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其實你挺摳門的。」
我一臉問號。
「我隻是賭氣談離職，誰知道你真同意了。」
「不就是想先SS價，再把我請回來嗎？」
她放話，隻要每月額外給假，就勉強回來為我工作。
員工們紛紛勸我趕緊同意：
「陳姐是公司老人了，聽她的準沒錯！」
「老板每月隻給我們每個人兩周的假期確實有點少了，我的貓都快不認識我了。」
我索性順應民意。
公司取消現有休假制度，想休多久休多久。
通知一出，所有人都後悔了。
1
周一例會，氣氛本來就沉悶。
輪到銷售部匯報時，銷冠陳姐沒有打開 PPT，而是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封那個顯眼的白色信封，
順著光滑的會議桌滑到了我面前。
上面赫然寫著三個大字：辭職信。
會議室裡敲擊鍵盤的聲音瞬間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她之間來回打轉。
陳姐身體後仰，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淡淡開口道：
「李總，這活兒我是真幹不動了。」
我擰上保溫杯的蓋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平靜地看著她：「原因呢？」
「原因？」
她輕笑一聲，用筆尖點了點投影儀上的月度報表。
「我每天睜眼就是客戶，閉眼還是客戶，上周連我養了三年的布偶貓生病，我都沒時間帶它去醫院。」
她頓了頓，目光故意掃過在座的其他老員工，提高了音量：
「我也不跟您兜圈子。想讓我留下也行，以後我每個月得有十二天的帶薪休假。這要求不過分吧？
我得有命賺錢，也得有命花啊。」
話音剛落，會議室角落裡立刻響起了幾聲竊竊私語，顯然是早就排練好的。
「陳姐說得太對了！我們是人，又不是機器。」
「就是啊老板，上個月我為了趕項目，連著通了三個宵，我家狗現在看我都像看賊一樣。」
「我也支持陳姐！咱們公司的假期確實太少了，起碼得讓我們能平衡生活吧？」
有人帶頭，附和聲越來越大，最後竟有了幾分逼宮的氣勢。
「你得意思是，如果不答應這個條件，這個職，你就非辭不可了？」
陳姐嘴角的笑意短暫停滯了一下，算是默認。
她停止了轉筆，篤定地看著我，等著我像以前一樣為了業績低頭哄她。
我點了點頭，在所有期待的目光中拿起了那封辭職信。
在落款處行雲流水地籤上了我的名字。
「批準了。」
我將信遞回給她，語氣聽上去依然波瀾不驚：
「陳姐這些年確實辛苦。既然想回去陪貓，我就不成全你了。財務那邊我會打招呼，這個月的工資獎金全額發，另外再多補你三個月，算是公司的一點心意。」
會議室裡瞬間S一般的寂靜，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她大概怎麼也沒想到，我竟然連一句挽留的客套話都沒說，就這麼同意了。
2
陳姐是被她那幾個跟班簇擁著離開會議室的。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冷。
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瑰夏的咖啡豆很可口，可惜已經涼了。
陳姐叫陳雪，是我接手這家公司時唯一留下的老員工。
三年前，
我剛從國外回來，對國內市場一竅不通。
是她帶著我，一家家跑客戶，一杯杯陪著喝酒。
最難的時候，我們倆曾在一個漏雨的快捷酒店裡，分食過一碗泡面。
公司步入正軌後，我給了她銷冠的頭銜，和業內最高的提成。
變化大概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
公司新一輪融資成功，我招了一批新人，都是名校畢業，衝勁十足。
那天下午，我路過茶水間，正聽見陳姐在裡面說話。
「小王啊，你這份 PPT 做得太花哨了，客戶不吃這套。」
她的聲音不大，卻毫不客氣。
「聽姐的，把這些圖都刪了，就用最簡單的白底黑字。」
「想當年我和李總跑業務的時候……」
新來的管培生是名校碩士，
做的 PPT 條理清晰，數據翔實。
我曾當眾表揚過他扎實的 PPT 制作能力。
此刻茶水間裡圍了不少人。
我忍不住皺眉，但沒有進去，隻是站在門口靜靜地聽著。
陳姐作為老人，對新人有危機感很正常。
可後來這樣的場景越來越多。
直到上周開周會，我提出一個新的線上營銷方案。
話還沒說完，陳雪就打斷了我：
「李總，您這方案聽起來是不錯，但我們是做實體銷售的，根基不能忘，還是得按照以前的老路子來，穩妥。」
她說完，看了看會議室裡的其他人。幾個老員工立刻點頭附和。
「我也覺得陳姐說的有道理，李總還是思慮不夠周全。」
我看了她一眼，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眼下，
陳姐帶著幾個跟班剛走沒多久，管培生小王走到我面前，小聲擔憂道：
「姐，陳姐的辭職信您說籤就籤了，公司正在轉型的關鍵時期，銷售部下個月的業績怎麼辦？」
其實，今天會議室裡拍在我桌上的那封辭職信，對我而言並不意外。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思緒慢慢飄遠。
上周五，我提前下班，路過安全通道，聽見裡面傳來陳雪的聲音，似乎是在和誰打電話。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她離了我，這個公司就得散一半，她不敢不答應。」
「下周一你們就等著瞧好戲吧，打工人逆襲就在此刻！」
裡面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沒人知道，我就站在拐角處。
看著玻璃上自己清晰的倒影，
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
3
陳雪手裡攥著公司至少一半的核心客戶。
她這一走，這個月的業績報表注定會是一場災難。
公司 40% 都是新培養的管培生，到底有些手忙腳亂。
陳雪離職不到第四十八個小時。
我剛踏進公司大門，就看見茶水間裡圍著一圈人，中心正是那個本該在家陪貓的人。
她換了一身價格不菲的套裝。
妝容精致，姿態優雅地攪動著手裡的咖啡，正對幾個老員工指點江山，語氣裡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施恩與傲慢。
看見我，她連身都懶得起，隻是抬了抬下巴。
「李總，早。」
整個辦公室的空氣瞬間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打在我身上。
我目不斜視地走到咖啡機前，
給自己接了杯熱水。
「你怎麼來了？」
陳雪嬌笑一聲道：
「共事三年，我回來看看老同事，不應該嗎？」
她身邊的跟班立刻接話：
「就是啊李總，陳姐不放心我們，特意回來指導工作的。」
「指導工作？」
「陳雪，我記得你的離職申請，我已經籤字了。從法律意義上來說，你和我們公司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關系。」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踩著高跟鞋朝我妖娆地走來。
「李總，裝傻就沒意思了，我今天來是給你臺階下的。」
沒等我反應，陳雪直起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辦公室。
「其實你挺摳門的。」
我一臉問號。
「我隻是賭氣談離職，
誰知道你真同意了。」
「你竟然是這麼想的嗎？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還沒說完，她抱起雙臂，一副「我已經洞悉一切」的優越姿態。
「不就是想先SS價，再把我請回來嗎？行了，這套路我見多了。」
話音未落。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像是在宣讀一份恩賜。
「這樣吧，看在我們共患難的份上。隻要你答應我之前說的，每月十二天帶薪假，我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勉強回來，繼續替你打江山。」
她話音剛落，其他員工的反應如排練好的劇本一般開始上演。
「李總，快同意吧！公司離了陳姐可不行啊！」
「就是啊，陳姐手裡那些大客戶，別人誰接得住？」
更有甚者開始借題發揮，將矛頭直指公司的福利制度。
「老板，說句公道話，咱們公司的假期確實太少了。」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在場大部分老員工的心。
我們公司是一家初創型的銷售公司。
為了激勵員工，我定下了業內最高的銷售提成，以及一個不成文的規定——隻要完成業績，考勤隨意。
所以，有一部分員工需要加班完成其他人的工作量。
但與之相對的，是極其豐厚的加班補貼。
工作日加班到六點以後，每天八百。
這個數字，足以讓許多人自願放棄休假，把公司當成家。
久而久之，加班拿高額補貼，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福利。
而那些所謂的假期，反而成了擺設。
陳雪要的就是打破這個平衡。
她要在享受高提成的同時，
擁有遠超同行的帶薪長假。
而她身後那些人，要的是在保留高額加班費的同時，獲得更多的假期。
他們什麼都想要。
我看著陳雪那張寫滿勝利的臉，看著她身後那些被貪婪和煽動衝昏了頭腦的員工，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
我點點頭，語氣誠懇得讓陳雪都愣了一下。
「是我格局小了。大家為了公司拼S拼活，是該有更多的時間享受生活。」
我環視全場，提高了音量，確保每一個人都能聽清我的決定。
「為了響應陳雪女士的提議，也為了讓大家能更好地平衡工作與生活。我宣布——」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滿意地看到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期待的潮紅。
陳雪更是得意地揚起了下巴，
像一隻鬥贏了的孔雀。
「自下月起，公司取消現有的打卡制度，全員實行彈性工作制！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想休多久，就休多久！」
辦公室裡先是S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老板英明！」
「李總萬歲！我愛S這個公司了！」
陳雪的臉上也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她朝我投來一個算你識相的眼神。
4
我等他們歡呼夠了，才慢悠悠地補充了下半句。
「當然，為了配合全新的彈性工作制，讓大家毫無負擔地享受假期，公司自下月起，也將同步取消每日八百元的加班補貼。」
「什麼？！」
歡呼聲戛然而止。
整個辦公室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最先崩潰的，是那些把加班費當成固定收入的幾個老員工。
「取消加班補貼？李總，你這不是開玩笑吧！我下個月的房貸就指著這筆錢呢！」
「這跟變相降薪有什麼區別！」
「我們不要什麼彈性休假了！你把補貼還給我們！」
陳雪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她做夢也沒想到，我這一招順水推舟，直接把她架在了火上烤。
我看著她，臉上的笑容不變，聲音卻冷了下來。
「各位，這可是你們自己選的。」
「是你們親口說，陪伴寵物，遠比工作重要。怎麼，現在為了區區幾百塊的加班費，就要把貓扔了？」
所有人的怒火都引向了這場鬧劇的始作俑者。
「陳雪！你他媽是不是有病！你自己想休假，憑什麼拉著我們墊背！」
「就是！老子下個月的獎金全被你作沒了！
」
「吃裡扒外的東西！」
咒罵聲此起彼伏。
剛剛還把她奉為打工人英雄的跟班們，此刻看她的眼神，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
我抬手，輕輕往下壓了壓。
混亂的辦公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既然大家對薪酬這麼關心，那我就借這個機會，把另一件事也一並宣布了。」
「為了配合全新的彈性工作制，也為了激勵真正的價值創造者，公司現有的銷售提成和獎金制度，自下月起，也將進行全面改革。」
「什麼？！」
公司的銷售提成是業內最高的，這也是當初我為了留住元老、吸引人才定下的規矩。
多年來，這套制度從未變過。
「李總，提成制度改不了啊！我們當初來就是看中這個的！」
「是啊！
我們這些老員工，手裡的大客戶都是靠著高提成才拼下來的！」
我冷眼看著他們，就像在看一群躺在功勞簿上不願醒來的人。
「大家先別激動，聽我把話說完。」
我示意小王將一份文件投到大屏幕上。
「很多人守著幾個老客戶就能高枕無憂，完全喪失了開拓新市場的動力。這對新員工不公平，對公司的長遠發展，更是一種毒害。」
「所以，新的制度將會更加細化。」
我拿起激光筆，指向屏幕。
「第一，基礎提成比例將從 8% 下調至 4%。」
「但是，我們會引入全新的渠道開拓獎勵。」
簡單說來，通過公司推廣的新線上渠道獲取的客戶，提成會翻倍。
「最後，所有人的年終獎，將不再隻和個人業績掛鉤，
而是與整個部門的年度增長率掛鉤。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大多數陳雪派系的老員工，賴以為生的就是老客戶。
按照新規，他們的收入將直接腰斬。
至於團隊獎金，更是徹底杜絕了個人英雄主義和內部搶單的可能。
5
「李總，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安分的人群躁動了許久，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口。
「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我端起桌上的溫水，吹了吹熱氣。
「大家以後可以自由安排工作和休息，公司不再為個人的時間管理選擇支付額外費用。多勞多得，公平公正。」
「你這是變相降薪！」
人群中終於有人反應過來，尖叫道。
「就是！沒有了加班費，誰還願意留下來拼命啊！
」
附和聲此起彼伏，剛剛還其樂融融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我早就料到他們會有這種反應。
對這群老油條來說，每天磨蹭到六點後，一邊闲聊一邊摸魚，就能輕松拿到八百塊的補貼，這早已是他們固定收入的一部分。
而現在，我親手斬斷了他們的這條財路。
陳雪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沒想到我竟然會來這麼一釜底抽薪的狠招。
「李總，你別忘了，這家公司是我陪你一手一腳打下來的！你現在為了省下這點錢，就要趕走所有老員工嗎？你就不怕寒了大家的心？」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悲壯，試圖再次煽動大家的情緒。
可惜，這一次，大家看她的眼神變了。
怨恨、懷疑，還有一絲被當槍使的懊惱。
我放下水杯，
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陳雪，我想你搞錯了一件事。公司能有今天，靠的是所有人的努力，而不是任何一個人的功勞。我尊重每一位奮鬥的員工，也願意為他們的價值買單。但公司，永遠不養闲人，更不養貪得無厭的人。」
「新制度下月一號正式執行。願意留下的，我歡迎。想走的，我絕不挽留，N+1 賠償，今天之內辦完手續，立刻生效。」
她那幾個跟班，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的表情比調色盤還精彩。
「李總……這……這加班費真的不能再商量商量了嗎？我下個月的房貸……」
一個平時最愛跟著陳雪起哄的老員工，此刻都快哭出來了。
我搖了搖頭。
「制度就是制度。
」
陳雪看著身邊人心渙散，知道大勢已去。
她SS地盯著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