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佳宇同學要吃炸蝦球，你動作快些，多裝兩個飯盒帶過去。」
「你個當媽的也太不像話了，居然還要孩子等你？你知道佳宇現在的學習時間有多寶貴嗎？多耽誤一分鍾他高考就可能少一分。」
她發了十幾條消息來批判我的不稱職，見我不回消息，她甚至跑去業主群抱怨：
「就因為我說她兩句，兒媳婦就讓孫子在校門口餓肚子，連親生骨肉都不心疼，真是最毒婦人心。」
小區住的都是上年紀的老人，不明真相就紛紛跟著婆婆說我的不是。
「你是孩子媽，就算脾氣鬧得再大，也不能不管孩子啊。」
「就是，老人來城裡伺候你們小兩口本來就辛苦，你還成天拿她撒氣，她要是真走了，苦的也是你們夫妻。」
「趕緊把飯做好了送過去，
免得孩子餓著肚子，學習都學不進去。」
一見有人替她說話，婆婆愈發理直氣壯：
「她就是看不慣我帶人來家裡，每次打牌都要甩臉色給我看。」
「我都一把年紀了，想跟朋友打兩把牌都不行，幹脆回鄉下住著還自由些。」
我關閉屏幕，眼不見為淨地掏出提前買好的泡面。
剛想去打熱水，下鋪的大哥就招呼我道：
「大妹子，你吃烤鴨不？」
他們支起的桌板上擺著烤鴨、卷餅、大蔥，甚至還拿出兩罐啤酒。
我跟他們拼桌，也拿出滷好的鴨脖、剛買的蛋炒飯，還有半袋砂糖橘。
這些吃食一張桌子險些放不下，饞得隔壁床鋪的人都走不動道。
「放開吃，這煩心事多喝兩杯也就過去了。」
分明是素未謀面的人聚在一張小桌子上吃飯，
卻比我在家裡還要熱鬧。
5.
我跟他們打牌打到太陽落山，才各自回到床鋪休息。
隻是一下午，手機居然多出七十通未接來電，群聊裡全是周景洋的指責：
「就因為你，洋洋同學都說他是騙子，他現在連學都不肯上了，非要我請他那群朋友一頓肯德基才罷休，花了我快兩百塊錢。」
「都幾天了，水槽裡的碗筷還沒洗，屋裡衣服堆得到處都是，連套幹淨的白襯衫都找不到。」
「這段時間東哥聯系不上，一起幹活的兄弟都在找公司要說法，服裝店那邊都停三天業了，再放任不管連下月的房貸都交不上。」
我沒有接他的電話，隻是錄了一段火車外的風景，回復道：
「我們已經離婚了。」
在小區群聊裡，我同樣發了離婚證的照片，並明確表明：
「孩子想跟爸爸，
房子留給他了，每月的撫養費我也給了。」
「他照顧不好孩子，是他的失職，可別推到前妻身上。」
「前妻」二字徹底讓婆婆炸了鍋：
「放你媽的屁，佳宇就要高考，一大家子人還等著你伺候，這節骨眼你說離婚？想都別想。」
前婆婆還敢跟我擺架子，我當場坐直身體，在聊天框裡瘋狂輸出：
「孩子S了你來奶了，車撞樹你知道拐了，離婚證到手你給我打起感情牌了。」
「還指望我上趕著給你們當免費保姆，這天都沒黑，你就做上白日夢了？」
先前我再潑辣，也鮮少在婆婆面前耍狠，她權當我還是當年嫁進門的軟柿子，能任由他們這群專挑自家人欺負的主兒拿捏。
被我一頓訓斥，她氣得連字都不會打了，半天才用語音回復道：
「離婚這事是景洋意氣用事，
你別往心裡去，你們這麼多年的老夫老妻，孩子都有了，哪能說離就離？」
「這不是景洋孝順，拿離婚給你出氣嗎？」
「我跟他當了二十年夫妻，他為兩塊錢車費跟我離婚。」
「說我是上不了臺面的悍婦，當不了你們周家的兒媳，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周家給了我天大的好處。」
生怕他們聽不出我話裡的諷刺，我還特意發了語音：
「到頭來一家人還要我開的服裝店養活，真讓人笑掉大牙。」
周景洋最恨別人說他靠媳婦養活，當場跳腳：
「沈玉珠，你別給臉不要臉。」
「就你兜裡揣著的三瓜兩棗，在外面堅持不到一周就得回來。」
「何況你媽媽現在還病著，沒有服裝店的收入，她每月上千的藥錢，你根本拿不出來。」
服裝店擺著婆婆的收款碼，
也是她負責記賬，店鋪的收入被她牢牢把握在手上，我的每一筆支出都要走她的親密付。
就連我手頭的現金，她都要時刻翻我的衣兜來確保我的每一分錢都花在「正軌」上。
她所謂的「正軌」，就是吸光我的血來填補這個家。
先前買螃蟹的錢分明是我在校門口賣盒飯賺的，婆婆拿去買螃蟹，卻連根蟹腿都舍不得給我留。
我手裡的錢，婆婆比我還清楚，此話一出她立馬趾高氣昂起來：
「婚都離了，你這種二手貨的女人往後肯定嫁不出去。」
「看在佳宇的面子上，要是你還想進我周家的門，就手寫一封萬字檢討書，在親戚面前保證絕不再犯這些天的錯誤。」
「我也不是不能網開一面，讓景洋跟你再續前緣。」
我看著屏幕，想起我提出開服裝店那天，
婆婆拍著我肩膀道：
「玉珠，你盡管放手去做，有媽給你撐腰。」
她說到做到，賣掉戴了半輩子的手镯充當店鋪開業的第一桶金。
為幫上我們的忙，她跟著我去批發市場搶貨源，大半夜還戴著老花鏡核對店鋪的進賬。
那時我是真把她當媽媽看，才會在服裝店擺上她的二維碼。
可惜有的人能共苦，卻沒法同甘。
往日的愛此刻全成了捅在心口上的刀。
6.
我把群聊設置成免打擾，用二十萬替媽媽交了手術費。
照顧媽媽的這段時間，婆婆天天往群聊裡發短視頻。
視頻裡，一家人下館子，佳宇說餐館的菜比媽媽做得好吃。
帶佳宇去看他想上的大學，佳宇牽著婆婆的手笑得無比燦爛。
因為佳宇考進年級前十，
婆婆獎勵他一部新手機。
我面無表情地滑動著這些視頻，這光鮮亮麗的表面下，內裡其實早已遍地雞毛。
之所以下館子，是因為婆婆做的菜壓根不能吃。
佳宇的成績根本考不進年級前十，他肯定是作弊才拿到這部新手機的。
這樣下去，他的成績隻會一落千丈。
高考在即，這隻會毀了他。
出於責任，我還是提醒了周景洋一句：
「對佳宇多上點心。」
「我早說了，你的教育方針就是錯的，我媽這套獎勵方法剛實施就能讓孩子考進前十，不比你強多了？」
「你要是還想讓孩子親近你，就趕緊回家。」
他高高在上地勸我，仿佛讓我回家是天大的施舍。
我扭頭想聯系佳宇，卻發現他早已拉黑了我的微信。
至此，我對佳宇最後的掛念也消磨殆盡。
媽媽快要出院時，我接到了一通陌生來電。
「沈玉珠，張東跑了，他們說所有欠債的人中，隻有你把工錢要回來了。」
「家裡現在亂得很，佳宇高考考得很差，要送他上大專，每年得花五萬學費，爸被人撞斷了腿，現在還在醫院躺著。」
「你趕緊把錢給我，我都三個月沒還上房貸了。」
「現在家裡揭不開鍋，媽要照顧住院的爸，根本沒空管佳宇，佳宇還天天跟那群狐朋狗友出去野混，我攔都攔不住。」
我不出聲，他趕忙放軟了語氣：
「親愛的，你快回來吧。」
「你不在的這段時間，簡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說這話時，他居然情真意切地帶了哭腔，而我笑道：
「這種日子，
我在你家過了二十年。」
肩頭扛著一大家子人，滿腦子都是還不完的債，時時刻刻不敢停歇。
沒人分擔，沒有退路，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走——這樣的日子，我過了整整二十年。
「回來吧。」
久久的沉默後，周景洋近乎哽咽地出聲：
「我往後不會再委屈你了。」
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承諾。
我已經吃過一次虧了，不會再吃第二次。
「工錢是你跟張東之間的事，跟我這個前妻無關。」
「當年離婚協議是你親手籤的字，我帶走的都是我應得的錢。」
「現在佳宇成年了，我老了不用他赡養，他的爛攤子也別指望我來收拾。」
握緊手機，我一字一句道：
「周景洋，
從頭到尾都不存在所謂的假離婚。」
「當你為了兩萬塊錢把我掃地出門的那一刻，我們的婚姻就已經走到頭了。」
「那筆錢是我的，是我辛辛苦苦賺來的血汗錢，你不能……」
周景洋瘋狂地嘶吼著，而我毫不猶豫地掛斷了電話。
我知道，他拿不出證據。
人是找不到的，欠條是他親手撕的。
既然兄弟之間靠的就是義氣，那就讓他用義氣去說服法官，說這二十萬本該是他的吧。
他最終沒敢起訴，也沒再敢來找我。
正如那天張東又一次往他手裡塞鮮花餅時，他沒敢拒絕，可把餅丟到櫃子上的動作，卻明顯是在置氣。
他分明也想要錢，也覺得張東的推脫是在耍無賴，可他心裡的那股氣，卻從來不敢衝著張東發。
他隻敢衝著我發。
對外他永遠是老好人，永遠笑臉相迎，對任何人都不會紅臉；可在家裡，他永遠看不上我的所作所為。
我為他出頭時，他嫌我潑辣；我跟攤販討價還價，他嫌我吝嗇；甚至我訓斥佳宇兩句，他也要怪我太過嚴苛。
他在外面受的氣，統統發泄在我身上，以此來維持他那老好人的形象。
「當年嫁給你時，你說你不會說話，怕我跟著你受欺負。」
「我說我不怕，你老實，我可以替你出頭。」
「可你不能隻對外人好，卻把所有的惡毒都留給我。」
我給周景洋發了最後一條消息，然後拉黑了他們所有人的聯系方式。
出院後，媽媽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我這才敢把離婚的事告訴她。
她靜靜地聽我說完，
眼眶突然紅了，摸著我的臉道：
「看你手上的繭子，我就知道，你這些年肯定吃了不少苦。」
等繃緊的弦徹底放松下來，我和媽媽報了去草原的旅行團。
婚前周景洋曾反復向我承諾：
「等有錢了，我就帶你去蜜月旅行，去看草原、大海，去了無人煙的地方享受二人世界。」
其實我並不是多麼愛旅行的人，但他說得多了，我心裡總留著一個缺口，盼著去看看那些地方。
我總以為，那個缺口非他不可。
直到我和媽媽切切實實地置身於草原，吃著烤得酥脆的羊肉，與來自五湖四海的人一起舉杯歡慶。
我才明白，填補心裡的空缺，其實根本不需要他。
7.
地鐵建成後，店鋪那一帶如我所想成了商業中心，租金水漲船高。
這筆收入成了我的退路。
我換過很多份工作，後來入職了一家蛋糕店，師傅手藝很好，凡是顧客提供的圖案，他都能完美復刻出來。
我把他做蛋糕的過程發到網上，居然小小地火了一把。
這條視頻帶來可觀收入的同時，也讓周佳宇找上了門。
光憑我掌心的黑痣，他就認出了我，不遠萬裡地找過來。
第一眼我甚至沒認出他，習慣性地笑道：
「您好，想要哪款蛋糕？」
他穿著露出棉絮的棉袄，胡子拉碴，雙眼布滿血絲，從進門起就SS盯著我。
見他不說話，我抬起頭，當場愣在原地：
「佳宇？」
「媽。」
我才離開五年，他卻像變了個人。
猶豫再三，我還是讓他留在店裡，
把留作晚餐的意大利面端給他。
面剛放到桌上，他就拼命往嘴裡扒，像是很久沒吃過一頓飽飯。
我趕緊遞了杯熱水，又從櫃臺拿出兩塊臨期面包。
他狼狽得像露宿街頭的流浪漢，甚至比他們更不堪。
狼吞虎咽吃完面，他吸著鼻子，突然掉起眼淚。
「還是媽媽煮的面好吃。」
我收拾櫃臺的手一頓，沒有接話。
「爺爺出車禍後，奶奶為了救他，把家底都掏空了。」
「我的朋友要麼出國留學，要麼家裡託關系進了大學，就我連大專都上不了，早知道爸爸這麼沒用，當初我就該跟你走。」
「媽媽開服裝店時賺得就比爸爸多，在蛋糕店也幹得風生水起，不像爸爸整天早出晚歸，到頭來連我每年五萬的學費都湊不齊。」
「媽，
我聽爸說離婚時你拿走了二十萬，家裡店鋪的租金又高，你這麼有錢，區區五萬的學費肯定……」
從周景洋拿不出錢那刻起，他恐怕就打起了我手上那間店鋪的主意。
他能憑一顆黑痣認出我，不是出於親情，而是時時刻刻惦記著我的錢。
我猛地揚起拖把,泥點濺上他的褲腿：
「蛋糕店要打烊了，你吃飽了就趕緊走,別耽誤我關門。」
「媽,我可是你親兒子啊！」
周佳宇上前兩步,「撲通」跪在我面前，涕淚橫流：
「你手裡的錢早晚要留給我，就當是先借我用用，等我把債還上……」
對上我眼中難以掩飾的失望,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以為你變成這樣,至少是因為你努力過。
」
我抽出他兜裡的手機,滿屏都是借貸軟件,微信裡清一色的戒賭群。
他奶奶已經把他拉黑了，最後的聊天記錄是他在苦苦哀求：
「再給我一萬，我肯定能翻本。」
「她當時要是肯給，我絕不會是現在這樣。」
周佳宇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神情癲狂地笑起來：
「可惜她不給，偏要把錢留給那個老不S的看病。」
「我可是她的寶貝孫子，她居然為了個半截入土的老東西,不管我的S活。」
他緩緩從兜裡掏出一把水果刀，壓低聲音：
「為了弄到錢,我隻能S了那老不S的，奶奶攔著，我就連她一起解決了。」
「媽,你想當下一個嗎？」
他舉著刀，一步步逼近,直到我退無可退。
我後背抵著櫃臺，
長嘆一聲：
「佳宇,你不該走到這一步的。」
他搶過我的手機,轉走了銀行卡⾥所有的錢,整整五十萬存款，讓他雙眼發亮：
「這次……這次我⼀定能翻⾝！」
趁他緊盯屏幕的瞬間，我猛地蹲身躲到櫃臺後，隨即聽⻅一聲慘叫。
他能憑掌心的⿊痣認出我，我自然也能認出被通緝的他。
即便他蒼⽼了許多，改了發型,臉上添了幾道疤。
但他是我的⼉⼦,我不可能認不出來。
從他進店起，我就借口給他拿吃的,悄悄讓媽媽報了警。
便衣早已守在⻔外，看準時機衝進來,奪下了他手中的刀。
「媽——你不能不管我！我是你親⼉⼦,是你一⼿帶⼤的啊！」
他仍在掙扎，
我⾯無表情地看著他被押上車，輕輕搖頭：
「人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庭審那天，我再次⻅到了周景洋。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旁聽席上，當法官宣布S刑的瞬間，他失控地嚎啕大哭起來。
手⾥緊緊攥著我們從前的全家福。
那是我們剛搬進新房,一切正要好轉時，他執意去拍的照⽚。
「想永遠記住這⼀刻。」
照片依舊,他卻⼀無所有。
我並不覺得痛快。
⽣活還要繼續，他如今⾯對的⼀切，都是咎由⾃取。
那已是與我無關的人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