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遺書中控訴我媽窒息的中式教育,控訴這些年她是怎麼讓我痛不欲生。
我以為,她會在看到這些信的時候後悔、痛苦、愧疚。
可她歇斯底裡地咒罵我。
「你個廢物!養你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應該收到回報的時候,你就敢這麼S了!」
她的目光怨毒,SS瞪著我的屍體。
我不寒而慄,想要離開的時候,卻見她的目光盯向了我的靈魂。
第二天,剛在地府睡一晚安穩覺的我,就被一股強大的吸力吸到了一個奇怪的房間。
我媽陰測測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
「小白眼狼,我不讓你S,你竟然敢S?」
1
成為鬼魂的第一天,我在凌晨五點準時「醒」來。
沒有鬧鍾,沒有尖叫,沒有冰冷的拖把杆捅進被窩。
但生前十八年雷打不動的生物鍾實在刻骨銘心。
晚起一分鍾,意味著餓一頓飯,或者一頓不分青紅皂白的埋怨和巴掌。
而現在,耳邊沒有了我媽尖利刺耳的咒罵,我似乎還有些不能適應。
愣在原地許久,我才發覺做鬼似乎有點好處——
至少不用吃飯了。
我生前很討厭香菜,那味道就像肥皂水混合臭蟲,可我媽說不能挑食,挑食就是矯情,就是不懂事。
所以一天三頓,每頓飯的菜裡必然鋪滿厚厚的香菜,我必須在她冰冷的注視下全部吃完,吃到吐,吐完了也得繼續吃,直到她滿意為止。
她說,這是為了我好。
地府的天空是永恆的昏黃色,
沒有日月星辰,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灰燼味。我飄在分配的臨時居所裡,一片混沌的小小空間,感受著前所未有的寧靜。
這裡沒有無止境的習題,沒有「別人家孩子」的陰影,沒有必須考第一的壓力,也沒有她無孔不入的控制和咆哮。
雖然S了,但這片刻安寧,竟讓我覺得意外的甜。
「江小魚,自S,枉S。陽壽未盡,按律需服鬼役二十年,受閻羅殿審判,方可再入輪回。」
身後飄來一名鬼差,聲音有些意外地對著手裡的冊子念道。
他看我一眼,像是很疑惑,那雙灰敗的眼眸裡透出幾分興趣,自言自語般提問:「這麼年輕敢跳樓?生前是過得有多苦。」
我心頭一沉,注意力卻在他的話裡。
二十年苦役?
「不過,」他翻著冊子,繼續道,「看你可憐,
多提醒你幾句。若陽世親眷能以你之名多行善事,積攢功德,也可以減免你的役期。你可託夢給他們告知此事,第一次的話我給你打個折……」
託夢?給我媽?
我眼前瞬間閃過她看到遺書時那張扭曲的咒罵的臉,還有那句惡狠狠的:「廢物!」
被那個男人拋棄後,她就將我視為唯一的寄託,似乎隻有讓我變得足夠優秀,就能成為她人生「翻盤」的籌碼,就能向那個人證明,離開她是錯誤的。
於是我不再被視為她的女兒,而是一顆可以被隨意操控揉捏的棋子。
那種不被當做是一個真正的「人」的感覺,至今仍然讓我恐懼。
「不,不要!」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卻異常清晰。
「我寧願在這裡做苦力,二十年,一百年都好!我不想再見到她,
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那種被支配、被否定的恐懼實在深入魂髓,比地府的任何刑罰都讓我戰慄。
然而話音才剛落,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強大吸力猛地攥住了我的魂魄,一瞬間天旋地轉,我的意識被瘋狂撕扯,仿佛被扔進了一個高速旋轉的滾筒洗衣機。
等我再度能「看清」東西時,已經身處在一個布置著法壇、貼著詭異符咒的房間裡。
我媽那張無比熟悉,此刻卻顯得格外猙獰的臉就放大在我眼前。
「小白眼狼,我不讓你S,你竟然敢S?」
2
我媽的聲音尖利而又刺耳,帶著一種瘋狂的得意和怨毒,幾乎要震裂我的魂體。
我驚恐地試圖後退,卻發現魂魄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禁錮在原地,盛放在一個白瓷碗中。
而那碗裡,此時正飄蕩著幾滴鮮紅刺目的鮮血。
「你……你怎麼能看見我?這是哪裡?」
「呵,我花了整整二十萬,找了最有本事的道長,才把你這個沒良心的賤骨頭從下面拽回來!」
我媽眼神瘋狂地圍著我的魂魄打轉,像在欣賞一件失而復得,卻依舊不稱心的物品。
「想S?想擺脫我?沒門兒!你是我生的,你S了也是我的鬼!你的命,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我這才看清,此時在房間角落,還站著一個身著道袍、看不清面容的道士。
他整個人身處角落的陰影當中,雖看不清目光,卻讓我覺得無所遁形。
我媽猛地抓起法壇上的一張符紙,上面用朱砂寫著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下面綴著一縷她的頭發。
「看見沒?道長說了,有這符在,你的魂就得聽我的!敢不聽話的話——」
她臉上露出一種殘忍的笑意,
接著說道:「我就讓你連鬼都做不成,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小魚,媽這都是為了你好,如果不是你自己任性不懂事,事情又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可是花了整整二十萬啊!」
我一瞬間如墜冰窟,魂體都在顫慄。
S了,竟然也逃不掉嗎?
「媽,你到底想怎麼樣?我已經S了!」
一股深深的無力從心裡湧起,冰涼的眼淚奪眶而出,在空中化為虛無。這感覺在我前十八年的人生中重復上演過無數次,可我萬萬沒想到,有一天自己S後變成鬼魂,竟然也無法逃脫。
「S了怎麼了?」她厲聲道,仿佛我說了多麼愚蠢的話。
「S了就不用盡孝,就不用努力了嗎?我聽說道行高的鬼能在下面考公務員,吃皇糧,地位高!你給我聽著,滾回地府好好學,拼S拼活也得給我把地府的公務員考上來!
等我以後S了下去,你得讓我過上好日子,好好孝敬我,補償你這輩子自S給我造成的損失!」
那一刻,我心裡最後一點點微弱的幻想終於徹底熄滅,隻剩下冰冷的絕望。
那天跳下去前,我甚至還在幻想,我的S能不能勾起她心中對我殘存的一點點愛。
可原來S後,我也隻是她用來投資炫耀,用來滿足控制欲和養老計劃的工具。
3
我的魂魄被鎮在原地,被一股深深的絕望籠罩,我甚至覺得,或許魂飛魄散才是真正的解脫。
「你聽到沒有?今後每天都必須來向我匯報學習進度,給我打聽清楚地府公務員的報考章程,敢有錯漏我就——」
就在我媽試圖用更多咒罵和威脅來「鞭策」我時,那股吸力再次出現,似乎是與法壇的力量產生了某種對抗。
眼前一花,我再度回到了地府那片昏黃的天色下。
我癱坐在地,魂體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潰散,那種被至親之人詛咒逼迫的冰冷感依舊纏繞著我。
好奇怪,原來靈魂也會想S啊。
「喲,回來了?這魂體不穩的……被陽間的親人惦記了?」
一個帶著幾分調侃的聲音響起。
我抬頭,是剛才那個通知我服鬼役的鬼差。
他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絲絲白氣的液體。
「喝了。」他把杯子遞給我,「鎮魂劑。看你這樣子,在上面沒少受罪。」
我機械地接過,冰冷的液體入喉,一股涼意散開,暫時壓下了魂體裡的激蕩和後怕。
他叫李景言,是我來到地府後接觸的第一個「官方人員」。
「你媽給你燒的東西,
喏。」李景言指了指旁邊地上突然出現的幾個大箱子。
我瞥了一眼,箱子上赫然寫著《地府公務員錄用考試專用教材》、《申論陰間版》、《歷年真題詳解》、《幽冥時政熱點分析》……
一股強烈的惡心湧上心頭,我猛地撲過去,發瘋似的撕扯那些書,想把它們扔得越遠越好。
「夠了,夠了!我再也不要看這些,我再也不要考什麼試!讓我魂飛魄散吧!求求你了,有沒有辦法讓我徹底消失?」我崩潰大喊,積壓了十八年的委屈和痛苦傾瀉而出。
李景言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制住我:「哎哎哎!新魂脆弱,別這麼激動,容易真的散掉!」
他似乎比我還不想看到我自己魂飛魄散,焦急問道:「怎麼回事,你媽到底對你做什麼了?」
或許是那杯鎮魂劑的作用,
或許是他語氣裡那罕見的關切讓我終於久違地體會到「被在乎」。
我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出了我媽是如何用招魂術把我拽回去,如何逼我考地府公務員給她養老,如何用魂飛魄散來威脅我。
李景言聽完,沉默了片刻,青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復雜。
「嘖,攤上這麼個媽,真是倒血霉了。」
他搖搖頭,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繼續說道:「不過你也別太絕望,告訴你個事兒,這種強行的招魂術極其損耗施術者的陽壽,你媽這麼折騰,她自個兒也沒多少年好活了。」
4
聽完李景言的話,我並沒有絲毫快意,隻感到深深的疲憊和恐懼。
「那又怎麼樣?她活著能折磨我,S了呢?等她S了下來,豈不是還能繼續纏著我?我是不是永遠都擺脫不了她了?」
巨大的絕望再次將我籠罩。
第二天,幾乎就在同一個時間點,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吸力再次降臨。
我甚至沒有掙扎,心如S灰地被拖回了那個房間。
我媽似乎更加亢奮,眼底布滿血絲,仿佛一夜未睡。看到我,她立刻尖聲命令:「快!把這些資料給我記下來,地府現在最新有什麼職位,待遇怎麼樣,考什麼內容,你打聽清楚沒有?別想偷懶!」
她揮舞著一疊新的「學習資料」。
我看著這個給了我生命,卻把我逼上絕路,連S後都不放過我的女人,心裡那最後一點殘存的、親情的火苗也終於「噗嗤」一聲熄滅。
「媽。」我開口叫她,聲音平靜得可怕,帶著鬼魂特有的空靈。
「你看到我跳下去,看到我的遺書,有一點點難過嗎?有一點點後悔嗎?」
她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瞬間炸毛:「後悔?
我後悔沒早點更嚴格地管教你!後悔生出你這麼個脆弱沒用的東西,一點點挫折就尋S覓活,你對得起我這麼多年的付出嗎?我讓你好好學習考好大學考公務員有錯嗎?我不是為你好嗎?」
又是「為你好」。
這三個字,像最毒的詛咒,禁錮了我的一生,甚至S後仍然將我囚禁。
「為你好?」我輕輕重復,魂體泛起冰冷的漣漪。
「你是為了你自己。你把我當成你失敗人生的唯一作品,必須光宗耀祖的工具,將來給你養老的B險單。你從來不在乎我開不開心,願不願意,你隻在乎我能不能成為你炫耀的資本,能不能按你的計劃給你回報。」
「你胡說八道!」我媽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沒有我逼你,你能考上清大嗎?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是啊,
我考上了。」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所以我不要了,我從人間跳到地府,就是要告訴你,你給的一切我都不要了!」
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似乎有一瞬間的動搖,但立刻被更洶湧的憤怒覆蓋。
「閉嘴!你就是矯情,就是欠管教!別廢話了,趕緊給我回去學習,考不上地府公務員,我讓你好看!」
最後一絲希冀被徹底斬斷。
我的心,S了第二次。
這一次,是對母親這個詞,徹底的絕望。
5
再次回到地府,我直接去找了李景言。
他看我魂體狀態更加糟糕,嘆了口氣問:「又去了?」
我點點頭,沉默半晌,忽然問:「李景言,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徹底斷絕她和我的聯系?讓她再也無法招我的魂?」
李景言撓撓頭:「有是有……比如,
結個陰婚。在地府有了正式的姻緣羈絆,你的配偶就成了你最親近的人,你媽那邊血脈感應就會弱很多,她的血和生辰八字就很難再精準定位招你的魂了。不過這事兒吧……」
「不行。」我沒等他說完就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