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做數學題時，我總會忍不住瞥它一眼。
它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帶著不屬於這個房間的氣息。
下午一點五十分，母親穿戴整齊。
出門前，她拿著包走到我房間門口。
「知妍，兩點到四點，完成這套英語聽力，答案等我回來批改。
「四點到六點，練習鋼琴，重點是那首比賽曲目，攻克第三樂章那幾個不連貫的段落。
「任務清單我放在你桌上了。」
一張打印工整的 A4 紙放在了我的草螞蚱旁邊，上面清晰地列著時間、項目和注意事項。、我看著那張紙，胃裡習慣性地微微縮緊。
「好的，媽媽。」我的聲音聽起來很順從。
母親滿意地點點頭，目光掃過我整齊的書桌，
似乎沒有注意到那隻多出來的小東西。
「認真完成，不要分心。」她最後叮囑了一句，轉身離開了家。
門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子裡回蕩。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那套聽力試卷和專用的播放器，準備按下開始鍵。
「微啊——」
奶奶的聲音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出現在門口。
她探進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一個正在削的蘋果。
她歪頭看著我手裡的播放器。
「又開始用功啦？我聽那玩意兒嗡嗡的，跟蚊子叫似的，腦仁疼。」
我捏著試卷邊緣，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奶奶咬了一口蘋果，咔嚓一聲，清脆響亮。
她走到窗邊，「哗啦」一下把窗簾拉得更開。
午後的陽光洶湧而入，
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
她轉過身，背靠著窗框，整個人沐在光裡，像一棵舒展的老樹。
「你看看外面，這太陽多好！暖烘烘的！
「陪奶奶下去曬曬唄？我這老骨頭，再不沾沾地氣，不曬曬太陽，都快生霉了。」
她自然而然地發出邀請，仿佛下樓曬太陽是天經地義，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事情。
我的手指按在播放器的開關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兩點鍾了，計劃表上第一個任務應該開始了。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尖銳地提醒。
完不成任務，媽媽會失望的。
聽力跟不上怎麼辦？
鋼琴練不熟，下周回課通不過怎麼辦？
恐懼像細密的網，瞬間裹住了我。
「我、我還有聽力要做，還有鋼琴……」
我的聲音小的像蚊子，
幾乎和那播放器裡的預讀語音一個音量。
「哎，那東西晚一點做天塌不下來！」
奶奶不以為然地擺擺手。
她一點也不著急，就那樣倚在門邊，慢悠悠地吃著蘋果，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目光溫和地看著我。
她那種篤定的松弛感，像暖流一樣，一點點融化著我心頭的冰殼。
書桌上的計劃表變得格外刺眼。
下去曬一會兒，就一會兒？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
心髒在胸腔裡怦怦直跳，手心有點冒汗。
我看看奶奶，又看看手裡的播放器，再看看窗外明媚得近乎奢侈的陽光。
最終，我抬起微微發抖的手指，按下停止鍵。
「咔噠。」
播放器的屏幕暗了下去。
世界瞬間安靜，
隻剩下窗外隱約的鳥鳴，和奶奶吃蘋果的細微聲響。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好像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
「走吧。」我站起來，聲音還有點發虛。
奶奶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把最後一口蘋果塞進嘴裡，拉住我的手。「走！」
她沒有帶我去瘋跑，也沒有去人多的地方。
我們隻是走到樓下的花園，找了一張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長椅坐下。
奶奶閉上眼睛，仰起臉，愜意地嘆了口氣。
她用胳膊碰碰我，「你聞聞，聞到了沒？桂花香，甜絲絲的。
「還有這土腥氣，嗬，一下雨，這味兒更好聞！」
我學著她的樣子，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真的，空氣裡有種甜甜膩膩的花香，混合著泥土被太陽曬過後的獨特氣息。
還有樹葉和青草的味道。
這些味道，在帶著過濾網和新風系統的家裡，是永遠聞不到的。
它們不像書本上的詞匯那樣抽象。
它們真實地、具體地充盈在我的肺裡。
陽光透過眼皮，是一片溫暖的紅。
它照在臉上、手上，驅散了之前一直在骨頭縫裡的那點涼意。
那一刻，腦子裡那些奧數公式、英語單詞、鋼琴指法，好像都被這陽光曬化了，蒸發掉了。
沒有需要完成的作業，沒有等待考核的任務，我坐在這裡，呼吸，感受陽光和風。
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包裹了我，讓我幾乎有點暈眩。
這就是……幸福嗎？
直到夕陽把雲朵染成橘紅色，我們才起身回家。
上樓的時候，奶奶突然停下腳步，扭過頭，
衝我狡黠地眨了眨眼，壓低聲音說。
「今天下午的事兒，是咱倆的小秘密，不告訴你媽，啊？」
我看著她擠眉弄眼的樣子，心髒猛地一跳。
一股混合著強烈負罪感和難以言喻的刺激感的暖流，瞬間衝遍了全身。
我用力點了點頭。
我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嘗過，就再也回不去了。
4
那個小秘密像一顆被悄悄含在嘴裡的糖，在心底無聲地融化，留下絲絲縷縷甜澀交織的滋味。
連續幾天，我坐在書桌前時，總會下意識看向窗外。
陽光好的時候，指尖似乎還能感受到那天長椅上的溫度。
直到周五，數學單元測驗的卷子發下來。
148 分。
鮮紅的數字印在卷首。
全班第五名。
我捏著卷子邊緣，指尖發涼。
那扣掉的兩分，是一道選擇題，我審題時粗心，看錯了一個關鍵詞。
放學回家，我把卷子遞給母親。
她掃了一眼分數，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把卷子平鋪在餐桌光滑的桌面上。
「來，我們看看問題出在哪裡。」她拉出椅子坐下，示意我坐在她旁邊。
父親還沒下班，奶奶在廚房裡忙著準備晚飯，傳來有節奏的切菜聲。
母親的手指精準地點在那道錯題上：「這道題，知識點掌握了嗎？」
「掌握了。」我低聲回答。
「那為什麼錯？」
「我……我看錯題了。」
「看錯題？宋知妍，粗心是能力問題，不是借口。每一次粗心，都暴露了你思維鏈條上的一個薄弱環節。
「考試的目的，就是把這些環節找出來，徹底焊S。」
她開始逐題分析。
不僅僅是錯題，連我做對的題目，她也要我復述一遍解題思路，判斷是否有更優解。
牆上的掛鍾指針慢吞吞地挪動，窗外的天色漸漸染上灰藍。
餐桌仿佛變成了審判臺，那兩分的失誤被無限放大，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這裡，步驟冗餘了。這裡，邏輯可以更嚴謹。還有這裡，雖然結果正確，但方法不夠巧妙……」
她的聲音像冰冷的雨滴，持續不斷地敲打在我緊繃的神經上。
奶奶從廚房探出頭好幾次，眉頭越皺越緊。
她端著一盤炒好的青菜走出來，放在桌上，忍不住開口。
「孩子考了九十八分，這不是挺好的嘛！
差兩分滿分，多大點事兒？說這麼半天，菜都涼了！」
母親的目光終於從卷子上移開，看向奶奶，語氣帶著一種忍耐的疏離。
「媽，教育孩子不是讓她『及格就行』。這丟失的兩分，反映的是她學習習慣和思維品質上的漏洞。
「現在不糾正，以後會吃大虧。」
奶奶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聲音拔高了些，「啥漏洞不漏洞的！
「孩子都快被你說得抬不起頭了！我看著都難受！
「一次考試而已，及格不就得了？非得逼得這麼緊？」
「這不是緊不緊的問題，這是原則問題。」母親的語氣也硬了起來。
「我不能允許我的女兒在任何事情上降低對自己的要求。」
「你的女兒？」奶奶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
她猛地往前走了一步，
布滿老繭的手「啪」一聲拍在餐桌上，震得那盤青菜都晃了晃。
「我看你不是在養閨女！你這是在訓牲口！一遍遍敲打，一點點磨掉她的活泛氣兒！
「你看看她，還有點兒小孩子的樣兒嗎？！」
這話像一塊巨石砸進S水。
母親的臉瞬間白了，她「霍」地站起身：「您說什麼？！」
「我說你在糟踐孩子！」奶奶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聲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頂。
「天天學學學，人都學傻了！孩子不是你的作品，她是個人！活生生的人！」
「我怎麼教育我的孩子，不需要別人來指手畫腳！」
母親的聲音尖利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聽她用這麼大的音量說話。
「我是她奶奶！我看不下去！」
「你看不下去可以回鄉下！」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這時，門鎖響了，父親推門進來，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餐桌一邊，母親臉色鐵青，胸口起伏。
另一邊，奶奶瞪著眼睛，滿臉怒容。
而我僵在椅子上，手指冰涼。
「這……這是怎麼了？吵什麼呢？」
父親放下公文包，一臉茫然地試圖打圓場，「媽，若芳，都少說兩句，先吃飯，先吃飯……」
「吃個屁！」
奶奶吼了一聲，眼圈猛地紅了。
她狠狠瞪了母親一眼，轉身「噔噔噔」走回客房，「砰」地一聲甩上了門。
母親站在原地，身體微微發抖，她沒看父親，也沒看我，隻是SS盯著客房那扇緊閉的門。
我再也坐不住了，
從椅子上跳下來，逃也似的跑回自己的房間，緊緊關上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我能清晰地聽到外面客廳裡，父親壓低聲音的詢問，和母親帶著哽咽的反駁。
那些模糊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奶奶那句「訓牲口」像驚雷一樣在我腦子裡炸開。
原來，我那些無法言說的窒息和壓抑，在奶奶眼裡，是這樣的。
她看見了，她說出來了。
她替我吼出了那句，我連想都不敢想的話。
我把臉埋進膝蓋裡，心髒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
裂縫被撕開，光，和風，一起灌了進來。
5
那天晚上的爭吵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裡。
第二天在學校，我總覺得胃裡隱隱作痛，像有根繩子在那裡慢慢絞緊。
數學課上，
老師講的函數圖像在我眼前模糊成一片扭曲的線條。
我捂住肚子，額頭抵在冰涼的課桌上。
「宋知妍，你怎麼了？」同桌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
那股絞痛越來越明顯，讓我忍不住蜷縮起來。
班主任給家裡打了電話。
是媽媽來接我的。
她摸了下我的額頭，又看了看我的臉色。
「怎麼回事？早上不是還好好的？是不是昨天沒休息好？還是……」
她頓了頓，「不想下午的鋼琴課？」
我閉上眼睛，胃裡的抽痛讓我沒力氣辯解。
在她眼裡，身體的不適總是和逃避聯系在一起。
回到家，我癱在沙發上。
媽媽從藥箱裡拿出胃藥，
又倒了一杯溫水遞給我。
「先把藥吃了，然後去床上躺一會兒。如果下午還疼，就得去醫院看看。」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煩躁，仿佛我的病打亂了她精心安排的計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