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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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包工頭門前罵了三天的街後,我要回了丈夫被拖欠的二十萬工錢。


 


可到家時,婆婆卻因為我多花兩元車費,讓我卷鋪蓋走人。


 


「佳宇就要高考,全家都勒緊褲腰帶過活,S娘們居然還敢打車去外頭野混。」


 


她抡起掃把朝我臉上抽來,鄰居見了也不拉架,反而衝我指指點點:


 


「周家都是老實人,偏偏娶了她個懶漢當媳婦。」


 


「仗著自己生了個孫子,成天耀武揚威,把家底全敗光了。」


 


當晚丈夫看著水槽裡的鍋碗瓢盆,成堆的髒衣服,破天荒地沒來跟我求和,而是把提包往我懷裡塞。


 


「媽說了,你隻帶了一個包來,就隻能帶一個包走。」


 


「卡裡的錢就當夫妻最後的情分,往後我們老S不相往來。」


 


我來時,他家窮得揭不開鍋,

眼看著要熬出頭了,現在他讓我走。


 


我看著他的眼睛,平靜地找來公證人:


 


「你立字據。」


 


等他摁完手印,我扭頭帶著二十萬上了前往外地的火車。


 


片刻都不曾停留。


 


01


 


又到了發工錢的日子。


 


一看周景洋提了袋鮮花餅回來,我當即皺起眉:


 


「錢呢?」


 


「東哥現在手頭緊,說好等過年就連本帶利地給我結清。」


 


他想把鮮花餅擺到櫃子上,可櫃子滿滿當當,全是東哥這些年抵債的破爛。


 


過節送的散裝月餅,坑坑窪窪的蘋果,還有快過期的半箱牛奶。


 


「每次都說要連本帶利地給,結果一拖就是四五年。」


 


「他送的這些東西家裡都快堆不下了,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把工錢結清?


 


今年服裝店生意不好,可家裡處處都要用錢。


 


兒子要交補習班的學費,婆婆每月吃的保健品,公公三天兩頭催我換臺新電視。


 


壓在心頭的債讓我徹夜難眠,周景洋卻不為所動。


 


「都是兄弟,次次工程都是他帶著我幹,現在他有困難,我可開不了這個口。」


 


「他困難,我們家就不困難嗎?」


 


我惱火地翻出抽屜裡的欠條,憤然道:


 


「這些年,他拖欠我們家的工錢少說也有二十萬了,你要開不了口,我就親自找上門去。」


 


這張皺巴巴的欠條,是我提著菜刀堵在張東家門前,硬生生劈壞門鎖才討來的。


 


那時,張東一句:


 


「大男人還要媳婦出頭,也不怕人笑話。」


 


這話戳到周景洋的脊梁骨,讓他跟我冷了一個月的臉,

逢人就說:


 


「我不是娶媳婦,是娶個祖宗回家供著。」


 


他覺得我潑辣,在外丟盡了他的臉,卻不想當年我嫁給他時也是斯斯文文的性子,跟人多說兩句都要紅臉。


 


現在這副撒潑打滾的性子,分明是他一手逼出來的。


 


「你敢!」


 


周景洋拽住我掌心的欠條,用力一扯,那張欠條當場被撕成兩半。


 


「我跟東哥那麼多年的兄弟,他待我恩重如山,答應給我的錢肯定一分都不會少,壓根用不著這張廢紙。」


 


「也就你這種鐵公雞,才成天為到不了手的錢抓心撓肝,非要把家醜鬧得人盡皆知才好。」


 


「他欠我們家的錢,我討回來天經地義,這怎麼就是家醜了?!」


 


「有你這麼斤斤計較的媳婦,本身就是一件醜事。」


 


他摔門而去,

徒留我撿起滿地碎片,小心翼翼地用膠帶重新拼起來。


 


從衣櫃翻出最破爛的衣服,提上婆婆吃剩的饅頭,我披頭散發地蹬著舊自行車,到張東門前一坐就是三天。


 


「東哥,你行行好,把錢給了吧,不然我們家真活不下去了。」


 


「幹了大半年虧本的買賣,現在店鋪黃了,老人病得下不了床,連醫院都不敢去。」


 


「佳宇交不起書本費,鬧著要輟學打工,他也算你半個侄子,你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自毀前途啊。」


 


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嚎,迎面有女人潑來一盆水,厲聲道:


 


「哪來的乞丐,敢上老娘家嚎喪,工錢說好年底結那就是年底結,誰家沒有老人孩子要管,大不了你就拿刀把我脖子給抹了,老娘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這女人是張東媳婦,平日裡偷雞摸狗慣了,是耍狠的好手。


 


張東拖欠工錢的不止我們一家,敢上門要錢的都被這潑婦劈頭蓋臉一頓亂罵,唾沫星子都能給人淹S。


 


換作別人,碰上要錢不要命的硬茬也隻能作罷,偏偏來討債的是更不要命的我。


 


頂著湿漉漉的頭發,我上手扯住她領子,抡圓胳膊一巴掌抽上去。


 


「要命一條是吧?行,我打S你個沒臉沒皮的,進局子還能給家裡省些飯錢。」


 


「抹慣了雞脖子,我還是頭回抹人脖子,趁著刀還利落,我倒要看看你這畜生流著多黑的血。」


 


等看清我的臉,張家媳婦頓時連盆都丟了,撕心裂肺地往屋裡鑽。


 


「老張,瘋婆娘又來了。」


 


02


 


先前我來要欠條,她耍無賴,被我打掉一顆門牙。


 


眼下她見到我跟見鬼似的,轉頭鎖上門,就和張東躲在屋裡裝S。


 


當著左鄰右舍的面,我舉起喇叭大罵:


 


「龜孫子隻敢讓媳婦出頭,張東你還是不是個男人?也不怕人笑話!」


 


這沒骨氣的家伙,轉頭連窗簾都拉上了,鐵了心要當縮頭烏龜。


 


我索性拿出馬扎,直接坐在他家門口,把喇叭裡的話循環播放。


 


「周扒皮你聽好,再不還錢我就上你兒子學校拉橫幅,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爸是個拖欠農民工血汗錢的畜生!」


 


我在他家門前一坐就是三天,啃饅頭、喝涼水,夜裡就在院門外打地鋪。


 


喇叭一刻不停地響,鬧得整棟樓不得安寧,鄰居們紛紛在群裡指責張東一家:


 


「拖人家工錢拖四五年,你是活不起了嗎?」


 


「一家老小跟著你在家裡躲債,良心被狗吃了吧!」


 


拖到後來,連家裡老人孩子都受不了,

張東這才忍無可忍地開門,往我卡裡轉了賬。


 


我卷起鋪蓋,蹬上自行車往家趕。


 


騎到半路輪胎沒氣了,我索性把車推到維修店,花兩塊錢搭公交回家。


 


進門時,全家正在吃螃蟹。


 


婆婆一見我,趕緊把最後一隻螃蟹夾到兒子佳宇碗裡,催促道:


 


「快吃,省得你媽跟你搶。」


 


「我不吃,這隻是留給奶奶的。」


 


祖孫倆互相推讓,最後婆婆松了口,說好一人一半。


 


等我換好衣服出來,婆婆已經把盤子都收走了。


 


「菜沒剩多少了,我給你下碗面吧。」


 


說是下面,她卻扭頭來翻我的衣兜,把零零散散的鈔票數了一遍,立馬翻臉:


 


「不是給你帶了饅頭和水嗎?怎麼還少了兩塊錢?」


 


「自行車胎沒氣了,

我坐公交回來的。」


 


「坐公交?家裡都揭不開鍋了,你出去野一趟還敢花錢坐公交?」


 


婆婆抓起掃把就往我臉上打,我猝不及防挨了兩下,本能地往外躲。


 


客廳裡坐著婆婆的牌友,見狀紛紛指責我:


 


「媳婦還是乖順點好,母老虎要不得。」


 


「娶個祖宗回來,隔三差五鬧得雞飛狗跳,誰受得了?」


 


「景洋,聽姨一句勸,這種上不了臺面的女人還是早點離了吧。」


 


我火氣上來,一把奪過婆婆的掃把,朝那群長舌婦面前砸去:


 


「再敢多嘴,我把你們舌頭剁下來,給今晚加個菜。」


 


幾人頓時作鳥獸散,一刻不敢多留。


 


嘴上說說也就罷了,真被我這個悍婦纏上,她們也怕惹一身騷。


 


「老天爺啊,娶了你這麼個貨色當媳婦,

我這是要晚節不保啊!」


 


婆婆在沙發上抹淚,我不想理會她,切好蘋果端到佳宇屋裡。


 


敲了兩下門,他沒聽見,打遊戲打得忘乎所以。


 


「一波一波,團滅他們!」


 


「佳宇。」


 


「操,進屋不知道敲門啊?」


 


聽他脫口而出的髒字,我忍不住皺眉:


 


「誰教你的?」


 


「關你屁事!蘋果拿走,我要吃奶奶剝的獼猴桃。」


 


他粗暴地推開盤子,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


 


那盤蘋果,最後是我自己吃了。


 


等到天黑,周景洋回來時,我正在屋裡算賬。


 


醫生剛來了電話,說是媽媽的病更嚴重了,要趁早手術。


 


這個家要花錢的地方這麼多,要是沒這二十萬,我都不敢想日子該怎麼過。


 


剛想跟周景洋說二十萬的事,就聽他冷著臉道:


 


「碗筷不洗,衣服也不收,家裡都亂成豬窩了,你也不管管。」


 


到嘴邊的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我放下筆,把密密麻麻的賬單遞給他看。


 


「我媽的病不能再拖了,這個月必須交手術費。」


 


「醫生那都是危言聳聽,你媽一把年紀了,你就不能讓她入土為安?」


 


「要是你媽快S了,你也能拔了氧氣管讓她入土為安嗎?」


 


又一次針尖對麥芒。


 


不同於往常歇斯底裡的爭吵,這次房間裡一片S寂。


 


許久,周景洋開口道:


 


「你走吧。」


 


3.


 


「你不在家的三天,我們所有人都很自在。」


 


「媽叫人上門打牌不用再看你的臉色,

佳宇也能拋下寫不完的卷子,去跟朋友好好放松。」


 


「我爸老實一輩子,在家想看個電視還要被你管著。」


 


周景洋捏著眉心,長嘆一口氣。


 


「每次你在時,家裡隔三岔五就要吵架,所有人都不得安寧。」


 


「佳宇前天還跟我說,要是媽媽能永遠不回家就好了。」


 


「你個當媽的,在孩子眼裡都堪比洪水猛獸了,就不能收斂些嗎?」


 


每次婆婆跟人打牌,要端茶倒水的是我,要準備飯菜、打掃殘局的也是我。


 


佳宇次次去網吧通宵,去抓他回家的是我,替他那群狐朋狗友付網吧費的也是我。


 


公公不會用電視,天天不分場合給我打電話,我抽不開身,他就說我管著不讓看電視。


 


這個家是我在忙前忙後地照顧,可他們所有人都不以為然。


 


他們覺得我礙眼,

覺得是我讓這個家不得安寧。


 


那我走就是了。


 


我提起包,剛想收拾櫃子裡的衣服,周景洋就重重關上門,夾得我手指都出了血。


 


「媽說了,你隻帶了一個包來,就隻能帶一個包走。」


 


看來他們想趕我走,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佳宇知道這事嗎?」


 


我擦去指尖的那抹殷紅,扭頭見佳宇依偎在婆婆懷裡吃獼猴桃,汁水沾了滿嘴。


 


「我當然知道。」


 


對上我的目光,他近乎驕傲地昂起頭:


 


「爸爸早跟我說好了,要是你們分開,我肯定不要你。」


 


「你土裡土氣的,每次去開家長會,同學還以為你是我奶奶。」


 


「我才不想要丟人現眼的母老虎媽媽。」


 


他龇牙咧嘴地衝我扮鬼臉,婆婆摸著他的頭,

難掩笑意:


 


「我家乖孫真會說話。」


 


最後的掛念也蕩然無存,我環顧著待了十幾年的家,起身道:


 


「去公證吧。」


 


當年來周家時,他們一貧如洗,我沒要彩禮,抱著喜被坐上了他的自行車後座。


 


我衝著他的愛嫁給他,卻未曾想過,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愛。


 


其次就是一輩子對你好的承諾。


 


離婚協議寫得很簡單,他要房產,要兒子,留給我的隻有空蕩蕩的包。


 


我問他:


 


「你不覺得不公平嗎?」


 


他倒是心安理得:


 


「不是還給你留了一張銀行卡嗎?」


 


卡裡原先就不到五百塊錢,他居然還能恬不知恥地當著工作人員的面說:


 


「卡裡的錢就當夫妻最後的情分,往後我們老S不相往來。


 


這些年服裝店的記賬都是婆婆在管,她老人家連我兜裡的錢都要翻看,因此周景洋篤定:


 


「玉珠,我知道你離不開我。」


 


「這次離婚就是想給你一個教訓,讓你別成天端著架子,覺得全家都離不開你。」


 


「身為周家媳婦,你就該多跟別人家媳婦學學,要能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


 


「我媽說了,就你那潑辣性子,今天敢掀她牌友的桌,明天就敢打服裝店顧客的臉,再鬧下去遲早得翻天。」


 


他重重地拍了下我的肩膀,掏出一把零錢塞到我掌心:


 


「這些錢你拿著,想通了就去買幾箱水果,挨家挨戶地給媽媽的牌友們道歉。」


 


「等她們氣消了,到媽面前說兩句好話,看在我們這些年的情分上,媽肯定會讓我把你給找回來。」


 


就為了他媽媽的面子,

他不惜鬧出一場假離婚。


 


我險些笑出聲,想起過往背負的「悍婦」名聲,忍不住開口道:


 


「既然你都坦白了,那這些年欠的賬,我也該好好跟你算算。」


 


4.


 


「房子首付是我媽媽出的,我這有當年的欠條,這筆錢你必須還。」


 


「你當年答應補給我的五金,折現二十萬,還有……」


 


周景洋猛地拍開我的賬本,欠條撒了滿地。


 


他按住我肩膀,沉聲道:


 


「一場假離婚,你有必要這麼認真嗎?」


 


「你要是拿不出那麼多錢,就把鋪子給我,不然這張離婚協議就是一張廢紙。」


 


我直視他的眼睛,他冷不丁笑出聲:


 


「翻這麼多舊賬,就為了要一家快倒閉的店鋪?」


 


他向來看不起我服裝批發的生意,

覺得女人難伺候,幹女裝根本賺不了錢。


 


可我清楚,店鋪所在的街道就要接通地鐵,那一片即將成為新的商業中心,店鋪的價格更是與日俱增。


 


他眼中不起眼的店鋪,是我們家唯一能翻身的機遇。


 


「這家店鋪是你結婚那年送我的禮物,就算要倒閉了,我也想留著它當個念想。」


 


假話摻了三分真心,周景洋撫上我的臉,輕笑道:


 


「分明是舍不得離開我,才用店鋪當借口。」


 


「媽媽耳根軟,我回頭讓佳宇多勸勸她,等她回心轉意,我立馬就把你接回來。」


 


那張離婚協議上,他輕描淡寫地在我分到的財產後多加了一家店鋪。


 


看他那潦草至極的籤名,他壓根沒把這場假離婚放在心上。


 


等一切塵埃落定,我走出派出所,在陽光下活動筋骨。


 


「周景洋,最後來道個別吧。」


 


他以為我要親他,主動張開雙臂。


 


我反手抽了他一耳光,把他連人帶眼鏡全都打飛出去,扭頭坐上前往火車站的出租車。


 


「我沈玉珠不要的垃圾,就沒有撿回來的道理。」


 


「去S吧,媽寶男,張嘴閉嘴全是媽,你跟媽過一輩子算了!」


 


司機一腳油門,將周景洋遠遠拋在車後。


 


我跟著車載音樂打著節拍,暗自想道:


 


「我早該走了。」


 


早在媽媽病重的那天,我就買好了前往外地的火車票。


 


我一直想去看她,可服裝店的生意離不開我,一家老小也總得有人伺候。


 


車票的班次我換了又換,回家的日期我一拖再拖,拖到媽媽的身體垮了,我卻拿不出那筆近乎天價的手術費。


 


捏著掌心的那張銀行卡,蓄滿眼眶的淚水終究還是掉了下來。


 


這狼心狗肺的一家人,我早該放下了。


 


等坐上火車的臥鋪,我打開手機,看到群聊裡全是艾特我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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