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跟錢一起退回來的還有一封他的信。
我不認識字,隻能找村裡最有文化的人讀給我聽。
他說,不用再給他寄錢了。
不用再等他了。
我們之間的婚約從來就不作數,讓我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他這些年用我的錢都會還給我的。
我不相信,一直等到他放假回來,去要個說法。
「你總不能耽誤我認識更好的人吧?」
「你不會真的覺得我會娶一個小學都沒畢業的女人吧?」
他說得狠心。
卻又在我嫁給隔壁村的糙漢後,守在我的門口。
語重心長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氣我,可再怎樣也不能拿自己的婚姻大事賭氣,聽我的,跟他說你們離婚。」
可我隻在他伸手來抓我的時候,
果斷打掉了他的手。
「不要。」
1
「小芙啊,早就跟你說了,像小季這種有前途的大學生,就是要早早地抓牢,現在好了,人家見識到大城市的樣子了,想要跟城裡姑娘結婚了,這不就把你給拋下了?」
我看著周叔手裡的信紙。
心中忍不住地悲傷。
隨著這封信一起寄回來的。
還有我這個月寄給季以恆的生活費。
季以恆家裡窮,雖然考上了大學,但是根本就負擔不起大學的生活費。
但他不願意放棄,想要半工半讀。
可我也不想看到他那樣勞累。
就主動說自己可以去打工,賺錢給他當生活費。
當初的季以恆很感動。
他承諾我。
「小芙,等我畢業了,
我們就結婚。」
2
可才短短三年,怎麼突然就這樣了呢?
「其實小季這樣做,周叔也能理解,小芙你沒見過外邊的世界,不知道外邊的迷人之處,而且小季長得又不差,又是大學生,肯定吃香。」
「見識過外邊的姑娘了,哪裡還想得起你這麼個小村姑啊。」
周叔說話一點都不委婉,但是我也知道他是好心。
「當初周叔就跟你說了,你想要跟小季好好過日子,就要先把婚事給定下來,扯不上結婚證,先把酒席辦了,起碼咱們村的人知道你是季家人了。」
這件事情在季以恆高中畢業的時候。
大家就提起過這件事情。
可我沒同意。
因為季以恆不想。
他雖然心裡不想,但嘴上還是說著尊重我的想法。
可我不想見到他不高興的樣子。
於是這件事情就沒辦成。
我SS咬著唇。
「要不……你上城裡去找找小季?問問他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其實季以恆在信裡說的已經很清楚了。
他說自己不需要我的錢了。
說他其實根本就不喜歡我。
他說,小芙別等我了,我現在沒有結婚的想法,別耽誤自己了,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他還說,小芙,你給我的錢,我以後都會還給你的,不要用這件事情來要挾我了。
可我根本就沒想過這樣做。
當初要給他錢是我自願的。
現在他要把錢還給我也是自願的。
「小芙啊,你瞧瞧,周叔還是很有先見的吧。
」
3
是啊。
那年季以恆去上學的時候。
周叔就悄悄跟我說。
「現在不抓住,以後怕是抓不住了,看過大城市的繁華,怎麼可能還甘心回到我們這個小鄉村呢。」
現在瞧來,還真是一語成谶。
見周叔還想說什麼。
我一把抓過那封信。
眼眶蓄滿了眼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我會等他回來的,到時候我要親口問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這樣想的!」
說完,我就抓著信回了家。
我不相信季以恆是這樣的人。
明明以前他對我很好的。
在小時候,在我被我爸打的時候,他還會幫我。
在我爸媽出意外去世後,是他抱著我說以後會一直照顧我的。
怎麼才這麼幾年。
就變了呢?
我不肯相信季以恆在信裡說的話。
想要等他回來問問他。
可是村裡已經傳開了季家不要我的事情了。
不少人都跑來看我的熱鬧。
其中不乏想要嘲笑我的人。
可我通通都當做看不見。
隻要不是季以恆站在我的面前說不要我了,那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是季家人躲閃愧疚的眼神,還有見到我的時候的欲言又止。
我突然就沒了自信。
或許。
他在信裡說的是真的。
-
半個月後。
季以恆放假回村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地裡挖地。
鋤頭都沒來得及放好,
我就撒丫子往村口跑了。
然後果不其然在村口見到了我等待多日的季以恆。
上了大學後,他就像是變了個人。
好像真的變成了城裡人。
4
低頭我瞧見自己沾滿泥土的鞋子,還有髒兮兮的雙手。
抬頭卻瞧見穿著幹淨白襯衫的季以恆。
這一步似乎怎麼都邁不出去了。
「姜芙?」
季以恆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先開口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舔了舔幹燥的唇瓣,勉強扯出了一點笑抬頭看著他。
「恆哥,你回來了。」
季以恆表情有些不耐煩地嗯了聲。
「你在這兒幹什麼?沒什麼事兒的話,我就先回家了。」
見季以恆想走。
我連忙扯住了他的衣角。
卻忘記了自己不幹淨的手。
在季以恆看過來的時候,上面已經留下了一個髒髒的印記了。
我慌忙收手,「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還想跟你說點事情。」
季以恆眉心不悅地皺起,「姜芙,你能不能注意點衛生?」
我想說我沒有不愛衛生。
我隻是想要問問他在信裡說的是不是真的。
但對上季以恆不耐煩、厭惡、嫌棄的眼神時,我卻什麼解釋都說不出口了。
周叔好像說對了。
去了大城市的人,好像都會變。
季以恆現在就變得很陌生了。
就好像前十幾年跟我作伴的都是另一個人一樣。
「你到底想要跟我說什麼?」
「我……我想問問你,
你在信裡說的都是真的嗎?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季以恆眼神譏諷,像是聽到了什麼很好笑的笑話一樣。
他的眼神上下掃過我的全身。
讓我很不舒服。
半晌,我才聽見他譏笑一聲道。
「是啊,現在我前途一片光明,姜芙,你總不能阻止我去追求更好的人吧?你說是吧?」
5
季以恆的聲音和語氣都讓我感到陌生。
我不知道他怎麼突然變成這樣了。
可他還沒停下。
他繼續說。
「你想要個解釋?那我就告訴你,現在的你覺得自己還配得上我嗎?一個大學生跟一個小學都沒畢業的村姑結婚,你覺得可能嗎?」
我張口想解釋,我想過要讀書的,但那個時候我爸覺得女孩子讀書沒用。
所以才讓我別去上的。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你來我的學校看我嗎?」
我抬頭對上季以恆的眼神,也很想要個答案。
這兩年,我也不是沒在季以恆的大學旁邊打過工,但他從來都不讓我去他的學校見他。
他說學校太大,害怕累到我。
有時間不如多休息休息。
我以為他是真的為我著想。
但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樣。
「因為我覺得你丟人。」
幾個字砸在我的心上,將我的期待砸了個粉碎。
「要是讓我的同學朋友知道我在鄉下有個文盲未婚妻,你覺得他們會怎麼看我?」
我耳朵嗡嗡的,隻能聽到季以恆堪稱惡毒的話。
他長得很好看,但此刻卻有些扭曲。
扭曲得讓人惡心。
我想偏開自己的視線不看他的臉,但卻怎麼都動不了了。
「你知道嗎?我老師的女兒喜歡我,最近一直在追求我,你覺得如果她知道你的存在,她還會跟我在一起嗎?」
6
「姜芙,你不能因為自己過得不好,就阻止別人去追求更好的生活吧,就當是為了我,就當是為了我們這麼多年的情誼,你別糾纏我了,行嗎?我們之間根本就沒有任何可能性了,你懂嗎?」
我懂,我也明白。
隻是我就想聽他親口跟我說。
我不是那種S纏爛打的人。
他好好跟我說。
說姜芙,我不想回到這個小鄉村了,我想追求更好的生活了。
哪怕他說,姜芙我愛上別的女生了,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我都可以接受的。
但此刻他卻用這樣惡毒的話跟我說這些。
我突然發現,這可能才是季以恆的真實面目?
他向來擅長偽裝自己。
從小我就知道這件事情了。
他總是將自己包裝成一個很好的人,聽話的孩子,讓大人們都很喜歡的孩子。
在我的面前也裝作一個好哥哥的模樣。
隻是為什麼不裝了呢?
是因為不需要我的幫助了嗎?
他還想要說什麼,我卻聽不下去了。
猛地伸手打了他一巴掌,泥土隨著我的動作沾染到了他白淨的臉上。
我眼眶掉下一滴淚。
「季以恆,你混蛋!」
季以恆不可置信地摸著自己的臉。
「姜芙!你瘋了!你敢打我?!」
「我怎麼不敢了?你這樣的事情都幹得出來,憑什麼我不能打你?
你覺得自己很對嗎?你追求好的生活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能這樣戲耍我!」
就在我們爭執的時候。
季家人姍姍來遲。
7
村口也匯聚了不少的人,大約是不想這樣丟臉的事情被別人看見,我就這樣被他們給帶回了家。
「小芙啊,這件事情是我們家的錯,但是男歡女愛,婚姻嫁娶,都是要看雙方的意願的,而且當初娃娃親的事情,本來就是兩家人口頭上的一個玩笑話,其實真的要算起來的話,還是做不得數的。」
季阿姨坐在我旁邊說話。
但說話的聲音卻越來越小。
似乎也覺得這句話很勉強。
「而且,你們現在不是提倡,自由戀愛嘛,要不娃娃親的事情就……」
「算了,季阿姨,您是想說這個嗎?
」
季以恆坐在旁邊用雞蛋敷臉。
臉上瞧著還是很不開心的樣子。
聽到我說這句話,整個人都非常不悅。
周身彌漫著低氣壓。
「是……是啊,畢竟現在這樣的情況,除了算了好像也沒什麼別的辦法了吧,要是真讓你跟小恆湊到一起的話,說不準就成了痴男怨女了,你說對吧?」
我垂下頭,突然覺得這些年的等待挺可笑的。
覺得自己好像一直都是個傻子。
「小芙啊,但歸根到底,這件事情還是我們的錯,要不然這樣吧,我們給你重新介紹一個?你放心,你怎麼說都是我們看著長大的,給你介紹的人肯定也不會差的,你說怎麼樣?」
我聽不下去了。
猛地站起來。
「不需要,
我也不想要,這件事情就這樣吧,就當我這麼多年看錯了人。」
8
我從季以恆身邊經過的時候,他突然嗤笑了聲。
「不需要?還是心裡還惦記著別的事情呢?姜芙,你年紀也不小了,就算你等我到三十歲,我也不會娶你的,趁著現在還有的選,你還是乖乖聽我媽的話。」
「我不會等你了,也不會對你有什麼想法了,你說的要把錢還給我,我希望你盡快,我這邊都有記賬的,你最好不要少給。」
說完。
我就直接出去了。
其實相對於季以恆不喜歡我的這件事情。
我更難過的是,他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就好像從頭到尾換了一個人似的。
回到家,我跟季以恆的事情早就已經在村裡傳開了。
以前那些不喜歡我的人,
現在都可勁兒地嘲笑我。
就好像嘲笑我,能夠讓她們的生活更快樂一樣。
最開始我都當做沒聽見,直到她們越來越過分,我算是明白了為什麼村裡人都對她們的嘴有所忌憚。
而且更加讓我煩躁的是。
總是在我家門口晃悠的那幾個單身漢。
就好像我跟季以恆沒可能了,就能看上他們了一樣。
就在我想著要不要直接出去打工的時候,隔壁村的媒人找上了門。
「雖然小聞長得有點兇,但是人還是蠻好的,而且他跟你現在的情況差不多,沒爹沒媽的,你嫁過去也不用擔心婆媳關系,怎麼樣?要不要見見?」
我其實並不想見的。
但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成了同意。
或許真的帶了點賭氣的成分?
9
聞河跟媒人說的確實挺相似的。
長得很兇,人高馬大的,在工地上幹活,皮膚曬得黑黢黢的。
肌肉也很明顯,穿著件很普通的短袖,肌肉大到像是要撐破一樣。
明明是來相親的,看人也沒個笑臉。
「張阿姨,他真的是自己願意來相親的嗎?我怎麼感覺他是被逼著來的呢?」
張阿姨還沒說話,坐在對面的聞河倒是先開口了。
「是自願的,不是被迫的,我對結婚這種事情也沒什麼太大的要求,你如果同意的話,那我們就結婚,你要是看不上我,那就算了。」
聞河說得很簡單。
像是已經對人家拒絕他的事情很習慣了。
其實我並不是很喜歡這種兇兇的長相。
他跟季以恆,簡直算得上是天差地別了。
但當我靠著張阿姨對上他的視線的時候,
我卻莫名其妙地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絲的可憐。
或許。
他是個好人呢。
反正總不能比我們村的那些單身漢還要差了。
「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