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次睜開眼時,我是被爭吵聲驚醒的。
四周是刺目的白,鼻尖充斥著濃鬱的消毒水味。
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連接著旁邊一堆儀器。
這裡是……ICU。
我的意識還有些混沌,耳邊的爭吵聲卻越來越清晰。
“你們簡直是瘋了!你們知不知道她是什麼情況?她是一個漸凍症患者,你們竟然敢強行給她抽那麼多的血?你們是想S了她嗎?!”
是傅承洲。
爸爸色厲內荏的反駁著:“你胡說八道什麼,她怎麼可能得那種病,她就是為了不救語茉,故意裝的!”
“裝的?”
“黎先生,
顧女士,這是黎清的診斷報告,每一項的結果都在這,你們現在還覺得,她是裝的嗎?”
一疊紙摔在桌上,隨後是S一般的寂靜。
“不……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媽媽的聲音滿是難以置信。
“清清她……她一直好好的啊……怎麼會得這種病……”
“好好的?”
傅承洲冷笑一聲。
“你們真的覺得她好好的嗎?”
“她手臂上的疤痕,
她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極度虛弱的身體,這些你們都眼瞎看不到嗎?”
“還是說在你們眼裡,隻要她還能喘氣,她就是好好的?”
傅承洲的話剖開他們偽善的面具,將他們的自私暴露在陽光下。
門外再次陷入了S寂。
過了許久,一個護士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
“傅……傅醫生,還有一件事……在搶救黎小姐的時候,我們對她的血液樣本進行了檢測。”
“發現……發現她的血型,雖然是O型,但她的DNA序列和黎先生、顧女士的……是完全匹配的。”
“而黎語茉小姐的DNA……和黎先生夫婦,
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所以……所以,黎清小姐,才是……才是你們的親生女兒。”
什麼?
我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而黎語茉,不是?
這個真相比我得知自己得了絕症,還要荒謬和可笑。
眼淚順著我的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枕頭。
太可笑了。
真是太可笑了,黎清。
你被當成一個替代品,一個出氣筒,一個血包,被他們N待了整整五年。
到頭來,你卻告訴我,我才是他們真正的女兒?
這是什麼笑話!
門外,
在護士宣布完這個事實後,我聽到了媽媽的一聲尖叫。
“不——!”
緊接著是重物倒地和眾人的驚呼聲。
“顧女士暈過去了,快叫醫生!”
整個走廊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我閉上眼,將所有的嘈雜都隔絕在外。
原來,我才是他們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他們N待的,險些親手害S的是他們自己的親骨肉。
這個真相,對他們來說是懲罰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對我來說,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ICU的門被推開了。
傅承洲走了進來。
他看著我望著天花板,
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輕輕用手蓋住了我的眼睛。
“睡吧,黎清。”
他的聲音溫柔地落在我千瘡百孔的心上。
“一切都過去了。以後有我。”
有我。
我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終於,在疲憊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在我昏睡的這段時間,傅承洲以我的監護醫生的身份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拿著我的病歷冷漠地告知病房外焦急的三個人。
“黎清的漸凍症因為這次強行抽血和精神打擊已經急劇惡化。”
“她現在的身體狀況非常糟糕,經不起任何一點刺激。”
“從現在開始,你們沒有任何的探視權。
”
“在她的病情穩定下來之前,你們誰也不準靠近她的病房半步。”
6
ICU的走廊裡,緊閉的玻璃門將黎家一家人和我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他們瘋了一樣守在ICU的門外。
透過玻璃,隻能看見我渾身插滿管子,被儀器維持著生命。
悔恨和恐懼日夜不停地啃噬著他們的心髒。
爸爸第一次在人前失態。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無力地滑坐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涕淚橫流。
他抬手狠狠扇著自己耳光。
一下,又一下。
臉頰迅速紅腫,嘴角滲出血絲。
“畜生……我真是個畜生啊……”
“我怎麼能……我怎麼能對我的親生女兒做出這種事……”
“清清,
爸爸錯了……”
“爸爸知道錯了……你醒過來打我罵我……”
“求你了……”
秦向晚的狀態比他更糟糕。
他SS盯著ICU裡面,雙眼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臉上是S灰般的絕望。
拳頭不斷捶打著牆壁。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的指骨很快就變得血肉模糊,白牆上印上一個個觸目驚心的血手印。
可秦向晚卻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隻是喃喃自語。
“是我錯了……都是我的錯……”
“我還把她的獎牌扔進了垃圾桶……我說她惡心……”
“我逼著她去輸血……是我……是我害了她……”
“清清……對不起……對不起……”
媽媽在短暫的昏厥後醒來,
撲在ICU的玻璃門上哭得撕心裂肺。
“清清,我的女兒,是媽媽對不起你,是媽媽眼瞎,媽媽不是人!”
“你怎麼不早點告訴媽媽……你怎麼不早點告訴媽媽你才是我的親女兒啊……”
“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好不好……媽媽以後再也不逼你做任何事了……媽媽把所有最好的都給你……”
他們想衝進病房抱住我,但被傅承洲和醫院的保安攔下。
傅承洲看著他們這副痛不欲生的樣子,眼神裡沒有絲毫的同情。
“現在知道後悔了?晚了。
”
“你們親手對她做下這些事情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會有今天?”
“黎清現在的情況非常危險,任何一點情緒上的波動,都可能要了她的命。尤其是……見到你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無比殘忍。
“對她而言,你們現在出現在她面前就是一種傷害。”
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
他們連一句說對不起的資格都沒有,隻能像個罪人,日夜忍受著良心的審判和煎熬。
而這,僅僅隻是開始。
7
我在ICU裡躺了半個月才終於脫離了生命危險,被轉入普通病房。
但醒來的,似乎隻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
我的身體比之前更加糟糕。
強行抽血導致我的機體功能急劇衰退,聲帶肌肉開始萎縮,我再也無法發出清晰的聲音,喉嚨裡隻能擠出一些模糊不清的氣音。
我的四肢也失去了大半控制,隻有幾根手指,還能輕微活動。
更重要的,那雙曾經還殘存著光亮的眼睛,此刻,變得像一潭S水,對外界的一切都再也生不出任何的反應。
黎家人得知我蘇醒的消息,欣喜若狂。
他們以為這是上天給了他們一個贖罪的機會,隻要我醒了,一切就都還有挽回的餘地。
昂貴的補品、漂亮的衣服、最新的電子產品堆滿了我的病房。
“清清,你看,這是媽媽親手給你熬的燕窩粥,快趁熱喝一點。”
媽媽端著一碗粥,眼眶通紅地坐在我床邊。
我默默地將頭轉向了另一邊。
溫熱的粥順著我的嘴角滑落,弄髒了枕頭。
媽媽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眼淚湧了出來。
“清清……你……你是不是還在怪媽媽?你打媽媽好不好?你罵媽媽好不好?求求你……別不理媽媽……”
我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爸爸也走上前來,放下一份文件。
“清清,這是爸爸公司的股權轉讓書,爸爸把公司……把黎家所有的一切,都給你。”
“隻要……隻要你肯原諒我們……”
秦向晚跪在了我的病床前。
“清清,我知道錯了,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抓著我的手,哭得泣不成聲。
“你把我的手剁了好不好,隻要你能解氣……隻要你肯再看我一眼……”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痛哭流涕、悔不當初的臉,心裡卻再也生不出絲毫的波瀾。
不恨了,也不愛了。
他們終於意識到,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比如信任和愛。
而他們親手SS了他們的女兒。
……
每天,黎家都會輪流來我的病房上演著懺悔戲碼。
他們一走,傅承洲就會進來。
他從不和我說那些沉重的話題,
隻是用浸了溫水的棉籤,為我湿潤因為長時間無法進水而幹裂的嘴唇。
動作輕柔而又專注。
一個哭喊著,試圖用山珍海味強行填滿我。
一個沉默著,隻是用最簡單的方式滋潤我。
誰是索取,誰是愛,一目了然。
傅承洲還會搬一把椅子,坐在我的床邊,為我讀海子的詩。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他的聲音溫潤、清朗,像四月的春風拂過我荒蕪的心田。
我雖然無法回應,但每一次聽著他的聲音,我的內心總能獲得片刻安寧。
8
黎語茉的傷很快就好了,
畢竟隻是擦傷。
她傷愈後,爸爸媽媽便立刻安排人把她送回了城中村。
送回了她那個靠低保為生的原生家庭。
從雲端驟然跌入泥沼,失去了一切的黎語茉自然不甘心。
幾天後,她甩開了家人的看管,偷偷跑來醫院找到了我。
她看起來和我記憶中那個嬌生慣養的公主判若兩人。
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廉價衣物,頭發枯黃,眼神裡滿是驚惶。
一進門,她就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抱著我的腿痛哭。
“姐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鬼迷心竅嫉妒你,才會做出那麼多傷害你的事情!”
“姐姐,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跟爸爸媽媽說一聲,讓他們別趕我走,好不好?”
“我以後再也不跟你搶了,
我給你當牛做馬,我伺候你一輩子,行不行?求求你了姐姐!”
她哭得肝腸寸斷。
如果是在以前,我或許會心軟。
但現在,我隻是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從始至終,都沒有給她一個眼神。
我的無視,讓她的獨角戲顯得無比的滑稽。
最終,她在我冰冷的沉默中敗下陣來,被聞訊趕來的保安狼狽地拖了出去。
……
又過了幾天,傅承洲說,可以推我出去透透氣了。
就在我們準備出門的時候,黎家人和秦向晚堵住了我們。
他們看起來比前幾天更加憔悴。
後來我才知道,黎家N待親生女兒的醜聞早已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鬧得滿城風雨。
黎氏集團的股價在一夜之間暴跌,
瀕臨破產。
“清清!”
他們三個人齊刷刷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清清,是我們錯了!我們對不起你!”
“公司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我們隻要你……隻要你肯跟我們回家……”
“清清,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好不好?一次就好……”
秦向晚拉著我的輪椅,哭得涕泗橫流。
“清清,哥錯了……哥真的錯了……你跟我回家吧,我把我的命給你,好不好?以後,我的人生,就隻為你一個人活……”
一張張痛哭流涕的臉在我眼前晃動。
可是,我的心卻再也掀不起一絲漣漪。
破鏡,如何能重圓?
S掉的心,又如何能復生?
我累了。
真的,太累了。
累到連恨意都覺得多餘。
我不想再看到他們,不想再聽到他們的聲音,不想再和他們有任何一絲一毫的牽扯。
我費力地抬起幾根手指,輕輕地扯了扯身邊傅承洲的衣角。
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嚨裡擠出幾個模糊不清的字。
“我們……可以……走了嗎?”
9
我的聲音很輕,卻又很重。
重得像一座山,壓垮了痛哭的三個人。
哭聲戛然而止。
他們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呆呆地看著我。
看著我在他們痛哭流涕的懺悔和乞求面前,無動於衷。
看著我用盡全力,卻隻是向另一個男人發出了離開的請求。
傅承洲沒有理會他們。
他隻是低下頭,溫柔地看著我,對我笑了笑。
“好,我們走。”
他彎下腰,細心地為我蓋好腿上的薄毯。
然後,推著我的輪椅繞過地上那幾個失魂落魄的身影,向著病房外的陽光處緩緩走去。
我們離開了那間壓抑得令人窒息的病房。
也永遠地,離開了他們。
……
傅承洲帶我去了海邊的一家私人療養院。
那裡很安靜,很美。
每天推開窗就能看到蔚藍的大海,
聞到鹹鹹的海風。
我的身體開始一天天地衰弱下去。
從一開始的四肢無力,到後來全身的肌肉都開始萎縮。
我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漸凍人”。
但我的內心,卻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寧和平靜。
在這裡,我再也不需要去討好誰,再也不需要去證明什麼。
傅承洲每天都會陪著我。
他會推著我,在清晨的海灘上看日出,在傍晚的庭院裡看日落。
他會給我讀各種各樣的書,從詩歌到小說,從歷史到哲學。
他會和我分享他工作中的趣事,雖然大多數時候,都隻是他一個人在說,而我一個字也無法回應。
但我知道,他在努力地讓我的世界變得不那麼灰暗。
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裡,我終於擁有了一個人全部的、毫無保留的溫柔和愛。
這就夠了。
……
黎家人並沒有放棄。
他們動用了所有的關系,最終還是找到了這家療養院。
但他們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樣衝到我的面前,隻敢每天遠遠地躲在療養院花園的樹叢後面,像個可悲的、見不得光的影子偷偷地看著我。
他們一定看到了,看到了陽光正好的下午,傅承洲推著我,在開滿了薔薇花的花園裡散步。
他低著頭,不知道給我念了書裡的什麼笑話。
而那個在他們面前,從未有過一次真實笑容的我微微地側過了頭。
用盡了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對著傅承洲向上牽起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
那是我生命中最後一個笑容。
我不知道躲在樹叢後的他們,看清了沒有。
或許看清了吧。
因為我感到遠方那幾道膠著在我身上的視線,在那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他們傾盡所有,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卻換不來我一個正眼。
而此刻,我卻為男人的一個笑話,獻上了我最後的、全部的生命力。
這比任何酷刑都殘忍。
他們曾經的女兒,那個會為他們哭、為他們笑的女孩早就被他們親手SS了。
我想,這便是最好的懲罰了。
就讓他們永遠站在我的世界之外,用餘下漫長的一生,反復回憶這個不屬於他們的笑容。
讓這個畫面成為他們永不愈合的傷口,日夜忍受著錐心刺骨的痛,在無盡的悔恨中慢慢腐爛。
而我在愛與安寧中,緩緩閉上雙眼。
這,就夠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