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風雪吹來落在廊下，我滿肩披白，隨太監入殿。
抬起眼，先瞧見了帝王垂落在眉眼前冰冷華貴的十二冕旒，滿身肅重威儀，幾乎在我們之間劃出一條長長的、不可逾越的天塹。
很難說，這一剎是什麼滋味。
我按照臣子面見帝王的禮節，恭恭敬敬的行大禮。
伏跪在地時，才後知後覺。
今年的冬天，實在是太冷了。
李重策親自來攙扶我起身，他神色復雜，嘆了口氣：「祝禾，四年不見，你就和我這樣生疏嗎？」
我沉默片刻，才道：「君臣有別。」
他笑罵了一句，那股陌生感才消失不見。
正是多事之秋，來不及敘舊。
我千裡迢迢押送來的糧解了李重策的燃眉之急，即刻欽點了人送往定州。
我去拜訪了皇後娘娘。
好幾年不見，她消瘦了一些，又剛失去與自己伉儷情深多年的夫君，與我沒說幾句話便睡了過去。
靜姝守在她床榻邊，一張秀淨的小臉埋在毛茸茸的大氅毛領中，顯得臉色有些白，來前李重策同我說，她身體不是很好，總愛生病。
她還認得我。
我問了她幾句近況，她便爬上我的膝蓋，把臉埋在我肩膀上，悶悶的。
「我前兩天想父皇就哭，皇兄跟我說，當年禾姐姐也沒有父親，但他沒見過你哭，你不難過嗎？」
我笨拙的學著皇後娘娘當年哄我的樣子抱著她，想破頭也不知道，要怎麼告訴她。
人都會S，或許今天是身邊的人，明天就是我。
但這種事情對於孩子來說，總是太殘忍。
我隻好告訴她：「都會難過的，
隻是我不在人前哭，不管誰不在了，難過完都要往前看的。」
靜姝五歲時，便已經很聰明。
九歲的她蜷縮在我懷裡，懵懂的點了點頭，隱隱知曉了S亡的意思。
國喪期間，四十八部得知換了新君，一鼓作氣想要拿下定州。
為此，李重策沒睡過一日好覺，自上位後日日召集重臣，京中前所未有的寂靜，上下都吊著一口氣，生怕定州守不住。
我暫且留在了京城。
這場仗一直打到次年開春，四十八部先熬不住了，被一路打回老家。
定州短暫的緩了一口氣。
打了勝仗，但兩邊都損失慘重，僅僅一個冬天，賦稅加了兩成，冬日難熬，民生多艱。
岑然在此戰中立功封侯，他回來述職，策馬過京城時，路有凍S骨，整個京城灰蒙蒙的，沿途見百姓臉色麻木。
以至於時隔四年，我們重新聚在一起，誰也笑不出來。
烈酒灌進嗓子裡，才勉強讓身體暖和一點，我們坐在長春宮院子裡，不知道從哪個話頭說起。
岑然年歲最大，自認算半個哥哥，先哄著靜姝回去睡覺才重新坐回桌前，嘆了口氣。
「這種仗我再也不想打第二次了，活生生的人，一波又一波，回去找的時候，屍身都找不到，都跟土融在了一起。」
話落，他一連灌了好幾口酒，好像要和這些苦難一起咽下去。
我曾見過交戰地的慘烈，不知如何安慰他，隻好把桌上的點心推到他面前：「至少贏了，可以緩口氣。」
這晚說好不醉不歸，實際上喝醉的隻有我和岑然。
李重策杵著下巴，笑著看我們兩個醉鬼抱頭痛哭。
9
這場仗徹底傷了元氣。
雪停了，開春的日頭也暖和起來，我們都以為可以慢慢緩回來。
我一直在京城，等到皇後娘娘從陛下過世的沉痛中緩過來，才回了宛澤。
可定州大捷像是用光了所有運氣，上天再也不曾眷顧我們。
入夏後，外祖就發現了端倪，天上似乎一夜之間多了九個看不見的太陽，早上澆水，中午莊稼就蔫在了地上，手碰到城牆都燙的一個哆嗦。
放眼望去，遍地枯黃。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如雷電竄來，我打了個寒顫。
赤地千裡。
是大旱。
外祖再也沒睡過一個整覺，他愛民如子，在田裡的時間比在家裡還久，可即便如此，旱災依舊像瘟疫一樣迅速席卷。
十萬流民北上。
我往京城送去無數信件，最終都石沉大海。
等再聽到李重策的消息，是他下旨，要向四十八部出兵。
我成日在田裡滾的灰頭土臉，聽到消息時腦子都沒反應過來：「不可能吧？宛澤是關內糧倉，自這兒往南往北百裡都有旱災，前年更打空了底子，現在他怎麼可能出兵？」
這不是罔顧民生嗎？
這個詞一出，我先一個激靈。
前年外祖和我說，轉告李重策，宛澤已經給了力之所及的糧，我還笑他不了解，李重策不會做這樣的事。
可現在事實明明白白放在眼前，我才漸漸回過味來。
不一樣。
他養在京城，學的是為君之道，繼位時甚至還沒及冠，正是急需開疆拓土的年紀，在意的是江山，不是民生。
我連夜入京。
饒是晚上，也熱的人出一身汗，屋裡安安靜靜的，
周遭的人都撤走了。
李重策穿著常服，坐在案幾旁邊，抬頭笑了一下：「你來了？」
虛假的平靜很快被撕碎，我和他大吵了一架。
長那麼大，這是第一次真正吵紅臉。
他惡狠狠地揪著我的衣領，咬牙切齒。
「祝禾，你太天真了，這世上不是什麼事情都能如你所願的，現在不拿下四十八部，將來我們留下的全是隱患！」
十萬流民北上，能有多少人能活過這個夏天，我不知道。
今年連郡大旱，天子又窮兵黩武，糧倉裡還有多少能勻出來救他們命的糧食，我也不敢想。
這些流民已經逼近宛澤，若是沒糧，讓他們自己去山裡刨食，哪怕是吃樹根，挖蟲子，為自己求一線生機都好。
可偏偏一點生路都不給他們。
我氣的渾身都在顫抖，
眼眶滾燙到幾乎一眨眼，淚就要掉下來。
胸腔裡有一把火熊熊燃燒，我們靠的這樣近，一同被這把大火燒灼，皮肉筋骨都發出嘎吱嘎吱的慘叫聲。
仿佛連魂魄都如有實質的劇烈哀嚎起來。
我用力地喘息，好讓自己的話從牙縫裡蹦出來，就這麼SS盯著他，一字一句。
「好一個天子，你開疆拓土，拿那麼多人的命來填。」
他謀算多，他看的遠，所以要不擇手段的開疆拓土打下四十八部，這是他們大人物唯一要做的事情。
至於做這些事情，要讓底下的人付出多少代價，S多少人，他都不在乎。
名垂青史這四個字，多令人動搖。
李重策冷聲道：「隻有打服了四十八部，才能有恢復民生之機，我必然要出兵。這些流民我救不了，你若執意要救，我幫不了。
」
我推開他，已經精疲力竭。
隻覺得所有激烈的情緒都消失了，隻剩下一捧冰冷的餘燼。
我閉上眼：「我沒辦法看著他們S，我也不會支持你，人我要救，汙水盡管往我身上潑。」
這十萬條人命，他們不在乎，我在乎。
他去成全他的大義，我去救我的人。
他最後隻嘆了口氣：「祝禾，朕是天子，你別讓朕為難。」
屋外風聲大作，吹開了窗。
後半夜的風呼嘯著灌進衣領裡，我沒有感覺到寒意，才後知後覺自己的手早就冷得像冰。
君臣有別。
這幾個字落在身上太重。
我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陛下，史書功過，都由我一人相抵，半點都不會沾染到您身上。」
說完，我站起身來往外走，
沒有回頭。
他也沒有叫住我。
來之前，我是有許多話要和他說的。
我少時不識人間疾苦，後隨外祖去宛澤。
今年大旱，家畜都餓S了，千畝無收，我回城路上見一老農坐在田間，勸他避避日頭。
他不躲，也沒什麼反應，呆呆地問我。
「百姓顆粒無收，赤地千裡，更有甚者易子而食，不知京都今可安否？」
我想起前些日子，京中傳來的書信說，萬壽節熱鬧非凡，禁屠宰，半月不理刑名，文武百官朝賀獻禮，凡身不能至者，皆設香案，向京都方向叩拜。
紙醉金迷，聲色犬馬。
於是我答：「安之。」
老農站起來，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些泥土，指縫間都是幹裂的傷口，像地上縱橫的土脊。
他於烈日下驟然大笑，
神色癲狂，笑的誇張，眼淚卻從眼睛流淌到嘴裡，像是要把前半生的苦都哭盡。
「安之！安之……」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猛地往前衝，一頭撞在了石頭上。
血濺三尺。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聞到順著風飄來的血腥氣。
那是我離開京都後，第一次知曉，百姓兩個字的重量。
這些話，我本想與他說。
可李重策一句「朕是天子」，將我所有話都堵了回去。
10
宛澤是關內糧倉，外祖告訴過我，去年提前屯的糧足夠我們救流民。
這次旱災，我們是守得住的。
可等我抵達宛澤，卻已經餓殍遍地。
李重策的聖旨比我更先一步到宛澤，他鐵了心要打四十八部，
要開疆拓土，做和他父皇一樣的英雄，於是搬空了宛澤糧倉。
外祖站在城牆上，眼睛裡沒了神採。
一夜之間，腰背佝偻。
我想，人間煉獄不過如此。
比宛澤S傷慘重的消息傳的更快的，是定州大敗的消息。
李重策太心急，也太年輕，他不知道虧空的家底是打不贏的，隻知道正是乘勝追擊的好時機，全然忘了四十八部是遊牧民族。
他們的長生天保佑了他們。
而我們的天子放棄了我們。
和李重策大吵一架那天，我原本想這輩子應當都不會見他了，再次進京，不過短短三個月後。
岑然之前說，那樣慘烈的仗他不想再打第二次。
可這人少時就是最講義氣的，他信我，也信李重策，不曾有過懷疑，在前線聞聲而動，就這麼被李重策送上了一去不回的絕路。
被送回來的是他那杆無往不利的槍，他的頭顱掛在槍尖上，眼睛都沒有閉上。
我怔然坐在他棺木前，漫無目的想。
屍身不全的人，不知道下了黃泉，還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李重策是半夜來的，見到我在,沒敢進門。
我面無表情從他旁邊離開，擦肩而過時,隻問他一句話。
「你敢不敢去岑然哥面前，說你不悔。」
他不敢。
李重策頹然跪倒在地，仿佛終於從一場噩夢中脫身,臉色慘白如紙。
定州軍中青黃不接,最後去的是外祖。
他早不打仗了，而今為了收拾年輕人的爛攤子，喜歡種地的小老頭又上了前線。
外祖麾下的小將多出英豪，盡管我們私底下聚在一起罵李重策是個狗皇帝,但上了戰場沒有孬種，
一把又一把刀砍的卷了刃，最後夜裡坐在篝火邊的人越來越少。
李重策在後方，幾乎不眠不休,往前線送糧。
國力空虛，這些東西他要花多少心血才能送過來，我都不在乎了。
11
深入草原腹地王帳，鐵騎踏過他們可汗的頭顱時,長生天腳下的花已經開了好幾茬。
外祖在溪邊洗刀。
回頭看我正垂眼慢慢擦劍上的血，忽然笑了：「李重策那S小子,看吧，能庇佑人的從來不是什麼天子，是民心。」
這場仗打到現在,籌措的軍糧,全是剛從大旱裡緩過來的百姓一粒一粒攢出來的。
我們有糧的時候就短暫的喘口氣，沒糧的時候就邊打邊搶四十⼋部的。
我沒好⽓：「您⽼厲害，給四十⼋部這群蠻人打的都會寫詩了，我們的兵現在倒成遊牧民族了,
追出這麼遠來。」
他哈哈大笑。
沒等我上前,他就笑著栽進了溪水裡。
或許是我早已麻木，他走的⽆病⽆災，是喜喪，隻是壽數於此,我沒有想象中那樣痛苦。
仗打贏了，主將打沒了，倉促中推了我上位。
⽆形間,當年做了岑然半個徒弟的我,如今⾛上了和他一樣的路。
回到京城，皇帝也要退位了。
李重策下了罪己詔,我沒⻅到他最後一面。
後來⻅了太後和⻓公主靜姝，隱約知曉,他或許是自裁。
臨⾏前傳位於⾃己的弟弟,是⼀位格外勤勉的親王，知人善⽤,最⼤的優點是肯採納臣⼦的意⻅。
我不知道要休養⽣息多久，才能讓這片滿目瘡痍的⼟地煥發⽣機。
但總相信，我們有重新站起來的勇⽓。
待重整⼭河那天。
宛澤還會有翻滾的金色麥浪。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