上,聲音裡是藏不住的快意。
“聽說林小柔去年生完孩子沒多久,受不了那種苦日子,跟人跑了!孩子也不要了!”
“他一個人,拖著那個癱了的媽,還有一個病孩子,住在城中村最破的那種出租屋裡,過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小雅湊近了些,
壓低聲音:“哦對了,他還把離婚協議給籤了,上個月寄到律師那兒去了。”
我放下酒杯,對小雅莞爾一笑。
“他現在如何,已經與我無關了。”
過去種種,不過是淬煉我心志的爐火。
而我前方的路,陽光萬裡,開闊明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