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绾娘!我給你買了一套新的頭面,你看看喜不喜歡!”
他的話,在看到滿地手帕時,戛然而止。
他的手猛地一抖,妝奁瞬間滾落在地,而夾層裡十幾個不同的玉佩,連帶著沈風眠當時送的簪子,也一起滾了出來。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我們看著一地的東西,誰也不敢抬頭。
5
S寂,瞬間封住了整個書房。
小禾額角滲出冷汗,她飛快地瞟了我一眼,眼神裡寫滿了求助,恨不能原地消失。
我的大腦也有一瞬的空白,心跳如擂鼓。
但奇異的是,在這片混亂的尷尬與心虛之中,竟還詭異地冒出一絲欣慰,
甚至想為我爹鼓個掌。
好家伙,這麼辣的姜,世上居然不止我爹一塊!
我爹竟然能與新科狀元想到一起去,我想他如果知道了一定會很自豪吧。
近些日子,我被沈風眠那份非卿不娶的沉重承諾搞得頗有些心虛,總覺得自己在欺騙一個老實人的感情,甚至生出了些許愧疚。
現在看來大可不必,他那副百依百順的模樣,恐怕不止是出於三公主對我刁難的愧疚。
我迅速理清混亂的思緒,決定先發制人,不給他質問我的機會。
我迅速調整了表情,眼眶泛紅,蓄滿了淚水,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打擊。
“沈郎,這些……這些是什麼?”
“你不是說對我一見傾心,
此生非我不娶,心中再也容不下他人嗎?難道那些山盟海誓,那些生S相隨,都是我自作多情,錯付了真心?”
這一招惡人先告狀,配上我此刻柔弱絕望的神情,效果拔群。
沈風眠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來這麼一手,他臉上的驚愕還沒完全褪去,就被我這番控訴砸得更加懵了。
他張了張嘴,看著滿地罪證,又看看我泫然欲泣的臉,一時竟有些語塞。
“我……绾娘,你聽我解釋……”
“是,我是撒了謊,進京趕考時,除了蘇伯父,也收受過其他幾家的資助。”
“可是绾娘,你,你這些玉佩……”
我心中警鈴大作,
但臉上悲戚更甚,仿佛被他這句質問傷透了心,身形又是一晃。
就在這關鍵時刻,早已和我培養出絕佳默契的小禾,瞬間領悟了我的意圖。
隻見她猛地向前一步,擋在我身側,一雙圓眼睛瞪向沈風眠,立刻開始強詞奪理。
“姑爺,您怎能如此汙蔑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對您一片痴心,天地可鑑!”
“這些玉佩都是老爺當初自作主張,非要塞給小姐的!小姐心地純善,覺得這些都是別人的心意,怎能隨意丟棄,這才一並帶來,本就是打算到了京城,尋到各位公子後,一一歸還罷了!”
“姑爺,您太讓小姐寒心了!”
這一番話,不僅讓我這個主使者暗自汗顏,更是把沈風眠徹底給震住了。
他震驚的瞪大了眼睛,
看看義憤填膺的小禾,又看看低頭垂淚的我,一副你要不要聽聽你再說什麼的樣子。
我還有些心虛,但小禾似乎已經說服了自己,理直氣壯的回看沈風眠。
沈風眠沉默了半晌,沒能說出一句話。
最後他默默地彎下腰,仔細地撿起地上那些玉佩,放回了妝奁中。
而我也適時地止住了哭泣,蹲下身,默默地拾起那些手帕,重新夾回他的書裡。
等到所有的證據都被重新收好,沈風眠捧起那個妝奁,腳步略顯沉重地朝書房外走去,像是受到了什麼很大打擊的樣子。
書房裡,隻剩下了我和小禾。
我心情沉重,反倒是小禾松了一口氣,一副終於糊弄過去了的樣子。
這天以後,我和沈風眠都假裝著無事發生,仿佛根本沒有發生過書房裡那場對峙一樣。
但是我能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悄然轉變了。
沈風眠還是對我百依百順,隻是我們之間的氛圍,再也回不去之前那副如膠似漆的樣子了。
我呼出一口氣,不知道是放松還是悵然若失。
這樣也好,互不相欠,畢竟我們之間本就是各取所需。
我們誰都不肯先低頭說和,府中氣氛微妙的尷尬了起來。
這本該是我們兩心照不宣的秘密,可三公主卻不知道在何處得知了此事,還找上了門。
6
三公主一行人來勢洶洶,徑直闖入狀元府,她指名要見沈風眠,但他暫時不在府中,隻能由我代為接待。
我剛踏入前廳,便對上她志得意滿的目光。
“蘇玉绾,我可是知道了你的真實面目,你休想再用這一副貞潔烈女的樣子去欺騙沈狀元!”
我正欲開口,
她卻已不耐地取出幾張絲帕,赫然是我家繡娘批量生產,再由我爹紛發出去的定親信物。
“你敢說這些帕子,不是你親手繡給那些書生的?”
“口口聲聲對沈狀元一心一意,背地裡卻早已與十數人定了親!果真是商賈賤籍出身,骨子裡便不知廉恥二字怎麼寫!”
那些帕子確實非我親手所繡,可此刻我心神震動,一時竟不知從何反駁,隻僵立當場。
三公主正要繼續發難,沈風眠卻滿頭大汗地推門而入,朗聲質問。
“公主殿下!您未經通傳,擅闖臣的府邸,又對臣的未婚妻子惡言相向,不知此舉合乎哪條禮法?”
見到沈風眠,三公主非但不惱,反而眼睛一亮,她輕飄飄地一揮手,立刻讓侍衛又帶進來幾名男子。
我認得他們的長相,皆是當初我爹給我定下的那些秀才。
見他們眾口鑠金的都說與我已經定下了親事,三公主臉上的笑容更甚了。
“聽見了嗎,沈狀元?”
“你一心維護的未婚妻,就是這般朝秦暮楚之人!本公主勸你,還是趁早與這放蕩女子解除婚約,免得日後淪為笑柄!”
沈風眠掃了那群書生一眼,頓時明白了公主是有備而來,可他早就知道了真相,此刻再次聽到也說不上憤怒,隻是感到無奈。
他憋了半晌,最終恨恨地掃過我,咬著牙說。
“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公主怎可以如此汙蔑绾娘,绾娘明明對我痴心一片。”
“這些帕子,都非绾娘親手所繡,
乃是嶽父大人為了激勵寒門學子,故而讓家中繡娘統一制作,本意是結個善緣,提攜後進,婚約之言,恐是嶽父一時戲言,或為激勵之語。”
“而绾娘自幼孝順,雖知此事不妥,卻也不忍忤逆父意,更不願直言傷人,平白斷送那些學子的念想,這才一直未曾明言,讓他們誤會了。”
“隻有我的帕子,才是绾娘親手繡與我的心意!”
廳內一片寂靜,三公主與眾人皆是目瞪口呆。
沈風眠環視眾人,像是豁出去了一般,閉上眼睛,聲音悲壯。
“更何況,我對绾娘之心,天地可鑑!莫說她隻是因孝道容忍了這些過往,即便她日後心意有變,看上了旁人,隻要她願意留在我身邊,我沈風眠也認了!”
“便是在我府中為她養幾個能逗她開懷的,
又有何妨!”
“我與绾娘的婚期,就定在下月十八!吉日已定,絕無更改!屆時,還請諸位前來觀禮!”
此話一出,別說公主他們了,連我都不可置信的看著他,沈風眠也太能屈能伸了。
三公主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指著他你了半天,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終狠狠一跺腳,拂袖而去。
我站在原地,原以為我們之間的婚事應該是不成了,但沈風眠居然還打算與我成親嗎?
7
經此一鬧,京中關於我的流言蜚語瞬間變了風向。
再無人談論蘇家小姐有多少個未婚夫,街頭巷尾津津樂道的,全變成了新科狀元沈風眠情根深種,甚至甘願忍辱的奇聞。
隨著婚期臨近,沈風眠愈發忙碌起來,常常早出晚歸,甚至數日不見人影。
府中氣氛微妙,我雖偶有疑慮,擔心他是否動了悔婚的念頭,卻也隻能裝作不在意,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他偶爾歸家,言語間似有試探,問起賞花宴那日我是如何脫身。
我無意隱瞞,便將小禾天生神力之事如實相告。
他聽後,神色一松,沉吟片刻提醒我。
“婚宴當日賓客眾多,場面或有些雜亂,你不必驚慌,隨身帶著小禾便好。”
我心中微動,隱約察覺了什麼,幾乎與小禾形影不離,甚至同吃同睡了起來。
婚宴那日,狀元府賓客盈門。
許是沈風眠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餘威尚在,無人敢當面提及那些舊事,滿耳盡是天作之合的恭維。
禮成之後,我被送入洞房等待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我一把扯下蓋頭,
將小禾護至身前。
小禾圓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掃向門口。
不等我們辨明情況,新房的門便被一股大力猛地踹開。
數名侍衛簇擁著公主走了進來,她看著一身嫁衣的我,滿臉怨毒。
“蘇玉绾,你的好日子,到頭了,你這種下賤胚子,也配跟本公主爭?”
“待我大皇兄登基,我便是本朝最尊貴的長公主,沈郎這般人物,合該是我的驸馬,他身邊,絕不能留著你這種汙點!”
“來人!給本公主S了這個賤人!”
侍衛們聞令而動,直撲而來!
小禾非但不退,反而順手抄起桌上那根沉甸甸的,用來挑蓋頭的鐵秤杆,橫向一掃。
在他的天生神力下,衝在最前的幾名侍衛,
像是輕飄飄的小雞仔一樣被錘飛,哼都沒哼便昏S過去。
三公主滿臉驚駭,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而我趁亂抄起了喜床上藏著的匕首,抵到了她的脖子上。
三公主似乎是掙扎了一下,但這並沒有什麼用,畢竟我可不是那嬌滴滴的公主,我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就在最後一個侍衛被小禾一秤杆敲暈的同時,門外再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風眠帶著一隊人馬,面色凝重地衝了進來,他顯然做好了經歷一番苦戰的準備。
然而,映入他眼簾的,隻有滿地橫七豎八的侍衛,以及花容失色的三公主。
沈風眠的腳步猛地頓住,他看了看地上的成果,目光又落在小禾手中那根有些彎曲變形了的鐵秤杆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化為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他深吸一口氣,
迅速恢復了鎮定,揮手示意手下帶走這些人。
沈風眠站在原地,深深地看著我,最終,他什麼也沒多問,隻是上前一步,握了握我的手,低聲道。
“等我回來。”
這一等,便是一整夜。
小禾心大,早已在身旁睡得七仰八叉。
我卻毫無睡意,心緒紛亂如麻。
8
這件事後,再無人能威脅沈風眠,他甚至還能混個從龍之功,前途不可限量。
那麼我呢?
我這位已失去擋箭牌作用的未婚妻,處境便微妙起來。
他如今前程大好,而我隻是一個商賈之女,他大概會尋個由頭與我退婚,另娶一位門當戶對的京中貴女吧?
就是不知道他看在我這些天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能不能幫我解決那個知府兒子?
我幾乎是睜著眼睛到天亮,和匆匆趕回來的沈風眠打了個照面,兩人臉上都掛著巨大黑眼圈。
半晌,還是沈風眠率先打破了沉默。
“三公主與大皇子謀逆作亂,昨夜已被盡數拿下,押入天牢,隻待新皇登基後再行發落,新皇斷不會輕饒了他們,你無需再擔心報復。”
見我點頭,他又幹巴巴地繼續說道。
“還有……江南那個知府,和他兒子,我也一並處理了。他們闔家貶往北地苦寒之處,此後,無人敢再動蘇家分毫。”
我心中大石落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如此一來,我便能安心返回江南,這一場京城之旅,也算有了個不錯的收場。
他依舊不錯眼地盯著我,我微微移開視線,
真心實意地輕聲道。
“多謝沈大人。”
小禾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一聽知府兒子已被解決,頓時歡呼雀躍,一骨碌爬起來就要去收拾行李。
“太好了小姐!咱們終於可以回家了!”
沈風眠看著小禾興高採烈地開始翻箱倒櫃,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忍住,聲音硬邦邦地衝我道。
“就這麼迫不及待要回去?”
我垂下眼睫,輕笑一聲,語氣平淡無波。
“沈大人言重了,民女自知身份低微,本就不該高攀。如今大人前程似錦,民女早些離開也好,不耽誤大人另覓良緣。”
沈風眠聞言,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猶豫了半晌也不敢去奪小禾手裡的行李,
隻哼了一聲,怒氣衝衝地走了出去。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或許我和他的緣分,就到此為止了。
從此大家各歸各位,也算是給彼此一個體面的結局。
小禾手腳麻利,很快將我們為數不多的行李打包妥當。
然而這時,沈風眠又怒氣衝衝的走了回來,他將懷中抱著的妝奁往桌上一放,梗著脖子道。
“你當初自己說的,那些玉佩到了京城,便要一一歸還。我已經替你,全部還完了!”
我心下的那點傷感惆悵,瞬間被他這番操作衝散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愕然。
不是,沈風眠這是什麼路數,釜底抽薪?
他把我那些信物都還回去了,我還上哪兒另覓良緣去?
難道要再等三年,重新資助一批秀才?那我可真要熬成老姑娘了。
我被他噎得一時說不出話。
沈風眠見我這般反應,笑得得意洋洋。
“怎麼,沒話說了?你可是已經與我拜了天地,成了親的!你還想拿著那些玉佩,嫁到誰家去?”
“再說了,那些秀才,撐破天也就是個進士,哪比得上我這個狀元郎?”
“我已經派人快馬加鞭給嶽父大人送信了,不日便與你一同啟程,風風光光地回門省親!”
我轉過頭,直直地望進他的眼睛,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羞惱地移開了視線。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最後的介懷,忽然就煙消雲散了。
繞了這麼一大圈,原來他真正想說的,不過是讓我留下。
還真是別扭得可以。
我想了想,
轉頭又問他。
“那沈大人您書房那些手帕,又該如何處置呢?”
沈風眠聞言一愣,隨即臉上騰地一下紅了個透,幾乎要跳起來,咬牙切齒道。
“那些自然都是不作數的,也不知道是誰帶起來的風氣,那些小姐又不止送出了一條兩條手帕!”
我乎的倒吸一口涼氣,這個世界果然老辣,看來我爹還是太嫩了。
身後的小禾還在莽頭莽腦的問我,還回不回去,這些行李怎麼辦。
沈風眠像是得到了許可一樣,走過去一把搶過小禾手裡的包袱。
“走什麼走,離回家省親還有段時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