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圍的人群看著媽媽離去的背影，開始議論紛紛。
「這媽怎麼連自己女兒的屍體都不認?就這麼走了?」
「還說不是她孩子，和輪椅上的小姑娘一模一樣，一看就是雙胞胎啊！」
「嘖嘖，真是冷血心腸啊，趕緊報警吧！總不能把孩子就這麼擱在馬路邊吧。」
5
爸爸接到警察電話時，甚至以為碰到了詐騙。
他把我的遺體火化了，把骨灰盒帶回了媽媽家。
我跟著他一進門，就看到媽媽呆坐在沙發上。
「為什麼沒有去認領依依的屍體？」爸爸的聲音微微顫抖，「她身上怎麼有那麼多傷痕，你打她了？」
媽媽一抹眼淚抬起頭，滿臉倔強：
「我怎麼不能打她？
要不是她偷了雙雙的血，雙雙會變成腦癱？我們這個家會變成這樣？」
「你怎麼還在怪她呢！」爸爸忍不住對媽媽大吼，「她當時隻是個胎兒啊！妹妹的腦癱是她想要的嗎？她能決定什麼？！」
「不是她的錯，那就是你的錯！」媽媽站起身，歇斯底裡地扯著嗓子喊，「你為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讓我照顧兩個孩子！你知道我有多累嗎？」
媽媽一邊說，一邊用手捂著臉嗚咽抽泣，聲音斷斷續續。
爸爸的眼神裡滿是疲憊和痛苦：「蘇芳，我太累了，我真的是太累了。我沒辦法繼續過這樣的生活……」
媽媽瞪大眼睛，眼裡既有憤恨又有不甘：
「那我就能過這樣的生活？我的痛苦就不是痛苦？明明是我們倆的孩子，為什麼隻有我一個人在養！」
「我問過依依的……」爸爸把我的骨灰盒輕輕放在桌上，
低著頭呢喃著，「當時我想把她帶走，她卻執意要留在你身邊。」
「你什麼意思？」媽媽不可置信地看著爸爸，「不是你丟下她給我的？」
爸爸摸著骨灰盒上的花紋，就像小時候他總喜歡摸著我的小臉蛋一樣。
「她和我說，媽媽自己照顧妹妹太累了。她要幫媽媽，讓媽媽少幹一點活，讓媽媽開心一點。」
媽媽愣住了，這件事她從未知道。
「那時候她隻有四歲，」爸爸突然苦笑著搖了搖頭，「我是個懦夫，我連個四歲的孩子都不如……」
爸爸留下一千塊錢，走了。
臨出門前，他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依依每年過生日前都會給我打電話，說她有五塊錢，問我能不能再給五塊，這樣她就能買塊大點的蛋糕，和媽媽、妹妹一起吃。
」
媽媽的肩膀開始顫抖。
「我對不起她，每次都跟她說爸爸有了新家，不方便見她。」爸爸的聲音哽咽了，「如果我知道，我會連她最後一面都見不上，我就不會……」
門輕輕關上了，家裡隻剩媽媽一個人的啜泣聲。
天越來越黑，媽媽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我飄在她身邊，靜靜地看著她抱著我的骨灰盒。
突然，媽媽站起身，鬼使神差地走進廚房，拿出那個小小的電子秤。
她把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在秤上。
屏幕上的數字閃爍了幾下，最後定格在 0.75kg。
一斤半，是妹妹出生時體重的一半。
看著那個數字，媽媽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
「怎麼會這麼輕……你怎麼隻剩一斤半了……」她抱著骨灰盒，
哭得撕心裂肺，「媽媽不是真想讓你還給你妹妹啊，不是這樣的……」
慘白的燈光照在我的骨灰盒上，我看著媽媽痛哭的模樣，心裡一陣酸麻。
媽媽，我欠妹妹的，還清了嗎？
你是不是不會再怪我了？
6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媽媽像往常一樣給妹妹洗漱、喂飯。
結束後她卻沒有出攤賣滷味，而是徑直走向廚房。
她翻出家裡所有的面粉、雞蛋和糖，開始瘋狂地做蛋糕。
「媽媽，為什麼……做蛋糕……」妹妹坐在廚房門口，眼神迷茫，「姐姐呢？」
媽媽沒有回答，隻是不停地打發著蛋清，嘴裡喃喃自語：
「昨天也是依依的生日，
她卻從來沒吃過我做的蛋糕。一次也沒有……」
烤箱的燈照在媽媽憔悴的臉上，那雙曾經隻會厭惡地看著我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我看不懂的情緒。
中午，媽媽請鄰居幫忙照看妹妹，拿著做好的蛋糕匆匆往外走去。
我好奇地跟在她身邊。
一路上，我看著那個又大又漂亮的蛋糕，卻感受不到它屬於我。
媽媽來到了我墜亡的井口，把蛋糕放在邊上。
「依依，媽媽來給你過生日了。」她坐在井邊，對著黑暗的井底輕聲呼喚，「你出來見見媽媽，媽媽給你做了蛋糕，都是你一個人的。」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幾個小孩被蛋糕吸引過來，又被大人急忙拉走。
「依依，你十四歲了。」她的聲音開始哽咽，「媽媽的依依已經陪著媽媽十四年了，
可是你怎麼突然就走了呢……」
「你出來嘗嘗媽媽做的蛋糕好不好，媽媽不會再罵你，也不會再打你，你出來陪陪媽媽好不好？」
我沉下身子，想去摸一摸媽媽做的蛋糕，卻依舊什麼都抓不著。
那樣大的蛋糕上，寫的終於不再是「雙雙」，而是「依依」。
可是媽媽，我吃不到你做的蛋糕了。
也沒辦法陪在你身邊了。
突然，她像想起了什麼，慌張地摸了摸湿冷的井沿。
「這麼涼的井，你在下面是不是很冷很害怕……」
她站起身，四處張望，然後猛地衝向附近的雜物堆，撿來一堆廢棄的木條和紙張。
用打火機點燃這些雜物，她一件一件地把火苗往井底扔去。
「暖和點了嗎？
依依……」她邊扔邊對著井口大喊，「媽媽給你生火了，你別怕！」
火焰在黑暗的下水道裡閃爍，映得媽媽的臉一片通紅。
濃煙不斷冒出，帶出了難聞的氣味。
越來越多的路人停下腳步開始圍觀，發出驚呼。
「這女人瘋了吧，怎麼往下水道裡點火啊？！」
「太危險了，趕緊報警！」
「這不是昨天女兒S在井裡的那個女人嗎？她這是怎麼了？」
「看起來是精神出問題了，怎麼還帶個蛋糕來？」
有人掏出手機報了警。
還有人想上前拉住媽媽，卻被旁人拽了回去。
「別過去，等會兒發瘋傷著人。」
十五分鍾後，警車趕到。
兩個警察上前拉住媽媽，
她卻SS抓住井口邊沿：
「我不走！我要陪著依依！她一個人在下水道裡待了那麼久，該有多害怕啊！」
媽媽的哭聲在人群中顯得癲狂又無助。
被帶上警車後，她依舊不停回頭看著那個井口，聲音嘶啞：
「依依，生日快樂……」
7
外婆把媽媽從派出所接回來時，媽媽的頭發白了一大半。
一回到家，她就緊緊抱著我的骨灰盒，像是抱著一個嬰兒一樣。
「依依，我的依依……」她對著骨灰盒輕聲說著，「媽媽再也不打你了，你回來好不好？」
外婆端著粥過來，看見這一幕，忍不住老淚縱橫。
她剛想接過骨灰盒，媽媽卻猛地站起來：
「對！
依依說她想去遊樂場，我要帶她去……」
媽媽的眼神異常堅定，抱著骨灰盒就往外走，外婆攔都攔不住。
我跟著媽媽和外婆，一起來到了遊樂場。
到達檢票口時，檢票員疑惑地盯著媽媽懷裡的盒子。
「女士，您手裡拿的是什麼？我們這裡不讓隨便帶東西進去。」
「是我的女兒。」媽媽呢喃著。
檢票員認出了媽媽：「哦，您是不是前天推著輪椅帶女兒來玩的那個大姐？孩子怎麼了？」
媽媽搖搖頭，眼淚掉了下來：「不是那個女兒，是她的雙胞胎姐姐。」
檢票員的神情變得復雜，又突然想起了什麼。
「要我說呢，之前有一個長得和坐輪椅小女孩一模一樣的小姑娘，總是坐在門口對面的長椅上，眼巴巴地朝裡看。
」
媽媽猛地抬頭：「她經常來這裡？」
「經常來，就在對面看。」檢票員嘆了口氣，指了指長椅，「前天她也來了，手裡拿著塊小蛋糕，那麼小的蛋糕還隻吃了一半就不吃了，小心翼翼地包起來帶走了。」
媽媽想起爸爸說的話。
「她說想和媽媽妹妹一起分享蛋糕。」
媽媽雙腿一軟，差點沒站住，還好外婆及時扶住。
「她還總盯著那邊攤位上的兔子玩偶看，」檢票員指了指遊樂場裡的禮品店，「我有一次問過她要不要買票進場，她說家裡有妹妹要治病，不能浪費錢。」
媽媽摸了摸骨灰盒，聲音發顫：
「我，我可以帶她進去嗎？我想帶她去坐摩天輪……」
檢票員面露難色，外婆急忙上前解釋了幾句。
最終，檢票員紅著眼眶打開了通道閘門。
「進去吧，讓孩子好好玩一次。」
摩天輪升到最高點時，媽媽指了指窗外：
「依依，這就是你一直想來的地方。對不起，直到現在媽媽才帶你來，你會不會怪媽媽？」
外婆輕輕拍著媽媽的背，聲音蒼老且哽咽。
「如果依依恨你，就不會選擇一直留在你身邊。孩子這輩子太累了，背負了太多不該屬於她的責任……老天爺看她太苦了，就把她帶走了。」
我飄到媽媽身邊，想摸摸她的手。
媽媽，其實這不是我第一次來遊樂場了。
但是這一次，是你帶我來的。
其實我纏著你讓你帶我來玩，是因為我想讓你也從疲憊的生活中脫離一刻。
你每天擺攤賣滷味，
養活我和妹妹，自己卻從沒有一刻放松過。
可是，媽媽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我也好累，好難過。
在知道自己S了的那一刻，我竟然有點慶幸。
如果從一開始，你沒有我這個女兒。
妹妹是不是就可以健康出生長大。
爸爸就不會離開你。
你也不會總是一個人偷偷在夜裡哭了。
媽媽透過淚眼，輕聲對骨灰盒說：
「依依，你看，那是旋轉木馬，那是海盜船，那是……」
「媽媽每個都帶你玩一遍，好嗎？」
8
隔天，媽媽和外婆推著輪椅，帶妹妹來市醫院做復健。
這是腦癱患兒無法停下的康復治療。
當她推著妹妹走向電梯時，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醫生停下腳步，看了看妹妹的臉，又看了看媽媽的臉。
「這是……當年那對雙胞胎之一吧？」老醫生推了推眼鏡，「我是給你接生的陳醫生，還記得嗎？」
媽媽回過神來，擠出客氣的微笑：「陳醫生，好久不見。」
老醫生蹲下身，慈愛地看著妹妹：「這孩子現在情況怎麼樣？染色體異常導致的發育遲緩，恢復起來很辛苦吧？」
媽媽愣住了：「染色體異常？不是雙胎輸血綜合徵嗎？」
這次輪到陳醫生愣住了。
「你不知道？當時確診是特納氏綜合徵啊。雙胎輸血隻是初步懷疑，後來胎兒鏡和羊水檢測都排除了這個可能。」
媽媽的手開始發抖：「所以她發育不良，不是因為被姐姐吸走了營養？」
陳醫生皺起眉頭：「所有的檢查報道都放在產檢檔案裡的呀。
」
媽媽想起當年確實從醫院拿回一個厚厚的檔案袋，但她隻顧著照顧體弱的妹妹，從未翻開看過。
「特納氏綜合徵是妹妹自身的染色體問題，和姐姐完全沒有關系。」陳醫生的聲音很溫和，卻像一把刀刺進媽媽心裡。
「事實上，姐姐能不受同卵妹妹染色體異常的影響，健康出生已經很萬幸了。」
媽媽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在醫院走廊上失聲痛哭。
過往的病人和醫生護士都驚訝地看著這個崩潰的女人。
「這個女的怎麼哭成這樣子？是生病了？」
「估計和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孩子有關,看著不像健康小孩。」
「造孽啊,孩子就是媽媽心頭的肉，難怪哭成這樣。」
媽媽跪在地上，雙手SS抓著自己的衣領。
「依依,
我的依依！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對不起你啊……」
我漂浮在她身邊，想要擦去她的眼淚。
但我的手一次又一次穿過她的臉龐，什麼都碰不到。
「媽媽，別哭了。」我輕聲說,但她根本聽不見。
媽媽知道了真相，遲來了 14 年的真相。
但一切都太晚了。
「媽媽,不哭……」
妹妹看著痛苦的媽媽,伸出小手。
媽媽抬起頭，看著妹妹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似乎在透過她看著我。
她捧著妹妹的臉,聲淚俱下：
「依依，我永遠都彌補不了，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
我多想告訴她，
我從來沒有恨過她。
我隻怪自己，弱小又無用，無法替她承擔生命的重量。
無法護她和妹妹周全。
醫院冰冷的燈光打在媽媽身上，照著這個剛剛得知真相卻已經永遠失去女兒的母親。
而她的女兒,其實就在她身邊,卻再也無法撲進她的懷裡。
喊她一聲媽媽。
9
媽媽從醫院回來後,整個人像是失了魂。
她把我的骨灰盒放在她的床上,日⽇夜夜陪我睡覺，和我說話。
「依依,媽媽回來了。」每次看到我的⻣灰盒，她都會輕聲說,就像怕我在小⼩的盒子⾥孤單⼀般。
媽媽把妹妹暫時託付給外婆，獨自出了門。
回來時，她帶回了好幾個鼓⿎囊囊的袋⼦。
她開始從袋子裡⼀樣⼀樣往外拿東西,
衣服、鞋子、書包、零食……
每樣都有兩份。
還有遊樂場裡的兔子玩偶，也有兩個。
她把這些東西全都燒給了我。
「依依，媽媽不是個好媽媽。總說你欠了妹妹的,要雙倍還給她。其實真正虧⽋你們的⼈,是媽媽。」
「媽媽沒有用，不能讓你們兩個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出生長⼤。媽媽讓你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委屈。」
「媽媽想雙倍償還給你，這些都是你的,隻是你的……」
她顫抖著看著火焰吞沒掉那些遲來的禮物,緊咬下唇，淚流滿面。
「你回來好不好？」她把臉貼在我的⻣灰盒上，「媽媽想把一切都還給你,雙倍還給你……」
客廳⾥隻有媽媽獨⾃一⼈的哭泣聲。
我透過火光，上前抱了抱媽媽，輕輕拍著她。
媽媽突然⼀驚,猛地抬頭：「依依，是你嗎？」
我朝她微微⼀笑,漸漸消失在這個熟悉的家⾥。
媽媽抱著那個⼩小的骨灰盒，看著我消散的方向。
她輕喃出聲：
「媽媽錯了，真的錯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