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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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劉姐,我……我帶飯了。」


 


我擠出一個笑。


 


劉姐沒說什麼,和其他人走了。


 


我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區,心裡有點發酸。


 


下午,劉姐讓我去給主管送份文件。


 


我走到主管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聽到裡面劉姐的聲音。


 


「新來的那個小林,農村來的,挺內向的,看著不太機靈……」


 


我的腳步釘在原地,血液好像一下子湧到了臉上。


 


我默默退開,等劉姐出來了,才低著頭進去把文件放下。


 


晚上回到家,陳默已經回來了,正系著圍裙在公用廚房裡炒菜。


 


窄小的房間裡飄著飯菜的香味。


 


「第一天上班怎麼樣?」


 


他一邊翻炒著鍋裡的青菜一邊問。


 


我放下包,疲憊地癱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就那樣吧。同事好像不太看得上我。」


 


陳默關了火,把菜盛出來,端到小桌上。


 


「剛開始都這樣,別多想。來,吃飯,我做了你愛吃的番茄雞蛋。」


 


看著桌上簡單的兩菜一湯,再看看陳默系著圍裙的樣子,我眼眶有點熱。


 


在這個冰冷的城市裡,總算有了一盞燈,是為我亮的。


 


工作中,我發現自己有個毛病。


 


別人讓我幫個忙,哪怕不是我分內的,我也幾乎不敢拒絕,生怕得罪人,怕被說不合群。


 


我拼命想做得更好,得到認可,就像小時候拼命想考第一名,換取父母一個贊許的眼神一樣。


 


但職場上,沒人會因為你的討好而高看你一眼。


 


有次,我熬夜幫劉姐做了一個她本該自己做的復雜報表,

第二天交給她時,她隻是隨意地掃了一眼,說了句放那兒吧,連句謝謝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對著電腦,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陳默給我倒了杯熱水,坐在我旁邊。


 


「是不是工作上又不順心了?」


 


我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我覺得我好像怎麼做都不對。


 


「為什麼我老是忍不住想去討好別人?明明心裡不願意,卻不敢說出來。」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


 


「因為你以前得到的太少了,所以別人給你一點點,或者隻是不給臉色看,你就覺得必須加倍回報,才能安心。」


 


他的話像一根針,輕輕扎破了我一直不願正視的膿包。


 


是啊,我在用討好,來換取一點點可憐的安全感。


 


就像小時候,我拼命幹活,

考好成績,指望能換來一點平等的對待。


 


可結果是,他們變本加厲。


 


職場,也一樣。


 


「林晚。」


 


陳默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


 


「你現在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了。你有能力,你靠自己走到了今天。


 


「不喜歡的事,可以拒絕。不喜歡的人,可以遠離。


 


「你值得被尊重,不需要用委屈自己去換。」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的信任和肯定,像一道光,照亮了我內心那個一直蜷縮在角落、害怕被拋棄的小女孩。


 


我得學著,真正地,為自己站起來。


 


22


 


周六的下午。


 


我和陳默剛從小菜場買菜回來,手裡拎著幾根黃瓜和一塊豆腐。


 


走到出租屋樓下,一眼就看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在那兒探頭探腦。


 


是我堂姐,林燕。


 


大伯家的女兒,比我大幾歲,早就嫁到鄰村去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塑料袋。


 


林燕也看見了我們,臉上堆起一種不太自然的笑,快步走過來。


 


「晚晚!可算等著你了!


 


「喲,這是……你對象吧?真是一表人才!」


 


陳默禮貌性地點了點頭,沒說話,看向我。


 


「燕姐,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我的聲音有點幹澀。


 


這個地址,我連周小雨都沒告訴得太具體。


 


「嗨,打聽唄。」


 


林燕揮揮手,眼神卻不住地往陳默身上瞟。


 


「你如今可是咱們村的名人了,在省城站住腳了,找個這麼排場的對象,

誰不知道啊?」


 


她的話裡帶著一股酸溜溜的奉承,讓我很不舒服。


 


「有事嗎?」


 


我直接問,沒有請她上樓的意思。


 


林燕搓了搓手,臉上那點笑收斂了些。


 


「也沒啥大事,就是……就是過來看看你。


 


「順便,跟你說說話。」


 


她看了看陳默,意思很明顯。


 


陳默立刻領會,接過我手裡的菜。


 


「我先上去做飯。你們聊。」


 


他給了我一個安撫的眼神,轉身上了樓。


 


樓下隻剩下我和林燕。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有點晃眼。


 


「晚晚。」


 


林燕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不是姐說你,你……你真就打算這麼跟家裡老S不相往來了?


 


我沒吭聲,看著她。


 


「你爸你媽,不容易啊。」


 


她嘆了口氣,開始扮演說客。


 


「你爸那腰,一到陰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


 


「你媽頭發都白了一大半了,見人就念叨你,說你狠心……」


 


「他們念叨我什麼?」


 


我打斷她。


 


「是念叨我不給林耀出八萬塊買房錢,還是念叨我沒讓他們趴在我身上吸一輩子血?」


 


林燕被我的話噎住了,臉色變了幾變,有些訕訕的。


 


「話……話也不能這麼說。一家人,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你現在是過得好了,拉拔一下你弟弟,不是應該的嘛?


 


「你都不知道,村裡人現在都怎麼說你……」


 


「怎麼說?


 


我平靜地問。


 


「都說……都說你眼皮子高,忘了本了。


 


「說你是……是白眼狼,攀上高枝就瞧不上窮親戚了。」


 


林燕說著,小心地觀察著我的臉色。


 


「你爸媽在外面,聽著這些話,心裡能好受嗎?臉往哪兒擱?」


 


我聽著,心裡竟然沒有一點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他們說他們的,我過我的。」


 


我淡淡地說。


 


「我的臉,我自己掙,不靠他們給。」


 


林燕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一時語塞。


 


「燕姐,要是沒別的事,你就回去吧。」


 


我下了逐客令。


 


「我這兒地方小,就不請你上去了。」


 


林燕站著沒動,

猶豫了一下,又說。


 


「你弟……林耀他那對象,到底還是吹了。


 


「就因為你家拿不出買房的錢。


 


「你媽為這事,哭了好幾天呢……」


 


「哦。」


 


我應了一聲,心裡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林耀的對象吹了,跟我有什麼關系?


 


難道還要我負責給他變個老婆出來嗎?


 


林燕看著我油鹽不進的樣子,終於有點急了。


 


「林晚,你怎麼變得這麼冷血了?


 


「那畢竟是你親爹親媽,親弟弟!


 


「你就真的一點都不管了?」


 


「我怎麼管?」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


 


「把我自己拆了,骨頭熬油給他們點燈?


 


「還是把陳默家的錢搶過來,雙手奉上?」


 


我往前一步,盯著她的眼睛。


 


「燕姐,你回去告訴他們。


 


「我林晚,不欠他們的。


 


「他們要是覺得沒臉,那是他們自找的。」


 


說完,我不再看她青一陣白一陣的臉色,轉身也上了樓。


 


推開出租屋的門,陳默正在廚房裡切黃瓜,咚咚咚的聲音很有節奏。


 


鍋裡飄出米飯的香氣。


 


「走了?」


 


他回頭問我。


 


「嗯。」


 


我放下東西,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林燕還站在原地,抬頭望著我們這扇窗戶,過了一會兒,才悻悻地轉身走了。


 


「說什麼了?」


 


陳默把切好的黃瓜放進盤子裡。


 


「還能說什麼。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疲憊的笑。


 


「無非是說我冷血,不管爹媽弟弟,讓他們在村裡沒臉了。」


 


陳默放下刀,走過來,輕輕抱了抱我。


 


「別往心裡去。」


 


我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心裡那片剛剛被攪動起的微小波瀾,慢慢平息了下去。


 


「我沒有往心裡去。」


 


我輕聲說。


 


「隻是覺得……有點可笑。」


 


23


 


一個普通的周二晚上,我加班回到出租屋,在樓下的信箱裡發現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沒有寄件人信息,隻寫著我的名字和地址,字跡歪歪扭扭,是我媽的筆跡。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拿著那封信,在樓下站了好一會兒。


 


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我又跺腳把它弄亮。


 


最終,我還是把信拿上了樓。


 


陳默還在公司趕項目沒回來。


 


屋子裡很安靜,隻有冰箱運行時輕微的嗡嗡聲。


 


我坐在桌前,盯著那個信封。


 


撕開信封,裡面是幾張從學生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寫得密密麻麻。


 


是我媽的字,很多錯別字,語句也不太通順。


 


「晚晚,我的女兒。」


 


「你還好嗎?媽給你寫這封信,手都在抖。媽知道,你恨我,恨你爸,恨這個家。媽不怪你,是媽不好,是你爸不好。」


 


「那天在你們學校那樣鬧,回來後,媽這心裡頭,就跟刀子剜一樣,沒一刻安生。媽是糊塗了,鬼迷心竅了,光想著你弟,委屈你了。」


 


「媽現在躺在床上,

一閉眼,就是你小時候的樣子。扎著兩個羊角辮,跟在我後面,媽媽媽媽地叫。你小時候可乖了,不愛哭,也好帶。是媽偏心,媽對你不住。」


 


看到這裡,我的眼眶猛地一熱,視線有些模糊。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我吸了吸鼻子,繼續往下看。


 


「媽知道,你小時候想吃個雞蛋,媽都不給你。你想買本字典,媽還罵你。你爸打你,媽也沒攔住……這些事,像石頭一樣壓在媽心口,沉得很。」


 


「晚晚,媽老了,沒別的念想了。就想著,咱們一家人,能不能……還像以前那樣?媽不求你給你弟買房了,真的,媽發誓!媽就想著,你啥時候能回來看看,讓媽再看看你,跟你說說話。」


 


「你弟那個不爭氣的,

對象也黃了,天天在家唉聲嘆氣。媽現在算是看明白了,指望不上他。媽以後,就指望你了……」


 


「女兒,媽知道錯了,千錯萬錯,都是媽的錯。你就原諒媽這一回,行不行?給媽打個電話,或者回來一趟,啊?」


 


「媽天天想你。」


 


信在這裡結束了。


 


我拿著那幾張輕飄飄的紙,坐在椅子上,很久都沒有動。


 


心裡像是被扔進了一顆石子,蕩開一圈又一圈復雜的漣漪。


 


她認錯了。


 


她第一次,這麼直白地說她錯了。


 


如果是在幾年前,在我還在那個家裡掙扎的時候,看到這樣一封信,我可能會痛哭流涕,可能會立刻心軟,覺得所有的委屈都值得了。


 


可是現在……


 


我把信紙放在桌上,

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


 


我發現,她在訴說她的痛苦和後悔,她在描繪過去的溫情,她承諾不再要求我給弟弟買房。但是,通篇沒有一句,是關於我未來的。


 


她沒有問我在省城過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和陳默相處得怎麼樣。


 


她隻是在表達她的需求。


 


我把信紙折好,重新塞回那個牛皮紙信封裡。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城市的夜景一片璀璨,無數的窗戶裡亮著燈,每一盞燈後面,都是一個家庭的故事。


 


我的故事,已經從那個陰冷的房間裡,搬到了這裡。


 


我用了十幾年,才勉強從那片泥沼裡爬出來,身上還帶著洗不掉的泥點子。


 


我不能回去。


 


哪怕那泥沼邊,有人向我伸出了手,說著懺悔的話。


 


那雙手,

曾經一次次把我推開,也曾為了拉住另一個人,而毫不猶豫地把我按進泥水裡。


 


我相信她此刻的眼淚可能是真的。


 


但我不敢賭她明天的選擇。


 


24


 


我和陳默的工作都慢慢穩定下來。


 


他轉了正,加了薪。


 


我也因為做事踏實,很少出錯,被主管分派了一些稍微重要點的活兒。


 


我們倆的工資卡放在一起,裡面的數字,終於不再是月初就見底了。


 


一個周六的早上,陽光很好,把出租屋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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