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看著她瞬間慘白的臉，一字一句地重復她曾經的話：「我都是、為、你、好。」
終於將這句話還給了她，我心頭暢快之餘，反而生出一股平靜。
「當然，如果考不上地府公務員，這幾十年鬼役隻能辛苦你自己承擔。媽媽，待在這暗無天日地底受懲罰的每一天，我都祝你像生前的我一樣痛苦。」
說完，我不再看她一眼，轉身走向輪回臺的方向，步伐堅定。
「不！不行！你不能走！」我媽發出一聲悽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叫，竟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力氣，猛地掙脫了李景言的鉗制，像瘋了一樣撲上來。
她枯瘦的手指SS攥住我的手腕，魂魄因激動而明滅不定，面目扭曲地咆哮——
「江小魚！你敢！我是你媽，
我為你付出了一切，你憑什麼去投胎？你就該在這裡陪著我，你必須留下來陪我！你不準走，我不準你去！」
她的觸碰冰冷而黏膩，帶著絕望的癲狂，那股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再次襲來，仿佛要將我拖回無盡的深淵。
我猛地甩開她的手，向前踏出一步，周身蕩開一股凜冽的氣魄，讓她僵在原地。
我最後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向她那張因極度恐懼和憤怒而扭曲的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宣告——
「我的路，我自己走，你的刑期，你自己熬。從今往後，黃泉路上，永不相見。」
說完，我不再理會她撕心裂肺的詛咒和哭嚎，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無比堅定地踏入新生。
身後，是她徹底崩潰的尖叫和無數湧向她的鬼差，但這一切，都再也與我無關了。
這一次，我是真的，徹底自由了。
11
李景言番外。
我第一次見到江小魚，是在她剛來地府報道的時候。
那時她魂魄淡得幾乎透明，像個一碰就碎的瓷娃娃，眼神裡還殘留著從高樓躍下時的驚恐。
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麻木。
她飄在那裡，安安靜靜，不哭不鬧，和那些嚎啕大哭、大喊冤枉，或者茫然四顧的新魂截然不同。
這種反常的平靜，反而讓我多看了她兩眼。生S簿上顯示，自S，剛拿到頂尖學府錄取通知書就跳了樓。
真是怪。
按流程，我告知她需要服二十年鬼役，並提及可以託夢給陽間親人行善減刑。
當她聽到「託夢給親人」時，那S寂的眼裡驟然掀起劇烈的恐懼，連魂體都波動起來，
幾乎是尖叫道：「不！我寧願在這裡做苦力，我不想再見到她！」
那是一種浸入骨髓的害怕和抗拒。
我還沒來得及細問，一股霸道無比的邪術力量瞬間撕裂了地府的屏障，硬生生把她的魂魄拽了出去。
我的心猛地一揪，這姑娘，生前S後竟都不得安寧。
第二天，她又被扔了回來，魂體比之前更不穩定，像是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幼苗，瑟瑟發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熄滅。
我趕緊給她用了鎮魂劑，她機械地喝著，眼神空洞得讓人心疼。
當她看到那堆她母親燒來的堆積如山的「地府考公資料」時，她突然瘋了似的撲上去撕扯，崩潰地哭喊著「讓我魂飛魄散吧」。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知到，心裡某個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憐憫，是一種更復雜的，帶著刺痛的……憤怒。
是怎樣的絕望，才會讓一個靈魂連存在本身都想要徹底否定？
她斷斷續續訴說了她母親那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和S後都不放過的招魂逼迫，我聽著，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世上竟有如此做母親的？
那名為「為你好」的枷鎖，鑄得比地獄的镣銬還要冰冷沉重。
我告訴她，那種招魂術會損耗她母親的陽壽，她卻沒有絲毫快意，反而害怕母親S後繼續糾纏。
我才發覺，原來她的絕望那麼深，深不見底。
可我卻在她的絕望裡，看到了一絲不肯徹底熄滅的火星。
她忽然問怎麼才能擺脫，她在尋找方法，哪怕隻是渺茫的希望。
後來，她一次次被強行召走，又一次次帶著更深的創傷回來，但她眼裡的麻木漸漸被一種冰冷的清醒和決絕所取代。
她開始問我問題，關於招魂術，關於邪道，關於地府的規則。
當她指著通緝令上的道士，冷靜地分析可能性時，我看到了她柔弱外表下那顆不服輸的心。
他眼裡燃燒著一種讓我心悸的光，那是破釜沉舟的勇氣，是想要親手斬斷枷鎖的決絕。
我幫了她。
隻有我自己知道，那不僅僅是因為公事，而是為了她。
我想看看，這個被逼到絕境的姑娘，能不能真的憑自己掙出一條生路。
她做到了。
她真的憑借自己逆風翻盤了。
她服役的兩年裡，我總忍不住去找她，看她認真完成枯燥的苦力工作，眼神越來越亮，越來越有生氣。
她會對我笑，會跟我聊些地府的趣聞，甚至會問起我生前的事。
那兩年，是我漫長鬼差生涯裡，
極少感到「活著」的時光。
我知道我愛上她了。
愛她的堅韌，愛她從廢墟裡開出的曼陀羅花，愛她重新找回的，屬於她自己的生命力。
於是我向閻王求情，請求恩準她受刑銷罪即可輪回。
她終於可以真正重新開始了。
送她去罰惡司前，我想告訴她我的心意。我想問她，願不願意為我留在地府。
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因為我知道他的答案。
她看著輪回臺的眼神充滿渴望，我怎麼能開口？
她好不容易即將掙脫牢籠，飛向自由廣闊的天地，我怎能再用任何形式的羈絆去留住她？
哪怕是以愛的形式。
放手，才是對她最好的成全。
於是，我最終隻是笑了笑，祝她一路順風。
然後，
她那個陰魂不散的媽就來了。
聽著那女人在地府撒潑打滾，口口聲聲喊著要那個「考上公務員的女兒」給她養老，對她頤指氣使，我心底壓抑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了。
就是這個女人，把江小魚逼到跳樓，S後還要折磨她，現在竟敢下來妄圖繼續吸血？
江小魚不屑再與她糾纏，決絕地去承受鞭刑，奔赴新生。
但我留了下來。
我看著那個因為風箏掙脫而徹底失控陷入恐慌的女人，明白了江小魚的報復。
這個女人刑期四十年，對於一個內心沒有希望的人來說，四十年日復一日的枯燥刑罰生活，是最狠的酷刑。
而我，自然也會對她「特別關照」。
我會讓她在無盡的勞役和反思中，一遍遍回味那些她從未在意過的控訴。
這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
江小魚，願你來世，一生順遂，無憂無慮，前路光明坦蕩。
12
江小魚第二世番外。
我叫江小魚。
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對我來說就像一首節奏明快、旋律向上的歌。
我是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名字是老院長取的。
她說撿到我的時候，我像被人拋棄的小魚，安靜又脆弱。
但我知道，我骨子裡並不脆弱。
我學習刻苦，運氣似乎也不錯，總能抓住關鍵的機會，一路靠著獎學金和助學貸款，竟也順順當當地考上了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清大。
畢業時過關斬將,還順利拿到了頂尖跨國公司的 offer。
一切看起來都完美得不像話。
隻有一點，一個困擾了我許多年的小毛病。
我會反復做一個奇怪的夢。
夢裡是一片混沌的昏黃，霧氣繚繞,看不太真切。
總有一個模糊的中年女人的身影，似乎在承受著某種痛苦。
周圍仿佛有鞭影劃過，她不停地哭嚎，歇斯底裡地叫著我的名字。
「小魚！江小魚,我錯了,媽知道錯了……」
「放過我，求求你……」
「我好後悔啊……」
那聲音悽厲又絕望，帶著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怨毒,但最後又總會變成哀哀的乞求。
每次從這樣的夢中驚醒，我都會心跳加速，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和厭煩。
江小魚？
倒是和我的名字一樣。
但我確定,我從不認識這樣一個女人。
我去查過,
我的生母生父沒有任何信息遺留,老院長也說我被遺棄時，身邊沒有任何字條信物。
心理醫生說這可能是我潛意識裡對「母親」這個角色的缺失所投射出的焦慮，建議我放松心情。
時間久了,我也就習慣了,隻當是一個無意義的噩夢片段罷了，畢竟他並沒有影響我努力生活,我的人生依舊在穩步前進。
今天，是我入職第一天。
我踩著新買的高跟鞋走進市中心氣派的寫字樓，心情有些雀躍，又帶著點緊張。
「叮」的⼀聲,電梯到了,兩扇⻔在我⾯前緩緩打開。
我感覺有⼀道目光落在我⾝上。
那是一種長久的，難以⾔喻的復雜凝視。
我忍不住抬起頭,循著感覺望去。
目光撞進了一雙深邃的眼眸⾥。
是一個男人，
站在我對⾯的角落，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姿挺拔。
他⻓得很好看,不是那種具有攻擊性的帥氣,而是溫潤沉穩,鼻梁⾼挺，但最讓我⼼頭莫名一悸的,是那種沒由來的熟悉感。
我確定,我從沒⻅過他,這樣出眾的樣貌和氣度,如果見過，我不可能忘記。
可他看我的眼神，為什麼帶著⼀種仿佛久別重逢般的復雜？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不是因為他的出色,⽽是那種無法解釋的熟悉感。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疑惑，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唇角向上勾起,露出一個⽆⽐⾃然的笑容。
他開口，聲⾳低沉溫和,像大提琴緩緩奏響——
「你好，我是李景言。」
一切，都還能重新開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