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年郎年輕氣盛,打架算不得什麼大事。但若為了女子,和別國質子爭風吃醋、尋釁滋事,再涉及兩國邦交,就不是小事了。
想他衛琢,見了我一面,忤逆父母,非我不娶。見了我兩面,惹是生非,打架鬥毆。要說我不是紅顏禍水,我自個兒都不相信。
「要去幫忙嗎?」周娘子小聲問我,「郡王爺好像被打得很慘。」
將門出身的衛琢,祖父是跟隨先帝開疆拓土的先鋒大將,父親是英勇無敵的戰神衛將軍。對比之下,長子嫡孫的他,是隻菜雞。
「自己挖的坑,哭著也要跳下去。」我冷冷一笑,靠在樹下悠哉看戲。
本是打定了主意袖手旁觀,哪怕七王子一腳踹翻了書肆門口的書攤,我也咬咬牙忍了。
但這扶桑矮子指著鼻青臉腫的衛琢,得意洋洋罵,
「中原病夫。」
抗日血脈覺醒,忍不了一點。
上前一個過肩摔,我將七王子慣倒在地。趁著他還沒爬起來,連踹帶踢踩腳掌。待他好不容易爬起來,再左右開弓,扇了他七八個嘴巴子。
一旁的衛琢,目瞪口呆。
七王子的扶桑隨從反應過來,指手畫腳加入戰局。
我拉起毫無戰鬥力的衛琢,跑了好一會兒,才甩掉那幾個緊追不舍的尾巴。
衛琢叉腰扶牆,喘得比我還厲害。
「郡王爺,你真的是衛家子孫嗎?」
大約是想起我剛剛的表現,衛琢臉上一紅,心虛地解釋,「祖母怕我走了爹爹的老路,沙場兇險,刀劍無眼,她已經失去一個兒子,不能再承受失去一個孫子。所以平日裡,我隻習一些強身健體的粗淺功夫。」
「倒是你。」他忽然理直氣壯起來,
「逞兇鬥狠、粗魯無狀,哪有一點姑娘家的樣子?」
我笑盈盈問,「郡王爺喜不喜歡?」
他愣了愣,想起自己的人設,隻好硬著頭皮說,「……喜歡。」
又嘀咕,「姑娘家,學什麼不好,學別人打架。」
我歪著腦袋打量他的一張豬頭臉,「若是不打架,怎麼救郡王爺於水火?」
「哎你……」他不好意思起來,聲音有些輕地轉移話題,「你身手不錯,哪裡學來的?家裡特地給你請了師父?」
「我家那種境況,怎麼有餘錢請拳腳師父?」我大大方方說,「都是我鑽狗洞蹲武館偷學來的。沒有辦法,我爹在外頭欠了一屁股債,我貌美如花,若不學點功夫自保,早被人捉去抵債了。」
清風朗月的郡王爺,「……」
「還有我爹,
恨不得日日鑽在賭場裡。我要是沒點身手,哪能一次次把他揪回來?」
衛琢大吃一驚,「你還進過賭場?」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我長這麼大還沒進過賭場呢。」衛琢腦子轉得很快,「下回帶我去見識見識。」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賭徒的女兒,勾得爺們什麼壞毛病都學會了。
好大一口鍋在我頭頂搖搖欲墜。
我笑眯眯應下來,「好啊。」
去附近的同仁堂買了藥酒,拿帕子沾了,擦在衛琢臉上的傷處。
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眶都微微紅了。
我輕輕呼了一呼。
他屏氣凝神,有些不自在,奪過帕子一屁股坐在臺階上,「我自己來。」
「你自己哪看得到傷在何處?」我彎下腰,近在咫尺的距離,
抓著他的手引導,「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春風吹起我的發絲,拂過他的臉頰。
衛琢的睫毛輕顫。
後來,他沒有把帕子還給我,我佯裝不知。
我負手慢慢走回去。
八歲的小姑娘,赤著腳,在河邊漿洗滿是補丁的衣裳。
「小妮。」我把剩下的藥酒拋給她。
王小妮不明所以,「姜姐姐,我家沒有人受傷,我爹今天沒打我。」
「過兩天就有了。」
6
定襄郡王衛琢和扶桑七王子打架這件事,因為兩人傷得半斤八兩,最後以各打五十大板結案。七王子和衛琢都沒有把我參戰的事情供出來,畢竟誰也不願意承認自己武力值不如一個姑娘。
在這個版本裡,我隻是弱柳扶風站在衛琢身邊,惹得七王子頻頻側目。
由此紅顏禍水,引發了戰爭。
我的名聲又壞了一些,祖母、娘親和四個姨娘為著我的親事發愁。
「聽說南邊發大水S了不少人,要不咱們去買個父母雙亡的年輕後生回來?」
「年紀小一點也無所謂,等姐兒出了孝期正好成親。」
「多買幾個,姐兒還有得挑。」
「我是不是要開始幫姐兒繡嫁衣了?」
一屋子女人討論得熱火朝天。
我插上一句,「你們不知道嗎?我的婚事早有著落了,定襄郡王說要娶我呢。」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接著討論的聲音更大了。
誰也不相信衛琢會娶我。
男人的喜歡頂什麼用,衛琢上頭壓著重暉長公主,她不松口,我一輩子別想進衛家門。
何況衛琢還隻是利用我。
他養好了傷,迫不及待跟我去賭場。
我束起頭發,穿上哥哥的衣裳,做男子打扮。
衛琢呆了一呆,目光從我的臉上落到身上,「隻要不是瞎子,都能瞧出你是個姑娘。」
我嘻嘻笑,「郡王爺請。」
其實隻是圖個方便,賭場裡的人都認得我,一個一個哄笑著逗我。
「小辣椒又來抓你爹啦。」
「你爹現在是名副其實的賭鬼了。」
「喊一聲爹,小辣椒我跟你回家。」
衛琢錦衣華服、氣勢不凡,這些人並不敢太過造次,隻在嘴上佔一點便宜。
我帶衛琢玩了一圈,權當做一回散財童子,反正他有的是錢。
他不大喜歡這裡,嫌烏煙瘴氣,嫌人龍混雜,嫌到處烏糟糟不幹淨。加上一直輸錢,體驗感不好,
離開的時候,衛琢長長舒出一口氣。
我想以後,他再也不會對賭場提起興趣了。
「爹,爹,求求你,不要賣我……」
賭場的後巷藏汙納垢,我們才出了後門,就撞見王小妮跪在地上,朝著王二麻子「咚咚」磕頭。磕完親爹,又去磕賭場兩個面容猙獰的打手,小小的身子顫抖,哭得撕心裂肺。
輸紅了眼的王二麻子不為所動,一邊任由打手去拖王小妮,一邊觍著臉說,「我家小妮還沒長開,待長大了,定是個美人兒,十兩銀子不算多了。」
這個時代,女性最可悲,丈夫、父親、兄弟、族人,隨隨便便什麼人,就能把她們貨物一般合法買賣。
「好可憐啊。」我嚶嚶嚶。
衛琢猶豫著說,「要不我幫她爹把債還了?」
「太破費了,
直接打斷她爹的手腳吧。」
「什麼?」衛琢吃了一驚,「打斷手腳?」
我立刻厲聲喝道,「聽見了嗎?定襄郡王說了,打斷王二麻子的手腳,一人賞銀一百兩!」
衛琢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從他胸前衣襟裡摸出兩張銀票,高高舉起。
「喂喂喂你……」衛琢抱胸。
權力地位金錢的衝擊下,兩個打手的眼睛瞬間亮了,毫不猶豫提起木棍,重重打下去。
巷子裡,響起王二麻子慘烈的叫聲。
「太殘忍了。」我捂住眼睛。
衛琢,「……」
7
衛琢和我的第三次見面,在我的撺掇下,廢了一個老賭徒的手腳。
第四次見面,喝了整整一壺梨花白,
借著酒興,與我賽馬。結果衝撞了一個迎親隊伍,綁著手腳的新娘子從轎子裡滾出來,牽出一樁強取豪奪案。
第五次見面,砸了醉歡樓,打了嫖客,還陰差陽錯放跑了幾個樓裡不肯接客的潛力股。
醉歡樓是京中三大青樓之一,背後很有些勢力,鬧得不肯罷休,驚動御史臺,狠狠參了衛琢一把。衛家理虧,賠了一大筆錢,才將此事平息。
聖上都說,「琢兒素日裡雖然頑皮了些,但也不曾如此荒唐過。」
還不是受了我的蠱惑唄。
衛老夫人放出話來,她的孫媳婦,誰都可以,就是姜家姑娘不可以。
可惜她說了不算。
她要是能做主的話,衛琢早就如願娶了林盡染了。
不過還是恭喜衛琢,勝利在望,離重暉長公主說出這句話也不遠了。
8
我讓人給衛琢送了信: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去法華寺的路上,衛琢勒馬攔住我,咬牙問,「姜朝華,你什麼意思?」
他的鼻頭沁出細碎的汗珠,大約一路找來,費了不少功夫。
「衛老夫人不是說了嘛,除了姜家姑娘,郡王爺娶誰都可以。」我似笑非笑,「郡王爺為了林姑娘費盡心機,如今得償所願。我這顆棋子,也該丟開了。」
衛琢的臉瞬間紅了,結結巴巴說,「你……你都知道了……」
吃喝嫖賭了這些日子,他與我也有些革命感情,一時手足無措,下意識就要解釋。可是張了嘴,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郡王爺的脾氣上來,不管不顧說,「大不了,我納你為妾就是。」
我溫柔地注視他。
「前幾天,郡王爺看到王小妮給我送雞蛋了吧?我確實早就和王小妮相識,
她爹是與我爹不相上下的爛賭鬼,輸了錢就逼她娘接客,喝了酒就罵王小妮賠錢貨,把她往S裡打。我想弄S她爹不是一天兩天了。此次借郡王爺的手,廢了他的手腳,王小妮和她娘親終於能過上太平日子了。」
「還有被逼嫁給惡霸的張姐姐,醉歡樓裡關著的良家女,託郡王爺的福,都獲救了。郡王爺利用了我,我也利用了郡王爺,本想說我們兩個人扯平了。但細細想來,還是我欠郡王爺良多。」
「所以郡王爺不必因為心中愧疚,許我為妾。」
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廟宇,我的眉眼彎彎,「此番我上法華寺,是為郡王爺求一個平安符,謝過郡王爺這些日子的關照。以後,咱們就橋歸橋路歸路了啦。」
衛琢抿緊嘴唇。
我衝他笑了笑,轉身走上山。
他到底跟了上來,聲音悶悶,「昨天下過雨,
山路湿滑,我陪你上去。」
我看著他,輕輕挑眉。
「祖母……從來不反對我和林表姐的婚事。是我母親,她不喜林表姐。」衛琢支吾,「她到現在都沒有松口,所以,所以……」
「所以我還有用?郡王爺還要假裝非我不娶?」
似有若無的一聲「嗯」,從衛琢喉間溢出。
我看到他的耳朵紅了。
9
法華寺的平安符,驅鬼闢邪保祥福。折成小小方塊,雙手合十攏在掌中,一一跪拜諸殿神佛。
「寺裡的和尚說了,拜得越多,符咒越是靈驗。」
最後一殿偏僻,人跡罕至。
我從蒲團上起身,將平安符放進衛琢掌心,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笑容卻是燦爛。
衛琢下意識攥緊平安符,我的手來不及收回,被他牢牢握住。
殿外忽然有聲音,「去外面守著,別讓人進來。」
我連忙拉著衛琢躲到佛像後頭。
空間逼仄,我幾乎依偎在他懷裡。他的心跳很快,握著我的手忘記了松開。我微微仰頭,呼吸拂在他的頸間,少年的喉結滾動,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
「釋真師父,沐浴佛光要脫衣服嗎?」童子的聲音稚嫩,在空蕩的殿中回響。
「當然了,這是佛祖示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遇。」
和尚的手在童子顫抖的身上遊走,嘴裡念著阿彌陀佛。
衛琢震驚,腳下不小心踢到一枚供果。
「什麼人?」和尚厲喝。
我一把將衛琢推出去。
衛琢生得俊俏,劍眉星眸、雪膚薄唇。
釋真好男色,當即神色緩和,笑著說,「哪裡來的少年郎?也想在我手底下沐浴佛光嗎?」
他在衛琢臉上捏了一把。
「放肆。」衛琢漲紅臉喝道,「S禿驢,好大的膽子,知道我是誰嗎?」
「管你是誰,既然看到了不該看的,隻好留下來陪老衲了。」
他欺衛琢孤身一人,很是囂張。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京兆府尹帶兵破門而入,將他抓了個正著。
我讓人掐好時間去京兆府傳信,說晚了隻能給定襄郡王收屍。上了年紀的京兆府尹喘著粗氣上山,確認衛琢沒掉一根毫毛,才松了一口氣。
天潢貴胄平安無事,還揪出了佛門裡的敗類,京兆府尹立下一功,笑得合不攏嘴。
受到傷害的隻有衛琢。
世家公子嘛,多少有點潔癖。
「別擦了,
要破皮了。」我拉住他的袖子。
他冷哼一聲拽開,「你又利用我!」
手底下越發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