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費盡心思才談攏了八百元的商場購物卡，轉頭卻被實習生在大群裡艾特。
「晴姐，每年都是購物卡，咱們今年能不能有點驚喜呀？」
我剛想解釋，卻聽見身旁同事們交頭接耳。
「說不定吃了多少回扣呢！心真黑！」
我咽下其餘的話，任由他們推舉新同事負責年會採購。
年會當晚，她精心準備的抽獎環節，把氣氛推向高潮。
直到中大獎的同事發現那臺水果手機開機音樂是「生日快樂」後，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1
年會福利的預算撥下來了，兩萬塊。
去掉場地布置還有酒席的支出，公司上上下下三十個人，人均隻能攤到五百元。
我託關系找人，跟熟悉的商場老板談到了三十張八百元的購物卡，
這才不至於讓年會福利顯得過於寒酸。
就在我拿著方案準備給老總匯報時，手機突然彈出了消息。
是新來的實習生沈薇在群裡發了個視頻。
「豪氣衝天！某公司年會抽獎，員工當場開走一輛車！」
「@財務-李晴，晴姐！咱們家年會有這種驚險刺激的抽獎環節嗎？」
沈薇是今年才招進來的管培生，性格很是跳脫。
我倒是想學網上那些視頻，搞點大獎樂呵樂呵，可是預算就這麼點。
總不能抽一個特等獎，其他人都空手而歸吧？
我還在思索怎麼回復的時候，就聽見茶水間裡傳出聊天的聲音。
「哎呀沈薇你就做夢吧，咱們每年都是一人發一張購物卡完事了。」
「啊？每個人都一樣嗎？不會吧，那這個年會還有什麼意思。
」
沈薇的聲音很好辨認，她聽到同事這樣說，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抱怨。
「我服了，還想著年會抽個大獎回去呢。你們都沒人提意見嗎？」
「我們又不管財務，咋方便提呢。」
「有什麼不方便的？公司是大家的，年會也是大家的，提建議嘛！」
沈薇的聲音從茶水間飄出來，帶著一種天真的莽撞。
沒等我回復群裡的消息，她已經腳步輕快地出現在財務部門口，身後跟著幾個探頭探腦、臉上寫滿看好戲神情的同事。
沈薇笑靨如花，聲音清脆。
「晴姐~我剛才在群裡發的視頻你看到沒？咱們今年年會，能不能也搞點這樣的抽獎啊？每年都發卡，真的有點沒勁了。」
我放下手裡的方案，平靜地看向她，也看向她身後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臉。
「想法挺好，但我們預算有限，如果設置少數幾個大獎，意味著絕大多數同事可能什麼實質獎勵都沒有。購物卡至少保證每個人都能拿到一份。」
我說的是實話，可偏偏有人不信。
沈薇眨眨眼，像是想抓住我話裡的漏洞一樣。
「那總預算咱們財務能公開一下嗎？讓大家一起出出主意嘛，說不定能想出既在預算內又有驚喜的辦法呢！」
她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周圍看熱鬧的同事紛紛點頭附和。
「就是就是，大家一起想總能想出好辦法啊。」
我沉默了兩秒，從文件夾裡抽出早已準備好的預算審批單復印件，放在桌面上。
「年會總預算兩萬，這是批文。」
總預算是兩萬，可扣除場地和酒席費用，用於發福利的就更少了。
沈薇拿起這份審批單，
看得很是仔細。
2
年輕人，有點天馬行空的想法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在我以為沈薇清楚我們財務的任務艱巨時，她看著夾在後面的購物卡採購單，眼睛一下子亮了。
「咦，不對呀晴姐，你採購的購物卡面額是八百？」
她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疑惑卻濃了。
「三十張八百的卡，那可就是兩萬四了呀！這已經超出總福利預算了！」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每個字都清晰得像錘子敲在鼓面上。
沈薇像是被自己的發現嚇了一跳，捂住嘴看向我。
「晴姐，我沒算錯吧？這麼大差額是怎麼來的呀？是商場給了超級大的折扣嗎？還是你……」
她沒說完剩下的話，但是圍觀的人群已經開始抑制不住地竊竊私語。
射向我的目光裡有探究，有疑惑，更多的是鄙夷。
我聽到有人小聲說：
「我的媽呀，不知道得吃多少回扣。」
我看著沈薇充滿「求知欲」的臉，又掃過同事們神色各異的表情，竟然一時間不知道從何解釋起。
這是我們本地最大的連鎖商超，他們能夠答應給我們超額的購物卡，也是我動用了人情關系拿到的內部價。
明明我付出了，卻還被扣上了吃回扣的帽子，當即反擊：
「超額我還吃回扣，那這樣的話，我把這購物卡退了，你們一人分五百塊錢現金怎麼樣？」
許是察覺到我語氣不耐煩，沈薇開始找補：
「哎呀，晴姐我不是那個意思。平常你工作多忙呀，肯定沒工夫關注各種軟件的優惠活動。現在很多平臺都有百億補貼活動，買東西便宜很多呢。
」
說著，她打開手機給我分享。
「你看，大牌手機砍一刀免費領，到時候我們三十多個同事助力，我們還能白拿一部手機做獎品呢！」
「如果我們用這一萬五的預算，精打細算去採購，再搭配一些其他獎品，設置不同獎項，肯定比人均一張卡值錢多了，還不用超支！」
她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策劃的年會大獲成功。
「這種採購的事情，其實可以交給我們年輕人試試，我們最懂這些了！」
周圍的同事見狀，議論聲越來越大了。
「百億補貼我也看過，是挺便宜的，要是真能抽到手機就好了。」
「逢年過節都是購物卡，家裡還有挺多都沒用完呢。」
3
這邊的動靜，吸引了領導的注意。
見到老總來，
沈薇又把自己天馬行空的方案重復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如果按照你的策劃來辦年會，預算也能在兩萬內？」
沈薇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採購就是得貨比三家啊，有競爭，那些供應商才會互相壓價。」
「而且我們也應該盡可能給同事們多謀福利，本來預算就有限了，還想吃回扣的話，那更沒得剩了。」
這話指向性非常明顯，惹得老板也向我側目。
我看著她屏幕上那些花花綠綠，號稱「全網最低價」的商品圖片，扯了扯嘴角。
老板陳大海眯起眼睛看了一眼，當即拍板。
「不錯，年輕人思路活，新渠道也多。小晴啊，你呢這次就給沈薇做一下指導，具體流程讓沈薇來敲定。」
「正好要新年了，給大家多發點福利也是好的！」
此話一出，
引得全場歡呼。
「哦耶！老板英明！」
英明？他們是不是忘了之前陳大海的外號叫陳扒皮的時候了。
公司在我來之前，報銷流程一直卡得很S。
很多同事出差的車票和酒店，陳大海都不會當場報銷。
「你們想要報銷，那也得拿出你們為公司談下來的單子為佐證吧。不然我怎麼知道你是出去玩還是真去出差了。」
看著財務這邊越積越多的發票，我一狠心，單獨找陳大海說了一個下午，終於更新了報銷制度。
當時那些對我感恩戴德，一口一個晴姐的同事。
現在，全都站到了沈薇那邊。
「等下我拉一個群，都幫我助力搶一下那個手機啊，這個呢就做咱們的特等獎用。」
「咱們年會吃飯的地我覺得也可以換一個，晴姐，
你定這酒店包廂有點太浪費了，我知道有個酒店，還有團購呢，直接省一半！」
4
年會的聚餐場地雖然並不能直接算員工的福利，但其實也是一種隱性的員工關懷。
辛苦一年了，誰不想聚餐的時候在一個高檔酒店裡吃好喝好，下樓就能打個車回家？
沈薇說的那個酒店我知道，跟我們公司相距大半個城市，酒店附近最近的地鐵口還要徒步三公裡。
沈薇訂酒店剩下來的錢，甚至都不夠包大巴車接送的費用。
我剛想提醒一句交通問題，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就插了進來。
「哎呀，沈薇這腦子就是活絡！不像某些人，年年就知道定S貴S貴的酒店，這錢省下來，多發點獎品不好嗎？」
說話的是孫仁，銷售部的一個老油條。
這人我可太熟了，
之前他有一筆賬報銷不了，我幫他加班整合資料，他當時一口一個晴姐叫得親熱。
老兩面派了，他現在又湊到了沈薇旁邊套近乎。
「小薇啊，你呢好好幹，我們都支持你，別跟某些人學壞了！」
有他帶頭，其餘那些跟我關系還可以的同事，也紛紛小聲附和。
見狀，沈薇更洋洋自得了起來。
「晴姐也是為公司好，可能就是方法不對而已。」
「誰知道她是真沒用對方法，還是心思都放在了吃回扣上。」
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我瞬間覺得沒意思極了。
為這群人費盡心思爭取福利，幫他們解決麻煩，到頭來，一句捕風捉影的質疑，就能讓他們瞬間調轉槍口。
我收起了自己做好的報價和方案，淡淡開口。
「你們放心，
隻要符合公司規定，走完所有審批，無論最終採購回來的是什麼，財務都會照常付款。」
5
接下來的日子，沈薇可謂幹勁十足。
很快，第一筆報銷單就送到了我桌上。
看著那張 A4 紙上羅列的項目，我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SK2 的護膚套盒，五百元一套，她大手一揮就是十套。
尼康攝像機，六百塊錢一個，她也採購了五個。
此外，還有零零總總的小禮品，單看單價都不高，但數量堆起來，這第一筆報銷金額就快把預算用盡了。
我在電商平臺隨手一搜，SK2 最基礎的套裝也要四位數，至於攝像機，六百塊錢大概隻能買一個專業的攝影鏡頭吧。
我拿起單據，徑直走向陳大海的辦公室。
這些東西一看就有問題，
我是不會再幹任何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了。
剛敲開門，還沒等我把單據遞過去，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就從身後傳來。
「陳總，我剛想來找您呢！」
沈薇像獻寶一樣把手機屏幕懟到他面前。
「咱們年會的獎品，我都搞定一大半了！您看這個護膚套盒，原價要兩千多呢！我在一個特別靠譜的渠道拿的，才五百！還有這個攝像機，也是，市面同參數至少三千起步，我找了工廠直供，才六百！」
她滑動著手機相冊，裡面是各種商品詳情頁截圖和模糊的實物圖。
「我都對比過了，絕對是全網最低價！這都是我跟客服磨破了嘴皮子才談下來的！為咱們公司省了可多錢了！」
我做財務很多年了，看著沈薇展示的那些花裡胡哨的頁面，我可以確定，她找的一定不是官方旗艦店。
那些小工廠，
水可深了。
沈薇要買的這些東西，大概率是仿冒大牌或二手翻新。
但陳大海不懂，他隻是贊許地點點頭。
「嗯，不錯，小沈確實用心了。」
沈薇得意地瞥了我一眼，又乘勝追擊。
「還有啊陳總，酒店我也訂好了，比晴姐之前看的那家省了將近一半呢！場地費省下來的錢，我又加訂了一個超級大的慶典蛋糕和更多的酒水，保證讓大家吃好喝好玩好！」
陳大海被忽悠得連連點頭。
「李晴啊，小沈這麼能幹，你就抓緊時間把流程走完，該付款付款，別耽誤了年會籌備。要支持年輕人的工作嘛！」
6
我自然不會有什麼異議，陳大海籤字了，我立馬就把預算撥給沈薇了。
可沈薇卻突然在路中間攔住了我，眼圈說紅就紅，
帶著哭腔說。
「晴姐，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
大姐你又在這演什麼？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接著說。
「我知道我沒經驗，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如您周到。但我是真心實意想為大家辦好這次年會，想讓每個同事新年都能開開心心、滿載而歸啊！」
「我就是想給公司省點錢，給大家多點驚喜。您拿著單子就去找陳總，是不是覺得我買的東西有問題？是不是覺得我年輕好欺負，想卡著我的報銷，給我穿小鞋？」
她越說越激動，那些話在安靜的辦公區格外清晰。
原本隻是側目的同事們紛紛圍了過來，交頭接耳。
孫仁更是第一個跳出來，陰陽怪氣地幫腔：
「瞧瞧，某些人啊，自己沒本事搞出新花樣，就眼紅別人能幹！見不得別人好是吧？沈薇辛辛苦苦為大家謀福利，
她給人家穿小鞋？」
另一個平時跟沈薇走得近的年輕同事也附和：
「就是啊，晴姐，沈薇也是為了大家好。你看她多不容易，都哭了。預算本來就緊，能找到這麼便宜的東西多難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