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立刻衝出茶水間,找了個僻靜的角落,撥通了宋明臺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聽見我詢問秦肆年的事,宋明臺難得爆了粗口。
「放屁!秦老師絕對是被冤枉的!是那個劉瑤!她之前一篇核心期刊的論文被查出是高價僱槍手寫的,證據確鑿,秦老師作為導師和學術委員會成員,按規矩取消了她的國獎評選資格,還可能面臨更嚴重的處分。她這是懷恨在心,打擊報復!」
「有證據證明她是誣告嗎?」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暫時沒有直接證據,當時都是單獨談話或者小範圍會議,沒有錄音錄像。那女的現在一口咬S,哭得梨花帶雨,加上她家裡好像有點背景,找了人寫文章煽風點火……」
宋明臺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
「現在輿論太可怕了,學校領導上午就已經找秦老師談話了……」
掛斷電話,我心神不寧地回到工位,網上的輿論還在持續發酵。
「A 大教授性騷擾」甚至爬上了本地熱搜榜。
各種真假難辨的「爆料」層出不窮,將秦肆年描繪成一個憑借權勢欺壓學生的斯文敗類。
即使有零星幾個疑似知情的學生站出來說秦老師為人正派,可能是誣告,也迅速被淹沒在口誅筆伐的浪潮中。
學校的官方微博很快發布了聲明,表示「高度重視,已成立專門調查組進行核實,在此期間暫停秦肆年教授的一切教學科研工作」,並承諾「一旦查實,絕不姑息」。
停職調查。
雖然知道這是危機公關的必要步驟,但看到「暫停工作」那幾個字,我的心還是涼了半截。
這意味著在真相大白之前,秦肆年已經被輿論預先定罪,學術聲譽和職業生涯都面臨著毀滅性的打擊。
我坐立難安,無數次點開與秦肆年的微信對話框,輸入又刪除。
我想問他怎麼樣了,想告訴他我相信他,想給他一點支持……可所有的語言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消息發出去,果然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應。
他此刻正處在風暴中心,面臨的壓力可想而知。
那個驕傲的、嚴謹的、一直以來都那麼耀眼的秦肆年,如今卻被扣上如此骯髒的帽子,他該如何自處?
擔憂、憤怒、焦急,種種情緒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我,幾乎讓我喘不過來氣。
我猛地從工位上站起來,抓起包就往外走。
同事驚訝地問:「宋嵐,
還沒下班呢,你去哪兒?」
我頭也不回:「曠工。」
我現在必須去找他。
是他說的,我們做朋友。
朋友正好,給了我在這個時候名正言順出現在他身邊的完美理由。
11
秦肆年的住址,是我一開始就從江沉那知道了的。
我思緒紛雜,也不敢開車。
直接坐出租車到了秦肆年家附近,下車後便徑直往他小區跑去。
小區對面有個很大的人工湖。
此時是正午,湖邊小道上幾乎沒什麼人。
可我卻一眼就看到了柳樹下,安靜站著的颀長身影。
我停下了腳步,怔愣地看著那邊。
隻看了眼背影我就認出了秦肆年。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外套,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地望著平靜無波的湖面,
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該不會……
來不及多想,我幾乎是本能地狂奔過去,心髒在胸腔裡瘋狂擂動。
我衝到他身後,什麼也顧不上了,一把緊緊抓住了他的手,力道大得我自己都吃驚。
「秦肆年!」
他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嚇了一跳,身體微僵,驚訝地扭頭看向我。
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
「你……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氣息不勻,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和顫抖,抓著他的手絲毫沒有松開的意思。
秦肆年看著我,臉上的錯愕漸漸褪去,他輕輕扯了下嘴角,露出一個笑。
「沒做什麼。」
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就是發現,這些年工作太忙,竟然也沒發現小區附近風景不錯。今天難得不用上班,過來逛逛。」
他還有心情開玩笑。
懸到喉嚨口的心猛地落回了實處。
我長松了一口氣,這才意識到自己還SS攥著他的手,我太過用力,指尖都微微發麻。
被燙到一樣,我猛地松開了手,尷尬地蜷了蜷手指,臉上有些發熱。
「哦……是、是挺不錯的。」
我幹巴巴地附和。
我們之間沉默了幾秒,隻有風吹過枯黃柳枝的細微聲響。
秦肆年率先打破了沉默,朝旁邊湖邊的長椅抬了抬下巴,「坐會兒?」
「好。」我點點頭。
我們並肩在木質長椅上坐下,中間隔著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
剛才那股衝動勁兒過去,
此刻隻剩下彌漫的尷尬和不知如何開口的局促。
我偷偷用餘光打量他。
他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昨晚並沒有休息好。
但神情還算平靜,沒有我想象中的崩潰或者憤怒。
我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沉寂,「新聞我看到了。」
「你……你需要幫忙嗎?」
我側過身,面對著他,語氣急切起來,「我認識幾個很厲害的律師,專門打這種名譽權官司的,勝率很高!還有,我有個高中同學現在在做自由媒體人,關系網很廣,或許可以幫我們……呃,幫你從別的角度發聲,還原真相!」
我一股腦地把自己的想法倒出來,急切地向他展示我所能動用的「人脈」和「資源」。
仿佛這樣就能證明現在的我足夠強大,
可以在他需要的時候,成為他的支撐。
秦肆年終於轉過頭來看我,他靜靜地聽我說完,眼神裡似乎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太快了,我沒抓住。
然後,他笑了。
「好啊,」他點了點頭,聲音溫和,「謝謝你,宋嵐。那就麻煩你,幫我介紹一下吧。」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很認真地說:「你跟以前一樣,還是很厲害。」
我愣住了。
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厲害?
我從未覺得自己是個厲害的人,尤其是在他面前。
在他耀眼的光芒下,我所有的努力和取得的一點成績,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我拼命地想向他、向所有人證明自己,卻從未想過,在他秦肆年的眼裡,我到底是什麼樣的。
我好像,
從未真正試圖去探究過,他是怎麼看待我的。
眼眶有些發熱,我慌忙低下頭,掩飾住自己的失態。
秦肆年似乎沒有察覺,或者說他體貼地沒有點破。
他望著湖面,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問道:「你為什麼不問問我,那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我相信你。」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證據。
隻因為他是秦肆年。
秦肆年轉頭深深地看著我,良久,他才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清晰:「謝謝。」
我心髒一跳。
不自在地移開視線,故作淡定道:「嗐,朋友嘛!」
13
接下來的幾天,這件事的熱度漸漸降了下來。
那個名叫劉瑤的女生還開了幾次直播。
面對鏡頭,
她潸然淚下,情緒激動。
不少網友追問事情細節。
幾次直播下來,就被人發現了她話語中的漏洞。
第一次直播,她說秦肆年是在「項目聚餐後,在酒店走廊」試圖對她不軌。
第二次,卻變成了「在實驗室單獨輔導到深夜」時動手動腳。
當有細心網友指出時間地點對不上時,她情緒激動地反駁,說自己是太害怕所以記混了,隨後匆匆下播。
更有匿名賬號爆料,劉瑤平時在實驗室就作風強勢,對秦肆年安排的課題任務多有怨言,曾公開抱怨過秦教授「不通人情」、「卡她論文」。
而所謂的「槍手論文」事件,也並非空穴來風,有知情人透露學校學術委員會確實收到了實名舉報信正在核查。
秦肆年這邊,通過我介紹的律師,已經正式向劉瑤和那幾個發布不實信息的自媒體平臺發了律師函,
啟動了法律程序。
雖然網絡上仍有雜音,但理智的聲音開始逐漸佔據上風,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等待學校的官方調查結果和法律的審判。
所有事情,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我和秦肆年也一直保持著聯系,偶爾我會問問律師那邊的進展,或者轉發一些我覺得有用的信息給他。
他都會客氣地回復「謝謝」、「辛苦了」。
我們的聊天內容克制而禮貌,適可而止,像極了最普通不過的朋友。
……
我手頭跟進的一個項目到了關鍵階段,今晚需要和甲方負責人吃飯敲定最終細節。
之前溝通的一直是對方的一位女主管,我便準備獨自前往。
下午,江沉湊過來:「嵐姐,晚上有安排?」
「嗯,
跟甲方吃飯。」
「巧了!」江沉眼睛一亮,「我家今晚在那附近有個家宴,我開車過去,順路捎你唄?」
我想了想,也好。
免得晚上喝了酒,還得找代駕。
車上,江沉闲不住,開始八卦:「嵐姐,王哥和琳琳姐居然是對象,這事我才知道!」
我笑了:「那他們瞞得挺好。」
「還有,我發現程程對咱們公司樓下書店的那個帥哥店長有意思。」
這事我還真不知道。
聞言驚訝:「是嗎?你怎麼知道?」
「我觀察的唄。」江沉很得意,他頓了頓,突然道:「說起來,嵐姐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男生啊?我認識不少優質青年,可以給你介紹介紹。」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流逝的夜景,思緒有些放松,無意識地回答:「嗯……成熟一點的吧,
情緒穩定,有自己熱愛且專注的領域……最好聰明點,話不用太多,但偶爾有點冷幽默……嗯,手指要好看……」
我絮絮叨叨地說著,沒注意到旁邊江沉的臉色越來越古怪。
他小聲嘀咕:「……這描述怎麼越聽越像我小舅舅那款的?」
我:「……」
說多了。
到了餐廳門口,我下車跟江沉道別。
走進預定好的包廂,我心裡咯噔一下——
裡面除了之前接洽的女主管,還多了一位四十歲左右的男老板。
「宋經理,這是我們王總,今天特意過來,很重視這個項目。」
女主管笑著介紹。
我立刻換上職業笑容:「王總您好,久仰。」
飯局上,為了拿下這個項目,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那位王總很能喝,話裡話外也帶著些試探。
我酒量其實一般,但為了不冷場,隻能硬著頭皮多喝了幾杯。
散場時,我已經有些頭重腳輕,醉意朦朧了。
站在路邊等車,那位王總的車停在我面前,他降下車窗:「宋經理,住哪裡?順路送你一程?」
他眼神裡的意味讓我瞬間警醒。
我強撐著清醒,擺手拒絕:「不用了王總,謝謝,我同事馬上來接我。」
為了讓他相信,我立刻拿出手機,佯裝接通,對著話筒說:「喂?你到了?……哦,在路口拐角?好,我看見你車燈了,馬上過來!」
說完,
我不再看那位王總,快步朝著路口方向走去。
走到他視線盲區,我才松了口氣。
靠在路燈柱上,感覺胃裡翻江倒海。
正要自己打車回去,卻發現剛才情急之下,竟然不經意撥通了江沉的電話,而且一直沒掛斷!
我趕緊拿起手機:「不好意思,我剛……」
電話那頭傳來他的聲音,「發個定位給我,我馬上到。」
是酒精的原因嗎?
他的聲音聽著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
十幾分鍾後,江沉的車停在我面前。
我沒多想,拉開車門坐進去,系安全帶的手指都不太利索。
「抱歉啊……打攪你的家宴了。」
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感覺天旋地轉。
江沉沒說話,隻是默默地開車。
車內光線昏暗,我半眯著眼,看著後視鏡上江沉的側臉輪廓。
恍惚覺得,今晚的江沉,那緊繃的下颌線,專注開車的沉默樣子……怎麼看起來格外像他小舅舅?
江沉似乎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了一聲:「你還好吧?」
「嗯……」
我含糊應著,腦子裡還是秦肆年的影子。
車子很快到了我家樓下。
宋明臺今晚不在家。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摸進了自己的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
江沉跟了進來,想給我倒杯水。
他的目光掃過我的書桌,動作頓住了。
書桌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隻略顯陳舊、針腳甚至有些歪扭的毛線兔子玩偶——
那是當年秦肆年熬夜奮戰了好幾個晚上的「傑作」。
旁邊還有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裡面裝滿了五顏六色的手工折紙星星,那是我們戀愛一周年時他送給我的。
裡面的星星每一個都長得不一樣,一看就是他自己琢磨著折的。
我胃裡一陣難受,衝進洗手間吐了一回。
用冷水潑了潑臉,腦子瞬間清醒了大半。
揉著額頭走出洗手間,我看到江沉還站在我的書桌前,背對著我,身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
不,不是江沉。
那身高,那肩寬,那站姿……
我愕然出聲:「秦肆年?」
他轉過身,手裡拿著那隻毛線兔子。
「清醒了?」秦肆年看著我,解釋:「江沉喝了酒不能開車,那通電話是我接的。」
他言簡意赅地解釋了自己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然後舉起手裡的兔子,又指了指那瓶星星:「宋嵐,為什麼還留著這些?」
我張了張嘴,想找個借口。
卻半天沒能發出一個音。
隻能轉移話題:「時候不早了,你早點回去吧。」
半開玩笑道:「不是還在追女生嗎?這麼晚還待在我這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