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常坐在院中給未出生的孩子繡東西,我和李重策就坐在旁邊眼巴巴的看。
繡品精巧,是孩子的小肚兜。
我忍不住用手比了比,不由得想這個孩子出生會有多小。
就連一貫活潑的李重策都不再胡鬧了,每日功課做的極好,下學就直奔長春宮,給岑然省了很多事。
皇後給孩子親自繡了許多小衣裳,還有其他妃嫔提前送來的賀禮,我一件一件看過去,忽然發現似乎沒有什麼可以送的。
和李重策一合計,決議給未出世的孩子扎個秋千。
可惜書本上學來的終究淺薄,在第三次失敗後,岑然看不下去了。
他扎起袖口和褲腳,終究比我們倆年紀大一些,也心細,指揮著我們搭秋千,叮叮當當敲了三天的木頭,總算在長春宮扎出一個秋千來。
我心悅誠服。
春風吹落杏花,掉在秋千上,白色花影拉的很長。
等日光再照回來時,杏花已去,滿地華蓋。
小公主降生在今年的雪夜。
她皺巴巴的,吃了奶睡在皇後娘娘身邊,隻看得出睫毛很長,鼻梁很高。
李重策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她的小手,驚喜道。
「我有妹妹了!」
皇後娘娘莞爾,也拉起我的手摸了摸小孩兒的臉:「你們倆都有妹妹了。」
我抿唇笑起來。
陛下很喜歡小女兒,平日總抱著走來走去,想了兩天,決定叫她靜姝。
多了個妹妹,我和李重策就沒精力去到處闖禍。
岑然很欣慰。
然而等他被我們帶到長春宮,抱起小小的靜姝後,他連自己親爹的授業都敢逃。
與李重策不同,靜姝很乖。
她哭鬧都是小聲的,也很好哄,隻要抱起來拍一拍,很快就收回了眼淚,睜著眼睛到處看,從不折騰照顧她的人。
等稍大一些,學會了說話、走路,就已經能精準的認人了。
不論是我還是李重策和岑然,都沒有叫錯過。
連李重策這個混球都能被哄的眉開眼笑。
皇後娘娘還笑,說有了我們,旁人都快沒有用武之地了。
小孩子長得很快,輪到自己時沒什麼感覺,然而看著靜姝一天一個樣,我才有幾分恍惚。
原來,我已經S裡逃生了那麼多年。
太子李重策自從有了妹妹,也不好意思每日在外頭闖禍搗亂,否則靜姝問他今日做什麼去了,他要羞個大紅臉。
就這麼突然的走上了正道。
我與靜姝跟著太傅,
除此之外,皇後娘娘很樂意讓我們學一些自己喜歡的。
岑然常和我待在一塊兒,他招式漂亮,難得勾起我幼年在邊城時的記憶,便央著他教我。
我長這麼大了,也不再鬧他,岑然拿我沒辦法,隻好教我,好在習武和功課一樣也沒落下,他才沒對我橫眉豎眼。
靜姝五歲時,岑然與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
有一天忽然來,說他要跟著去參軍了。
這一年,岑然十七歲。
皇後娘娘悵然若失,這些年我們都在一塊兒,也都在她眼皮子底下長大,她一個也舍不得。
孩子終究是要離開長輩的。
岑然是我們四個人裡走的最早的一個。
他參軍離京這天意氣風發,帶著我們送的行囊,跟著隊伍浩浩蕩蕩,遠上西北。
這天晚上,
連一向內斂的靜姝都流露出不舍來。
她半夜爬上我的床鋪,咬著手指小聲哭。
「禾姐姐,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岑然哥哥?」
岑然是去參軍,歸期未定,我絞盡腦汁,才想出一個不會傷孩子心的說法。
我睜眼說瞎話:「等你長大了,和岑然哥哥一樣厲害的時候就可以了。」
靜姝再聰明,也隻是個五歲的孩子。
被我忽悠的找不著北,最後也不哭了,嚷嚷著明天就要去學岑然哥哥會的那些招式。
小孩兒的話,總令人啼笑皆非。
5
我是第二個走的。
靜姝生辰這天,外祖進了京。
當年邊城戰亂後,我被送到京城,他彼時有差事奔波在外,尚未踏上回境的路,得知女兒身S,多番來信問我近況。
好幾年後回來,
我已經徹底熟悉京城,他也不好帶我走。
這些都是皇後娘娘告知我的,她還說,我母親英勇無畏,正是因為出身將門,是外祖親自養大的女兒。
踏進殿內前,我深深呼出一口氣,胸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震顫起來,久違的有些害怕。
自出生我就一直在邊城,沒與他見過面。
不知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會不會喜歡我?
然而見到外祖的第一面,我心中再也沒有這樣的疑慮了。
他年過半百,鬢發半數斑白,多年在外奔波的肅S之氣沉積著,看見我卻柔和了眉眼。
仿佛透過我在看沒來得及見最後一面的女兒。
「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武將總沒那麼多纏綿悱惻的話,但我也沒想到他那麼直白,做賊似的往外面看兩眼,見沒人這才坦言。
「一切都好,陛下娘娘對我都很上心。」
他點了點頭,看我這做派不順眼:「問兩句罷了,你父母忠勇,朝廷善待你是應該的,若是連這兩句都交代不過去,這天下還有什麼人肯為朝廷打仗。」
我哭笑不得。
外祖看起來很忙,僅僅與我說幾句話,外面的人就催了幾次。
他隻好舍棄那些準備好的腹稿,開門見山:「我專門騰出時間來京城,是因為官職調動,即將外放宛澤,那邊山高天闊,是個好地方,等我走的時候帶上你。」
我茫然了一瞬。
這也沒問我啊。
眼看他老人家已經在規劃以後哪片草地適合放羊,哪片草地適合溜孩子,我連忙打斷。
「外祖,你和陛下說過了嗎?」
他皺眉:「我家孩子,他焉有強留之理……」
說到一半,
他回過味來了,吹胡子瞪眼:「是你這崽子不想跟我走?」
看他的反應,我知道他沒開玩笑,認真考慮了一下。
其實留在京城也沒什麼好的,功臣之女多半是等長大後封賞縣主或郡主,再找個家世不錯的人嫁出去,後半輩子富足無憂,便是活著的招牌了。
一個立著給將士們看的招牌。
我抬起手,看到自己常年習武留下的繭。
很難想象,這雙從邊城血海裡浸泡出來的手,將來會連習武的繭都消失殆盡的時候。
京城外,又是什麼樣子的?
瞬息之間,我腦海中已經閃過無數想法,斬釘截鐵的下了決定:「想。」
有了這句話,外祖總算眉開眼笑。
他風風火火,不知怎麼說服的陛下,第三天就已經打理好一切,帶著我快馬加鞭去赴任了。
知道我要走的隻有陛下和皇後,因趕路要輕車簡從,給我準備的東西大多用不上,隻好讓人帶些實用的去。
少年人總對離別敏感,我也不知道怎麼跟李重策和靜姝說。
於是第二日夜裡,和外祖一起趁夜走了。
剛到宛澤,就收到了李重策的信,幾乎是前後腳。
果不其然,他把我大罵了一頓,這次罵人的詞兒多了,嘰裡咕嚕在我腦子裡轉了三圈都沒帶重復的。
6
外祖沒騙人。
宛澤著實是個好地方,青山綠水,田野一望無際,來往的都是樸實的農戶。
天地寬廣,足夠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在這裡慢慢長大。
唯一不適應的,大概是外祖的嚴苛,他與母親都是寒霜朔雪裡淬煉出來的刀鋒,見不得我在京城養出一身軟骨。
知道我肯與他來宛澤,
是不願走陛下給我劃定的那條富貴路。
既要走母親昔日的老路,便不能留手。
於是白日盯我練武,休憩時便饒有興趣的帶著我下田去和農戶討教。
他是個好長輩,也是個好官,春夏冬都不曾松懈對我的教導,秋日時才能讓我休息一季,不過所謂的休息,便是帶著我和手底下的士兵下地。
灰頭土臉跟著農戶早出晚歸,幫他們秋收。
秋忙之後到了夜裡,大家互相對著一看,被曬的連誰是誰都分不清楚。
從前在京城,皇後娘娘憐惜我,難免養出我一些嬌慣的毛病,挑食更是常有的事,這在京城大概都不值一提。
可在宛澤,收完糧食之後,還得下地一次。
黍麥會掉在田地裡,看著少,但收完又是一袋,農戶本就指望著這點收成過日子,半點都不願意浪費。
我跟著外祖和一群年輕的士兵在地裡彎著腰,從早上撿到天黑,晚上回去累的腰都直不起來,隻覺上半身在地上爬,下半身還在田裡。
吃晚飯時,再看到桌上的飯菜,思之處處來之不易,便再也沒有挑食的壞毛病了。
我在宛澤收了四年的麥子。
人長高了,肩也更硬,凡他帶兵出戰,必然要帶上我,年少輕狂時挨過不少刀,等疼了就知道下次怎麼才躲得開。
筋骨淬煉出了韌性。
民生一字,才算粗略品出淺薄三分。
四年裡,時常收到李重策和靜姝的來信。
就連遠在西北的岑然都時不時給我們來信,他如今已經混出了名堂,在邊關打了不少勝仗,升了又升,正得重用。
字裡行間,沒有當年從京城離開時那樣的狂氣,倒處處沉穩,如樹根深扎地底似的可靠。
各奔東西,前程都還算不錯。
7
靜姝出生在冬日,我總愛屋及烏,難免對這個季節多出幾分喜愛來。
但今年的雪,卻叫人直皺眉。
冬夜天黑得早,我拎著一盞燈艱難在大雪裡跋涉,馬早進不來了,隻能靠人走出一條路來。
怕雪壓塌農戶家中屋舍,我和幾個士兵正在就近的村落裡巡查。
然後等我一回頭,剛剛硬生生蹚出的路,已經不見了蹤影。
我呼出一口氣,心口被這場雪壓得發沉。
等回到城內,外面的雪已經堆到了膝蓋。
我凍的渾身發抖,手指僵硬的難以握住燈杆,鑽進帳子迎面被熱氣撲鼻,總算活了過來。
外祖也還沒睡。
他白日剛帶人剿了一伙山匪,身上甲胄還覆著霜,
和血凝在一起。
我將最近的異樣告知,他眉頭皺的更深了。
今年天氣格外反常。
似乎一整年來都沒怎麼下雨,熱的渾身乏力,年底還突兀的早早下這麼大一場雪,現在才十月。
宛澤向來是倉廪豐實之地,今年收成都減了兩成,外祖伏案細細看過這些天的信件,又問了我幾句大雪的情況,忽然有些不安。
歷年來,此地的糧多往外賣。
但他卻抬頭囑託我:「今年要屯糧。」
我隱隱從他沉重的神色中看出幾分端倪來,回到自己屋裡也輾轉反側,夜裡聽到風雪呼嘯,便更睡不著了。
這場雪前所未有的大。
天高地遠路難行,外面的消息也傳的慢,等信使風塵僕僕的趕來,關外已經起了戰事。
我聽到定州,心中咯噔一聲。
正是岑然從軍之地。
今年雪下的大,不光我們難熬,關外四十八部的牛羊更是成群S去。
定州極寒,地處邊城,和以遊牧為生的四十八部就隔了幾座山,沒有吃的隻能來隔壁搶,為了糧食進犯邊城,打的不可開交。
而今年天氣怪異,加之關內大雪,糧食上處處捉襟見肘,兩邊都難熬。
外祖清點宛澤各大糧倉,好在他提前下令屯糧,不至於令宛澤熬不過這個寒冬。
我們守住一畝三分地,外面戰火連天,連關內的宛澤都戒嚴起來。
岑然的信越過萬水千山送到宛澤,沒了從前家書那樣問候的口吻,字跡潦草,匆忙為之,隻倉促告誡我,盡可能屯糧。
外祖的眉皺的更深了。
每日,我照常帶著守衛四處巡查。
眨眼到了年底,
雪幾乎沒有停。
走在城牆上往下看,常年天氣晴好的宛澤放眼望去全覆了白,恍然間竟像我兒時住過的邊城。
我極目遠眺,忽然瞧見一個黑點從雪地裡策馬疾馳,漸漸靠近。
守城士兵將人攔住,這人的臉凍的青白,被送到我面前時我才認出是京城的信使,每年為李重策和靜姝送信的就是他。
看見我,他嘴角蠕動,隻剩下灰敗。
他聲音很輕,落在地上,卻重的鑿穿了整個關內的平靜。
「京中有悲訊,急召老將軍,是國喪。」
8
外祖輕易不能離宛澤,他親自巡查各大糧倉,留下足夠宛澤百姓熬到明年的糧,餘下的撥出來,讓我押送回京,以解定州之困。
送我離開前,隻道:「轉告新君,宛澤有的都給了。」
恰逢國喪,
定州危急,接下來恐怕就是京城籌糧,要搜刮各處了。
我從小與李重策一起長大,信他做事有分寸,外祖擔心新帝罔顧民生,那種事情不會出現,但事情沉沉壓在心頭,我說不出讓外祖別擔心的話。
馬蹄踏過白茫茫雪地,我應召疾行,徹夜不休。
四年過去,京中沒多少變化。
變的是人。
陛下是倒在書房的,自入冬以來,他宵衣旰食。
定州圍困,與四十八部僵持了多久,他就殚精竭慮了多久,前些日子病重也沒歇下,忽然在某天批閱奏折時倒下,就再也沒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