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付醫生,你為什麼……對我們這麼照顧?」
當時,付謹之是怎麼回答的呢?
「因為我是醫生,照顧病人是我的本職工作。」
「但是你——」
他頓了頓,笑意突然變得溫柔,「是我的個人私心。」
我淪陷得很徹底。
居然一直都沒意識到。
付謹之接治媽媽,也是私心。
是為了有模板可依。
幫助他,治好楊蔓舒的病。
想起什麼。
我呼地起身,衝進了書房。
書櫃右側最下層的抽屜。
那裡面,原本收著媽媽病程中的全部診療記錄和影像資料。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空了。
大概,
是被付謹之瞞著我清理掉了。
心口隱隱抽疼著。
我發現,自己居然一點都沒覺得意外。
因為我已經不相信付謹之了。
任何一句,都不會再信了。
10
工作留痕。
是我一直以來的習慣。
這個好習慣,讓我在工作中受益頗多。
便很自然地被我帶進了生活裡。
從衣帽間的最角落,一個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的行李箱裡,我翻出了自己幾年前的移動硬盤。
插上電腦,打開。
裡面滿滿當當,全是媽媽的診療資料。
我閉眼平復了好久,才有勇氣一張張點開。
太專業的內容我看不懂。
卻能通過檢查數據分析出,媽媽的病情是從何時開始急速惡化的。
又得到了一個,非常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無聲地深呼吸著。
抖著手。
聯系了當初,帶著媽媽四處求醫時認識的病友家屬,將所有資料打包發給了她。
第二天一早,她給我打來了電話。
電話那頭,是她在外省認識的腫瘤外科副教授。
「你好,林小姐。」
教授語氣誠懇,「我看過了你母親的診療記錄。」
「伴有異位分泌的高度惡性腫瘤,極易發生廣泛轉移,她雖然化療了半年,卻遠沒有達到手術指徵,直接手術會承擔更多復發風險和痛苦……」
「老實說,就算是我,也沒有十成的把握……」
長達十五分鍾的通話時間。
我默默聽著。
眼淚剛剛擦幹,又轉瞬湿了臉。
掛斷電話後,癱軟在地上嚎啕痛哭。
「媽媽……」
我痛苦地蜷縮成一團。
不斷地叫著這個,再也沒有人會回應我的稱呼。
心口,像被人一刀剜空了。
極致地、瀕S的痛。
就好像。
這次痛完,就再也不會痛了一樣。
11
足足過了一周,付謹之才回家。
門一開,我們一齊怔住了。
他失神地觀察著已經完全變了樣的家。
我觀察著他。
衣服還是上周那套,頭發像是沒洗過。
臉色蒼白,眼下青黑。
下巴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胡茬。
他頹唐地站在玄關,虛虛抬手,指了指空空的牆。
像是想笑一下,卻向下撇著嘴角,沙啞著嗓音,問我。
「林夏,我們的婚紗照……哪去了?」
摘下來,燒掉了。
在知道他不顧媽媽的安危,執意為她進行手術的當天晚上。
可我不想回答他。
隻冷冷地盯著他的眼睛,問,「楊蔓舒,救活了嗎?」
你的執念,完成了嗎?
你利用媽媽的性命積攢的經驗,用上了嗎?
付謹之的肩膀,又塌了幾分。
這次,他笑了笑。
唇角卻隻微微勾起了一點,又轉瞬抿成了很苦的弧度。
「救活了。」
他輕聲回答。
我心口猛地抽緊,
眼眶驀地開始發燙。
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眼淚就已經奪眶而出了。
救活了。
他說,救活了。
憑什麼!?
我這麼想著,也這麼問了。
「憑什麼她能救活,我媽媽不能!」
「憑什麼我媽媽就要當成試驗品S在你手上!」
我一遍一遍地叱問付謹之。
他卻一句都不回答。
流著眼淚,彎著脊背。
任由我把他撕扯得東搖西晃,一下都沒掙扎。
直到我逐漸脫力,痛哭著滑落到地上。
他才跪在我身邊SS抱住了我,跟著我一起哭。
「對不起,寶貝,對不起……都怪我……」
「這個病太罕見了,
最開始我確實想過,想看看我的研究方向是不是正確的……」
「後來……我實在太想治好阿姨的病了,我想把她留在你身邊,讓她能多陪你幾年,才冒著風險,給她做了完全切除……」
我渾身一震。
猛地推開付謹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你是為了治好她嗎!?」
「你隻是想確認這個該S的病,有沒有手術治愈的可能性!」
「隻是想有十足的把握能治好楊蔓舒!」
「我媽媽能不能下手術臺,能不能活下去,你根本就不在意!!」
我瘋了一樣。
一巴掌接著一巴掌,扇向了付謹之的頭和臉。
「結果呢!?」
「楊蔓舒好好地活了十幾年!
我媽媽S了,付謹之!」
付謹之挨下了我所有巴掌。
被我扇得歪著頭坐倒,腦袋撞到了牆。
「咚」地一下。
好幾秒的失神後。
「是……都是我的錯。」
付謹之突然泄力。
靠著牆,頹然閉上眼睛。
說夢話一般,輕聲囈語著,「如果沒有做那場手術,以後就算沒有我,阿姨……也還能陪著你。」
「如果沒有做手術,楊蔓舒可能也不會——」
「嗡嗡——嗡嗡——」
急促的手機震動聲,打斷了他的後半句。
我怔怔地盯著付謹之的臉。
看到他極快、極輕地笑了一下。
是自嘲,也像自厭,透著無盡的絕望和無力。
他接通了電話,按下免提鍵。
隨即扭過臉,紅著眼睛看著我。
「付醫生你在哪裡!?」
「7 房 3 床楊蔓舒感染性休克,多個器官功能指標都在惡化,現在劉醫生正在搶救,你快點回來……」
「知道了。」
付謹之還看著我。
聲音淡淡地,透著S寂。
「嘟」的,掛斷了電話。
12
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
我大腦已經完全懵了。
隻聽付謹之一個人在說。
或者說,在解釋。
「楊蔓舒的病程比阿姨要慢,原發病灶也小得多,保守治療,對她是最好的選擇。
」
「但對阿姨來說,不是。」
「她病灶太大,化療效果不理想,手術切除是非常有必要的——」
付謹之搓了把臉,才繼續說。
「我錯在不該不考慮風險,在沒有完全符合手術指徵的時機給阿姨做了手術,增加了她的身體負擔,加速了病情惡化。」
「我不敢告訴你,也不敢讓你知道楊蔓舒和她是同一種病。」
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
聞言沒有接話,隻無聲地冷笑了一下。
付謹之沒看到我的表情。
垂眸盯著自己的手,緩緩捏動著手指。
「我怕你問我,為什麼楊蔓舒能活這麼久,也怕你誤會我,隻是為了楊蔓舒。」
我擰了擰眉。
想起還在搶救中的楊蔓舒。
付謹之似乎一點都不著急趕去醫院。
自顧自地,還在說。
「……她出國時我才小學,抓著她的手向她求婚,承諾她等我長大,就治好她的病。」
「這些年,我一直在關注楊蔓舒的病程,她在美國做的手術,是我結合阿姨的病案,給她的主治醫生提供的方向。」
「手術很成功,她的病灶被完整切除了。」
付謹之又像之前那樣。
很輕、很快地扯了一下唇角,「但是,過了不到半年,她也復發了。」
「所以,她回國找到我,希望我能救她。」
「說她不想S,想活著。」
手機又開始嗡鳴。
付謹之扶著牆慢慢起身,「哈」地笑了,「但是……我能救得了誰呢?
」
「我誰也救不了。」
他衝我咧開唇角,最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隨即轉身,推開了家門。
「付謹之。」
我快速起身叫住他,「你等等!」
還沒來得及說出那句「我要跟你離婚」,付謹之猛地回身,將我箍進了懷裡。
「林夏。」
他佝偻著脊背,把臉埋在我頸彎。
聲音被堵得直發悶。
「我是真的很愛,很愛你,這件事,我從來沒有騙過你。」
我眼眶一燙,掙扎著想推開他。
付謹之先松開了我。
「如果——」
他盯著我的眼睛,臉上突然浮起微笑。
沒說完「如果」後面的內容。
抬手摸了摸我的臉,
重新起了話頭。
「你乖乖在家等我。」
「等我回來,一定給你個交代。」
13
付謹之出門後。
我抬手狠狠擦了擦被他摸過的地方。
第一次對這個住了三年的家,產生了逃離的念頭。
原以為付謹之這次又得好幾天才回來。
沒想到,天剛有點擦黑。
我一個行李箱都還沒裝滿,大門便響起了急促的「滴滴」開鎖聲。
付謹之像是很著急。
到家第一時間,便衝進了臥室。
直到看見我,眼底的倉皇才一點點散了。
下一秒,看到我攤在地上的行李箱,他又變了神色。
「林夏,你……要去哪?」
我沒有回答他,
隻沉默地加快了自己的手速。
「我來幫你。」
付謹之快步走過來,搶走了我手裡的東西。
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很濃。
我屏住呼吸,快速退了一步。
連和他共處同一個空間都覺得受不了,索性躲去了客廳。
沒想到,付謹之也跟了出來。
眼光執拗地粘在我身上,大有一種我去哪,他就跟到哪的架勢。
他的手機在瘋狂震動。
他掏出來看也不看,直接掛斷,又繼續跟在我身後。
付謹之偏執起來格外孩子氣。
情濃時我總會心軟,現在卻著實有點犯惡心。
我回身冷視他,「你想說什麼,現在說。」
付謹之和我對視,聲音低啞。
「寶貝,你……能不能,
原諒我?」
原諒?
我氣得笑了。
「付謹之。」
「這就是你所謂的,給我的交代嗎?」
「不。」
付謹之搖頭,神情掙扎著慢慢走近我,眼底隱含期待,「我隻是想知道……」
「我怎樣做,你才能原諒我?」
「付謹之。」
盯著他,我一寸寸地冷了臉。
「你怎麼敢問的?」
他和我的距離,不足兩步。
我隻需要伸長胳膊探一下身,就能扇到他臉上去。
可我沒有。
過於激烈的情緒,往往代表著在乎。
我已經完全沒了和他繼續對峙的興趣。
繞開他,在進臥室前淡聲開口。
「這輩子都不可能了。
」
「明天早上,律師會送離婚協議書過來。」
「林夏!」
付謹之追過來阻止我關門,「你要跟我……離婚?」
他嘴唇顫抖著,眼睛也紅了。
中午被我扇到的臉頰還透著點紅腫。
我驚詫於他的沒有自知之明,失語了好幾秒,才冷笑出聲。
「對,我要跟你離婚。」
「我現在一看見你,就覺得惡心!」
趁著付謹之失神松手。
我重重地摔合門板,反手鎖了門。
14
外面安靜了很久。
半小時後,我聽到浴室裡有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