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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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獨自坐在 ICU 外的長椅上,為他祈禱著。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頭頂響起。


 


「林小姐?」


 


抬頭,我看到小區的保安山哥。


 


他穿著便服,神情關切:「你怎麼在這裡?家裡誰出事了嗎?」


 


或許是緊繃的神經急需一個宣泄口。


 


我一下子哭了出來。


 


山哥坐下來,輕輕拍打著我的肩膀,雙眼竟也紅了。


 


6


 


我沒想到山哥是個這麼感性的人。


 


等我收住眼淚,我衝他感激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山哥,讓你看笑話了。」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一位護士走過來通知我去繳費。


 


來不及細想,我趕緊站起來,跟山哥打了招呼,匆匆離開。


 


等我回來時,

長椅上已經空了。


 


我一晚上沒回家,我媽給我打了好幾通電話,我都沒接。


 


隔天,她提著保溫桶來了醫院,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眼下一片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看到她這副模樣,我的心不由軟了幾分。


 


隔著玻璃窗,看著渾身插滿管子的陳駿,她眼淚一下子又湧了出來。


 


「都怪我……都怪我啊!」


 


她聲音裡充滿悔恨:


 


「我非要逼他吃那口羊肉幹嘛!好好一個人,怎麼就讓我逼成這樣!」


 


我媽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看著她崩潰的樣子,我胸口也悶得厲害。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隻是習慣用自己認為的「好」來對待我們。


 


想到這裡,我的心再次沉了下來。


 


之前因為情緒激動,

來不及細想,現在想來,這件事處處透露著怪異。


 


醫生明確說了,陳駿身體沒有過敏反應。


 


所以他不敢吃羊,並不是因為生理上的原因。


 


那就是心理上的。


 


可究竟是什麼樣的心理原因,會讓他極端到非要輕生不可?


 


他給我講的故事究竟是真是假?那個和他一起去爬山的男孩是誰?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位朋友?


 


他對羊肉的恐懼根源,究竟是什麼?


 


看著愧疚的母親,我下定了決心。


 


我一定要解開謎團,為了安撫母親,更為了把陳駿從恐懼中拉出來。


 


我借口去繳費,來到走廊,用手機搜索起來。


 


15 年前,陳駿老家的交通並不便利,兩個高中生能去爬的山有限。


 


若是遭遇泥石流,肯定會上新聞。


 


我輸入「十五年前」、「泥石流」、「高考」等關鍵詞,又結合陳駿老家的地理特徵,確定了此行的目的,青峰山。


 


青峰山環境優美但開發不足,在過去常有徒步愛好者甚至學生偷偷去探險。


 


15 年前,那裡剛好爆發過一起較為嚴重的泥石流。


 


回到病房外,我對精神狀態極差的母親說:「媽,公司有個緊急的出差任務,推不掉,我得去兩天。陳駿這裡……你先幫忙照看著,我盡快回來。」


 


我媽抬起淚眼,呆了呆,隨即又急又氣:「你這孩子!都什麼時候了還出差?你的心怎麼這麼大!」


 


我沒法解釋,隻能握住她的手勸說:「我和領導說了,可他不聽,項目是我負責的,我必須到場。陳駿這裡有醫生護士,你幫我看著點,有任何情況立刻打我電話,

好嗎?」


 


她看我態度堅決,沒再阻止。


 


7


 


我回家簡單收拾幾件衣服就訂了票出發。


 


幾經轉車,我終於到了青峰山腳下的鎮子。


 


這裡高鐵不能直達,到站後還得轉大巴,我不由佩服當年的陳駿,兩個高中生竟然敢到這麼偏遠的地方爬山。


 


青峰鎮不大,依山而建,有種被時光忽略的散漫。


 


這裡沒有高樓大廈,大部分是矮平房。


 


我找了一家小賣部,買了瓶水,順便打聽上山的辦法。


 


店主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嗑著瓜子告訴我:


 


「小姑娘也是要去徒步探險的?現在可不巧,今天的班車已經走了,你要麼等明天,要麼得去村口找拖拉機送你上去,不過得多給一百塊上山費。」


 


為了趕時間,我選擇了拖拉機。


 


柴油發動機突突作響,載著我在顛簸的土路上向山裡行進。


 


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景色從農田變為草場,最後是稀疏的林地。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司機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前停下。


 


他指了指前方坎坷的山路:「姑娘,拖拉機隻能拉到這兒,前面沒大路了。」


 


「你要麼走上去,要麼……」他努努嘴,指向不遠處一個簡陋的棚子,「看到沒?那邊有牧民可以租借馬匹,給錢就行。」


 


我道了謝,付了錢,拖拉機掉頭離開,四周隻剩下風聲和遠處隱約的「咩咩」聲。


 


我走到棚子下,裡面坐著一個青年牧民。


 


青年臉蛋泛紅,熱情地招呼我進去。


 


我給他遞了一包剛才在小賣部順手買的煙,順勢攀談起來:「小兄弟,

跟你打聽個事兒。這山上放牧的,有沒有幹了很久的老牧民?得在這待了十五年以上的老鄉。」


 


他點著煙,深吸一口又吐了煙圈出來:


 


「十五年?那可不好找咯,聽我阿爸說,那段時期剛好在改制。」


 


「你看這山上的地,被切成了一塊塊格子,每家就隻能守著自己那一塊。以前能走幾十公裡輪牧,草有休息長大的時間。現在羊群天天在這幾百畝地上啃,草越長越矮,越長越禿。草不夠吃,就得買飼料。圍欄壞了要修,打井拉電要錢,牲畜看病的開支也全得自己給錢。以前風險是整個部落一起扛,現在都落在自家賬上。所以好多人幹不下去了,進城打工的有、去做生意的有,走了好多人。你要找的人,不知道還在不在咯。」


 


我忍不住皺起眉,難道要白跑一趟?


 


但看著眼前蒼茫的山巒,想到陳駿躺在 ICU 裡的樣子,

我咬了咬牙,不能放棄。


 


按照青年的指點,我徒步往上,找到幾家散落在山坡的牧民定居點。


 


磚石砌的矮房,冒著淡淡的炊煙。


 


我挨家挨戶敲門詢問,用盡量簡單的語言描述:


 


「十五年前,泥石流發生過後,有沒有在山上救過遇險的人,對方是兩個少年。」


 


大多數牧民聽完都搖頭,或者說記不清。


 


就在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一家看起來格外老舊的院子裡,一位滿臉風霜的藏族老牧民在聽完我磕磕絆絆的描述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回憶的光芒。


 


8


 


他漢語說得有些慢,口音也很重,但我能勉強聽懂:「十五年前……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不過我救的是一個男娃子呀,他從陡坡滾下來,渾身是傷,嘴唇都紫了,昏迷不醒。


 


老牧民指了指遠處一片植被稀疏、亂石嶙峋的山坡:


 


「好像就是那個方向。」


 


「是您救了他?」我急切地問。


 


老牧民點點頭:


 


「那會兒災後重建,大家每天都跑上跑下的,我和幾個老伙計碰上那個男娃子,用馬馱下來,抬回我家裡,用羊糞蛋子泡了水給他喝。那娃醒過來後,不說話,就是哭,一直哭,我們都以為他瘋了……後來緩過來了,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錢,皺巴巴的幾十塊,都塞給我,說是謝禮。我們哪能要娃娃的錢,又給他塞回去了。」


 


我心髒狂跳,忙掏出手機翻出陳駿的照片,遞到老牧民面前:


 


「大爺,您看看,是這個人嗎?」


 


他眯起眼睛,湊近仔細看了好一會兒才點頭:


 


「像。娃那時候年輕,

臉上帶著稚氣,但五官一樣的,他遭了大罪的樣子我記著呢。」


 


終於找到線索了!


 


我強壓住激動,聲音卻抑制不住地發顫:「大爺,當時就他一個人嗎?沒有另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老牧民很肯定地搖了搖頭,篤定道:「沒有,就他一個人嘞。怎麼?他丟朋友了?」


 


9


 


老牧民的話在我心底激起驚濤駭浪。


 


陳駿講述的那個故事,兩個結伴爬山的少年遭遇泥石流,被困山洞,相依為命。


 


他們在極端飢餓下,為了生存,SS並分食了一隻遇難的小羊羔。


 


這是所有罪惡感的源頭。


 


可如果真是這樣,另一個男孩呢?怎麼不見了?


 


我抱著最後一絲僥幸,聲音有些發幹地問:「大爺,那同一段時間,你們有沒有誰家丟過小羊羔?


 


老牧民這次搖頭搖得更快:「沒有,我們這裡的羊耳朵上都有自家的記號,那時候草場還是大家一起用,羊群也經常混在一起,但誰家少了牲口,那是大事,就怕被狼叼走,消息馬上就會傳開,大家都會幫忙找。當時泥石流來得急,但幸好牧場都沒有建在溝谷嘛,都及時趕到了安全的地方,沒聽說哪家丟了羊。」


 


聽完他說的,我的後背忍不住滲出一層冷汗。


 


陳駿在山洞裡,吃下的真的是羊肉嗎?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測,無法抑制地浮上心頭。


 


不,不會的!


 


我猛地甩頭,想要驅散那可怕的聯想。


 


也許他隻是挖了草根,吃了蟲子,或者幸運地找到了別的什麼東西吃……


 


我慌裡慌張地謝過老牧民,留下一點心意,

在他淳樸的推拒中堅持放下,然後心事重重地往山下走。


 


半路遇到拉我上山的拖拉機,司機拉了兩個徒步愛好者上山。


 


我剛好坐他的車往回走。


 


夜裡山路瘆得慌。


 


拖拉機經過一個急轉彎時,車燈掃過路旁一片茂密的灌木叢,我餘光瞥見那裡面好像有一隻瞪著我的眼睛!


 


有人跟蹤我?


 


我心髒猛地一縮。


 


可拖拉機已經轉過彎道,我扭頭再也看不清晰了。


 


隻能暗自慶幸,自己沒有獨自下山……


 


10


 


我馬不停蹄,在第二天下午趕回醫院。


 


我媽正坐在陳駿病床邊,用湿棉籤小心地潤著他的嘴唇。


 


我爸也難得請了假,坐在病房裡陪著他們。


 


兩天不見,

媽媽更憔悴了。


 


見我回來,她松了口氣:「醫生說他情況穩定很多,命是保住了,不過骨折的地方還要慢慢養。早上剛從 ICU 轉出來……就是人一直沒醒。」


 


我看向病床上的陳駿。


 


他安靜地躺在那裡,身上連著各種檢測儀器,呼吸微弱。


 


這張熟悉的臉,在我去了一趟青峰山後,突感陌生。


 


我心裡堵得難受。


 


「媽,你回去好好睡一覺吧,看你累的,回頭我請個專業護工……」


 


「請什麼護工!」


 


我媽立刻打斷我,語氣是習慣性的強硬:「外人哪有自家人上心?陳駿這樣都是我害的,我得看著他好起來,我心裡才能踏實點。」


 


我知道勸不動她,更不敢將我在青峰山的發現告訴她。


 


也隻能由著她。


 


我強行讓自己忘記那天聽到的事,一切都打算等陳駿醒了再說。


 


我和媽媽輪番在醫院裡照顧。


 


這天晚上,我強行讓她回家休息,自己在床前守著。


 


病房裡安靜下來,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陳駿沉睡的側臉。


 


我才發現,陳駿總習慣性蹙眉,哪怕現在沒有意識,他的眉頭也緊鎖著。


 


他究竟藏了多少心事,自己消化。


 


他對我很好,我也很依賴他。


 


可是如今,若是他醒過來,我該如何面對他?


 


連續幾日操勞的疲憊終於擊垮了我。


 


腦子不斷回想與陳駿的過往,我慢慢陷入昏沉的睡眠。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受到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幾乎是本能反應,我猛地睜開眼。


 


黑暗中,我看到空中有什麼東西反射著寒光。


 


定睛一看,是一把刀!


 


「啊!!!」


 


極致的恐懼讓我爆發出尖叫,同時下意識從椅子上彈起來。


 


「你是誰!?」


 


那黑影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醒來並叫喊,動作頓了一瞬,隨即徑直朝我撲來!


 


刀鋒劃出一道冷光!


 


我被驚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躲開,撞倒了床邊的椅子。


 


眼見那黑影接著朝我撲過來,我迅速摁下牆壁上的緊急呼叫鈴!


 


刺耳的鈴聲在寂靜的病房炸響。


 


黑影見狀,知道行跡敗露,竟果斷不再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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