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奶奶從鄉下闖進來,指著她的鼻子罵。
「你把閨女當盆景養呢?
「剪掉葉子,捆上鐵絲,她是你閨女,不是你的玩意兒!」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
原來活著,還可以有另一種姿勢。
1
周六下午三點,陽光斜照進書房。
我坐在書桌前,筆尖在奧數卷子的最後一道題上懸著,已經停了快五分鍾。
「解完了嗎?」
母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聲音輕柔,卻讓我後背瞬間繃直。
她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就站在我椅子後面。
「還、還沒有。卡在最後一步。」我小聲說,筆尖在紙上點出一個墨點,
「思路。
」她言簡意赅。
我舔了舔發幹的嘴唇,開始磕磕絆絆地敘述我的解題過程。
空氣裡隻有我自己的聲音,和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
當我講到設了一個復雜的未知數來求解時,她打斷了我。
「停。」一隻手從我肩後伸過來,指尖點在那片演算區域。
「宋知妍,你告訴我,為什麼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我啞口無言。
為什麼?
因為那個最直接、最聰明的解法我沒想到,我隻能用這種笨辦法一點點去試。
「完美的結果,必須由最簡潔、最優美的路徑抵達。
「這種冗繁的步驟,即使答案正確,過程也是失敗的。」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我心上。
「思路不清,
重做。十分鍾內,我要看到正確解法。」
她說完,轉身走到窗邊的單人沙發坐下,拿起一本教育心理學著作,不再看我。
壓力像無形的蓋子籠罩下來。
我盯著那道題,感覺胃裡微微發緊。
陽光曬得我後頸有點燙,但我不敢動。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叮咚——
清脆的一聲,打破了書房裡令人窒息的寂靜。
母親幾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顯然對這個打亂她計劃的聲音不悅。
她放下書,起身去開門。
我聽到玄關傳來的聲音。
「哎呦,可算到了!這樓可真高!」
一個帶著點鄉音的洪亮女聲傳進來,像一塊石頭投入S水潭,激起層層漣漪。
是奶奶來了。
母親的聲音在玄關響起,克制而有禮。
「媽,您來之前應該打個電話,我好讓知妍爸爸去接您。」
「接啥接,我認得路!坐大巴直達,方便得很!」
我忍不住豎起耳朵。
腳步聲靠近,奶奶出現在書房門口。
她個子不高,穿著件深藍色的棉布外套,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整齊的髻,臉上帶著被風吹過的紅潤。
她手裡拎著個很大的帆布包,看起來沉甸甸的。
最讓我注意的是她的腳。
她沒穿鞋,隻穿著厚厚的棉襪踩在地板上。
母親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媽,給您準備了拖鞋。」
「知道知道,在門口換好啦!」
奶奶朗聲笑道,目光越過母親,一下子落在我身上,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這就是我孫女微微吧?哎呦,長得真俊!」
她幾步就走到我書桌前,完全無視了房間裡那種學習重地的壓抑氛圍。
她身上帶著一股室外陽光和淡淡塵土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植物香氣。
「在學習吶?」她低頭看我攤在桌上的卷子,隻看了一眼就皺起眉,「這畫得跟鬼畫符似的,啥玩意兒?」
「媽,那是奧數題。」母親在一旁解釋。
「哦,數學題啊。」奶奶恍然,隨即又看向我,眉頭皺得更緊。
「小小年紀,眉頭皺得跟個小老頭似的。學習就學習,咋還把自個兒學得愁眉苦臉的?」
她伸出手,那手掌粗糙,卻溫暖極了。
一下子貼在我的額頭上,似乎想把我皺緊的眉頭熨平。
這個動作太突然,太親昵。
我完全僵住,
連呼吸都忘了。
母親出聲制止:「媽,知妍正在思考,不要打擾她。」
「思考啥?思考得臉都白了!」
奶奶收回手,不滿地瞥了母親一眼,然後又對我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別學了,歇會兒!奶奶給你帶了好東西!」
她說著,就把那個巨大的帆布包放在我幹淨的書桌一角,開始在裡面翻找。
塑料袋窸窣作響,她嘴裡還念叨著:「哪兒呢?我明明放在最上頭了……」
我偷偷的瞥了眼母親,她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終於,奶奶掏出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裡面裝著幾個沾著新鮮泥土、形狀歪歪扭扭的胡蘿卜。
她拿起其中一個最粗壯,像獻寶一樣,塞到我手裡。
「喏,奶奶自己院裡種的,
沒用一點化肥!甜得很,脆生生!
「比你們城裡買的那些好看沒味的東西強多了!」
那胡蘿卜帶著泥土的湿潤和涼意,沉甸甸地壓在我手心。
上面的泥土屑,有一些沾在了我剛寫完的奧數卷子上。
我看著這根不完美的胡蘿卜,有些手足無措。
但不知為何,心裡某個地方,悄悄的松了一口氣。
2
夜晚,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腦子裡還在盤旋著那道沒解出來的奧數題,以及母親最後看我時那平靜卻沉重的眼神。
她把那張被泥土弄髒的卷子收走了,讓我靜心思考,明天再繼續。
第二天,我在床上睜開眼。
不是鬧鍾。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外天剛蒙蒙亮。
廚房傳來了一陣響動。
是奶奶在哼唱,調子悠長又陌生,夾雜著鍋鏟碰撞的清脆聲響。
還有油在鍋裡歡快的「滋啦」聲。
家裡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早晨。
周日的清晨,本該是七點整鬧鍾響起,我起床進行半小時的英語晨讀。
家裡必須保持絕對的安靜,像一座精致的墳墓。
可現在,這座墳墓裡闖進了一個鮮活喧鬧的靈魂。
我輕手輕腳地下床,拉開一點門縫。
食物的香氣霸道地鑽進來,是油炸面食特有的焦香味。
讓人喉嚨忍不住分泌唾液。
這味道衝淡了家裡常年彌漫的、那種清潔劑和書卷混合的冰冷氣息。
母親顯然也被驚動了。
我聽到她臥室門打開的聲音,腳步聲比平時急了些。
她出現在廚房門口,
穿著整齊的絲質睡衣,頭發一絲不苟。
母親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但更多的是不贊同。
「媽,您怎麼起這麼早?知妍周日早上要晨讀,需要安靜的環境。」
奶奶正把一片金黃的炸饅頭片從鍋裡撈出來,頭也沒回。
「晨讀?太陽都沒曬屁股讀啥書?小孩子睡不好哪能長腦子?
「我弄早飯呢,馬上就好,吃了飯才有精神頭!」
母親的目光落在灶臺上那盤堆得冒尖的炸饅頭片,和旁邊那壺一看就加了大量白糖的濃豆漿上。
她的眉頭徹底擰緊了。
「媽,我們的早餐習慣,您可能不太了解。知妍早上通常吃燕麥杯和脫脂牛奶,低糖,低脂,有利於保持上午學習的清醒。」
她盡量讓語氣顯得平和。
奶奶這才轉過身,手裡還拿著油汪汪的鍋鏟。
「燕麥?那玩意兒跟喂鳥似的!長身體的時候,吃那點貓食哪行?你看孩子瘦的!
「得吃扎實的,頂餓!」
她說著,用鍋鏟指了指那盤饅頭片。
「你看這,金黃酥脆,香著呢!我特意多放了倆雞蛋和面!」
母親的嘴角繃成一條直線,沒再說話,但那眼神裡的不認同幾乎凝成了實質。
她轉身回了房間,廚房裡又隻剩下奶奶哼歌和鍋鏟碰撞的聲音。
我站在門後,胃裡因為那香氣開始不爭氣地攪動。
燕麥杯健康,但像糊糊,脫脂牛奶沒味道,像白開水。
而眼前的炸饅頭片和甜豆漿,它們不正確,不符合母親的完美標準。
但它們看起來,真好吃。
最終,我們還是坐在了餐桌旁。
我的面前擺著一小碗燕麥杯,
旁邊放著那杯脫脂牛奶。
而桌子正中央,是那盤耀武揚威的金黃饅頭片和一壺醇厚的甜豆漿。
母親優雅地吃著自己的燕麥,仿佛看不見那盤異物。
奶奶則毫不在意,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豆漿,拿了兩片饅頭片,吃得嘖嘖有聲。
「微微,嘗嘗這個!蘸豆漿吃,絕配!」
奶奶直接把一片炸饅頭片放進我空著的小碟子裡。
我看著母親。
她垂下眼睑,專注地攪拌著她的燕麥,沒有表示。
我猶豫著,拿起筷子,夾起那片饅頭片。
很輕,很脆,咬下去發出「咔嚓」一聲,在過分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響亮。
油香和面香瞬間充斥口腔。
我把它浸入溫熱的甜豆漿裡,再拿出來時,軟硬恰到好處,甜滋滋,暖洋洋。
我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那片饅頭片,又自己伸手去拿第二片。
母親終於抬起眼,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但放下了勺子。
她站起身,拿起包,「我吃飽了,上午有個教研會議。知妍,吃完記得把晨讀補上。」
門「咔噠」一聲關上。
家裡隻剩下我和奶奶。
奶奶利索地收拾了碗筷,然後打開了客廳那臺幾乎隻是個裝飾品的電視。
她沒有看新聞,而是調到了一個咿咿呀呀唱著戲的頻道。
她坐到沙發上,不知從哪裡摸出幾根長長的草葉,手指靈活地翻飛起來。
眼睛看著電視屏幕,嘴裡也跟著不成調地哼唱,腦袋還一點一點的。
我補完了晨讀,回到房間,卻怎麼也靜不下心做題。
客廳裡的戲曲聲,
奶奶的哼唱聲,像羽毛一樣不斷搔刮著我的耳朵。
我再次拉開一點門縫,偷偷看她。
她完全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裡。
電視上穿著戲服的人水袖翻飛,她手裡的草葉也變成了一個大概的形狀。
她的腳跟著拍子輕輕點著地,臉上是一種純粹的愉悅。
那種快活,那麼簡單,那麼直接。
不是為了考級,不是為了獲獎,不是為了得到一句「真棒」的表揚。
就隻是,她自己高興。
我看著她,心裡某個地方酸酸澀澀的。
我好像從來沒有那樣快樂過。
奶奶忽然轉過頭,精準地捕捉到我的視線。
她一點也沒被我偷看惹惱,反而笑著朝我招手:「微微,來來來,快來看奶奶給你變個戲法!」
我遲疑了一下,
還是慢慢挪了過去。
她把手背在身後,鼓搗了幾下,然後神秘兮兮地伸到我面前。
那幾根普通的草葉,變成了一隻栩栩如生的綠色螞蚱。
長長的觸須,鼓鼓的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起來。
「喏,給你。」她把草螞蚱遞給我。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指尖觸碰到草葉清涼堅韌的紋理。
它那麼輕,卻又好像有生命一樣。
我捧著這隻小小的草螞蚱,看著奶奶笑眯眯的、帶著皺紋的臉。
仿佛真的接住了一個來自遙遠星球的關於快樂的神秘禮物。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