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妹妹黎語茉說怕黑,爸爸就把我鎖進伸手不見五指的儲物間。
他隔著門對妹妹說:“黎清代替語茉面對黑暗,這樣語茉就不會怕黑了。”
我拼命拿到奧賽金獎,以為能換來一個笑臉,竹馬秦向晚卻看都沒看就扔進垃圾桶。
他笑著說:“垃圾就該待在垃圾桶裡,怎麼跑到臺上了?”
我學著跳舞,以為媽媽會喜歡。
可她卻一刀一刀剪碎我的舞鞋,“別學語茉,髒東西就算模仿得再像,也隻會讓人覺得惡心。”
後來,妹妹需要輸血。
爸爸媽媽親手把我綁上手術臺說:“黎清,這是你報答黎家的機會。”
可後來他們才發現,
我才是他們弄丟的親生女兒。
他們瘋了一樣找到我時,我正虛弱地躺在病床上。
他們圍著我,一張張臉上全是眼淚。
秦向晚跪下來哭著求我:“清清,哥錯了,跟我們回家好不好?”
我看著他們,隻是扯了扯身邊傅承洲的衣角,小聲問:
“我們……可以走了嗎?”
1
“姐姐,我想吃那個蝦,你可以幫我剝嗎?”
餐桌上,黎語茉坐在爸爸和媽媽的中間,她指著我面前那盤蝦,眼裡是不容拒絕的理所當然。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
媽媽的眉頭立刻就擰了起來。
“黎清,妹妹在跟你說話,
你是聾了嗎?她是你妹妹,你擺出這副S人臉給誰看?”
爸爸的目光也掃了過來。
他沒出聲,但那眼神卻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去端面前那盤蝦。
就在指尖觸碰瓷盤時,一陣麻木毫無徵兆地從我的手臂深處竄起。
我的手突然不聽使喚了。
指尖僵硬,力氣被瞬間抽幹。
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停在半空,控制不住地發抖,然後無力垂下。
那盤沒端穩的蝦順著桌沿滑落。
瓷盤碎了一地,狼藉不堪。
“嗚……”
黎語茉的眼圈瞬間就紅了,豆大的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
可你也不用這樣吧?”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一抽一抽的。
媽媽把她摟進懷裡,一邊輕拍她的後背,一邊用眼神剜我。
“黎清你到底想幹什麼!”
“不就是讓你剝個蝦嗎,你故意摔盤子給誰看?”
爸爸的臉也徹底沉了下來,他將刀叉重重地拍在桌上。
“滾回你的房間去!”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我的手不是故意的,它就是突然沒力氣了。
最近我的身體很奇怪,四肢總會忽然發軟。
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反正,我的解釋永遠都隻是借口,是博取同情的卑劣手段。
果然,
爸爸的聲音再次響起。
“真不知道留你在家裡有什麼用,還多張嘴等飯吃,真是多餘。”
多餘……
這句話狠狠地扎進我的心髒殘忍攪動。
我沒有再看他們一眼,轉身回了房間。
關上門,隔絕了樓下黎語茉被哄勸的嬌嗲聲和父母溫柔的安慰聲。
我蜷縮在床上,手臂的麻木感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身體不屬於我的恐懼。
我好像,正在一點點失去對它的控制。
周末,家裡來了一位客人。
是爸爸特意為爺爺請來的神經內科專家,據說在業內非常有名。
他叫傅承洲。
男人很高,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溫潤而深邃。
他在樓下為爺爺做完例行檢查,
準備離開。
我正好從樓上下來。
或許是昨晚沒有睡好,我的腦袋有些昏沉。
就在我走到樓梯拐角處時,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我的雙腿像被抽走了骨頭,突然一軟。
身體失去了控制,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
“啊——”
我下意識地驚呼出聲,閉上眼睛,準備迎接與地板的親密接觸。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一雙有力的臂膀在我臉著地前穩穩地扶住了我。
我驚魂未定地睜開眼,撞進了一雙關切的眸子裡。
是傅承洲。
我臉頰發燙地站穩後,小聲向他道謝。
“謝謝您,傅醫生。”
他點了點頭,
松開了手,目光落在我微微顫抖的手上。
“你最近是不是經常會突然感到無力,或者肌肉有不受控制的跳動感?”
他開口問道,聲音帶著不容忽視的鄭重。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心髒猛地一跳。
他怎麼會知道?
傅承洲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你的情況,可能不隻是普通的疲勞。”
“盡快來醫院,找我做個詳細的檢查。”
我看著名片上的“傅承洲”三個字,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十八年來,第一次有人這麼關心我。
不是指責,不是厭惡,不是覺得我在裝腔作勢,而是純粹的關切。
2
身體的異常讓我更加恐慌,我拼命想抓住些什麼來證明我存在的價值。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用一摞摞的習題集麻木自己。
手臂的失控感越來越重,有時候我甚至連筆都握不穩。
每當這個時候,我都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黎清,再堅持一下就好了。
爸爸媽媽最喜歡聰明的孩子,等拿到全國奧賽金獎,爸爸媽媽就會看到你了,他們就會對你笑了。
這份執念支撐著我搖搖欲墜的身體和精神。
我做到了。
從評委手中接過獎牌時,我的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我想象著爸爸媽媽擁抱著我為我感到驕傲的畫面,迫不及待地捧著獎牌飛奔著回了家。
推開家門時,秦向晚正耐心地陪著黎語茉拼著樂高。
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將他們籠罩在一片光暈裡,歲月靜好。
而我的出現打破了這份美好。
黎語茉看到了我手中的獎牌,眼中閃過一絲嫉妒。
“哇,姐姐好厲害啊。”
她跑到我面前,故作羨慕。
“不像我,這麼笨手笨腳的,隻會拖累向晚哥哥。”
她說著,回頭衝著秦向晚吐了吐舌頭,俏皮又可愛。
秦向晚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
我和秦向晚從小一起長大,是青梅竹馬。
我曾經以為,秦向晚會是這個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可自從五年前,黎語茉被接回這個家後,一切都變了。
他的耐心和溫柔就全都給了黎語茉,
而留給我的隻有冷漠和警告。
他二話不說,從我手中奪過獎牌扔進門口的垃圾箱中。
“黎清,你能不能別這麼幼稚?”
“用貶低語茉來抬高自己,很有成就是嗎?”
我猛地推開秦向晚,衝向那個垃圾桶。
我要把它撿回來,爸爸媽媽還沒見過我的獎牌呢……
但當我的手伸向垃圾箱時,劇烈的顫抖從指尖傳來。
我的手指蜷縮著,痙攣著,在空氣裡徒勞地抽動。
我拼命想讓它們合攏去抓住那塊獎牌。
可它們根本不聽我的。
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塊金牌躺在狼藉之中,被香蕉皮蓋住了半邊。
身後,傳來黎語茉故作擔憂的聲音。
“向晚哥哥,你別這樣,姐姐會傷心的……”
“她活該。走,我們別理這個瘋子。”
腳步聲遠去。
我終於支撐不住,無力地滑坐在地上。
眼淚無聲地落下。
……
第二天,我來到了醫院。
導診臺的護士告訴我,傅承洲的號已經排到了半年後。
就在我失魂落魄地準備離開時,一道溫和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
“黎清?”
我順著聲音回頭,看到了那個穿著白大褂的傅承洲。
他剛結束一臺手術,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依舊溫和。
“跟我來。
”
他沒有多問,直接帶我進了他的診室。
一系列繁瑣的檢查開始了。
當冰冷的電流針刺入我的肌肉時,我害怕得渾身發抖。
傅承洲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恐懼,接下來檢查的動作愈發輕柔。
檢查做完,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傅承洲拿著一沓報告走過來。
他看著我,忽然很輕地說了一句。
“別怕,有我在。”
我的眼淚在那一瞬間徹底決堤。
這句話,我的父母沒對我說過,秦向晚也沒對我說過。
而我卻從一個隻見了兩次面的醫生口中,聽到了。
3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診室的。
我的腦子裡,
隻剩下他剛才說的那些話。
“肌萎縮側索硬化,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漸凍症。”
他說,我的身體,會一點一點被凍住,目前無法治愈。
無法治愈……
這四個字將我所有的希望和未來,壓得粉碎。
我坐在醫院樓下的花壇邊,看著人來人往,覺得整個世界好像都和我沒關系了。
原來,我不是在裝模作樣,不是在無病呻吟。
我是真的生病了。
多可笑啊,黎清。
你拼了命想證明自己不是多餘的。
可到頭來,你卻連一個健康的身體都沒有,還馬上要變成一個連動都動不了的廢人。
不知道坐了多久,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天涼了,
回去吧。”
我抬頭,看到了傅承洲。
“傅醫生。”
“我想放棄治療。”
“我不想最後像個廢人一樣躺在床上毫無尊嚴地等S。”
我看著自己又開始輕顫的手。
“那樣活著,比S還難受。”
“黎清。”
傅承洲突然開口,他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
“醫學上沒有絕對的奇跡,但有絕對的努力。”
“治療雖然無法逆轉你的病程,但可以延緩它,讓你有更多的時間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不會放棄你,
所以,也請你不要放棄你自己,好嗎?”
他的聲音像一股暖流,緩緩地淌過我快要冰封的心。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
……
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我突然很想做一件事。
媽媽曾經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芭蕾舞演員。
我小時候最喜歡偷偷趴在她的練功房門口,看她在陽光下翩翩起舞。
後來,她為了爸爸放棄了舞蹈,也收起了所有的舞裙。
再後來,她開始培養黎語茉跳舞。
我想在我這具身體徹底僵硬之前,為她跳最後一支舞。
或許,她會想起一點點,哪怕隻有一點點,對我的愛。
我用自己的零花錢偷偷買了舞裙和舞鞋,然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遍又一遍地練習。
我的身體已經變得很僵硬,很多動作都做不到位,常常會摔倒。
每一次摔倒,都像是骨頭散架了一樣疼,但我沒有放棄。
終於,在一個周末的下午,我鼓起勇氣換上了舞裙,走到媽媽的面前。
她正坐在沙發上,指導著黎語茉做拉伸。
看到我這副樣子,她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你穿成這樣,想幹什麼?不倫不類的,看著就惡心。”
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我對著她笨拙地行了一個起手禮後開始跳舞。
我跳得很努力,每一個動作都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
動作早已不復輕盈,甚至有些可笑。
但我想讓她看到,我在努力成為她喜歡的樣子。
然而,媽媽的眼裡卻沒有絲毫的動容,
隻有越來越深的厭惡。
突然,她衝到我的面前,從茶幾上拿起剪刀剪向我身上的舞裙。
一刀,又一刀。
將我最後的一點點希望,全都剪得粉碎。
破碎的布料從我身上飄落。
她將剪刀扔在地上,指著我的鼻子尖聲罵道。
“我告訴你,黎清,髒東西就算模仿得再像,也隻會讓人覺得惡心!”
“你永遠都比不上我的語茉!”
我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我看著地上一片狼藉的碎布,笑了。
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4
當晚,我發起了高燒。
迷迷糊糊中,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三個人一臉焦急地衝了進來。
我以為,他們終於發現我病了。
可我錯了。
“黎清快起來!跟我們去醫院!”
爸爸衝到我床邊,粗暴地將我從床上拽了起來。
“語茉出車禍了,在醫院搶救,急需輸血,你是O型血!”
我的腦袋“嗡”了一下,感覺世界天旋地轉。
原來,他們著急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黎語茉。
我被爸爸拖著,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甩開爸爸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診斷報告遞到他們面前。
“我……我生病了……我很嚴重……我不能……不能抽血……”
然而,
爸爸隻是掃了一眼,就將診斷報告當著我的面,撕得粉碎。
“混賬東西!”
他雙目赤紅地吼道。
“為了不救你妹妹,你連這種謊話都編得出來!我們黎家怎麼養出你這種白眼狼!”
媽媽也指著我哭喊:“黎清,算我求你了,語茉是我的命啊,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活不了了!”
“你就當是報答我們家這麼多年的養育之恩,去救救她吧!”
秦向晚看著我,更是像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黎清,語茉平時對你那麼好,你現在竟然見S不救?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因為黎語茉而焦急憤怒的臉,
突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他們強行將我拖出家門,塞進車裡。
我像一個S囚,被他們按在冰冷的手術臺上。
護士拿著粗大的針頭走過來
我看著閃著寒光的針尖,沒有再掙扎。
就這樣吧。
黎清。
就這樣結束吧。
把這條命還給他們。
從此以後,你們就可以再也不用見到我這個多餘又惡心的存在了。
冰冷的針頭刺入我的血管。
身體裡的血正順著管子,一點點地被抽離。
我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旋轉,扭曲。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我似乎看到了他們臉上驚愕恐慌的表情。
然後,我重重地摔倒在地。
耳邊傳來了傅承洲焦急的呼喊聲。
“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