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他懷裡,我聞到的不是恨意,而是熟悉的,讓我眷戀的,他身上的味道。
我感受到的,不是報復的快感,而是幾乎要將我淹沒的,深不見底的痛苦。
我精心策劃的一切,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原來他不是恨我。他隻是……太痛了。
多日來緊繃的神經瞬間斷裂,眼前一黑,我徹底失去了知覺。
再次醒來時,我躺在熟悉的床上。
陸風就守在床邊,見我睜眼,立刻端過一碗溫熱的小米粥。那是我最愛喝的。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遞到我嘴邊。
那一刻,我隻有一個念頭。逃。我必須逃離這裡。
我的計劃不能就這麼毀了。那對他,太不公平。
我偏過頭,躲開那碗粥。林溪站在不遠處,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鼓勵。
她大概也希望,我們能有情人終成眷屬。
可她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早就是不可能的奢望了。
我表現得很冷漠。
陸風端來的粥,我一口不喝。
他想碰碰我的額頭,我偏頭躲開。
“別碰我。”我的聲音像冰。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裡的光黯淡下去。
我不去看他。
我怕多看一眼,我好不容易築起的心牆就會瞬間崩塌。
讓他走。
讓他厭惡我,離我而去。
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等我S了,我就徹底消失了。
他會繼續做他風光的陸總,會娶妻,會生子,會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人生。
誰還沒有過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呢?
人們都說,男人經歷過背叛才會真正長大。
陸風,你就當我,是你成長路上必須踩過的一塊爛泥吧。
然而,我的計劃被一個電話打亂了。
公司有緊急要事,陸風必須離開。
他一步三回頭,眼神裡全是放心不下。
“我很快回來,你等我。”
我閉著眼,沒理他。
直到病房的門關上,我才敢睜開眼,大口喘息。
林溪走過來,滿眼心疼。“挽姐,何必呢?”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病房外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尖銳又熟悉的聲音響起。
“蕭挽呢?那個不要臉的蕩婦在哪?”
我和林溪臉色同時一變。
是那個狗仔,追風者!
他怎麼會找到這裡?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追風者帶著相機和直播設備衝了進來。
鏡頭像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我。
“喲,還真是你啊,蕭大影後。”他笑得無比猥瑣。
“躲在這種地方裝S?怎麼,被金主玩膩了,一腳踹了?”
他的話像淬了毒的釘子,一句句扎進我的耳朵。
林溪怒吼著擋在我面前:“你給我滾出去!”
“滾?”追風者不屑地推開她,“我這是在為民除害!
讓大家看看,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現在是什麼下場!”
閃光燈瘋狂亮起。
“我們走!”林溪當機立斷,抓起我的外套就往外衝。
走廊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追風者像一條瘋狗,在我們身後緊追不舍,嘴裡不斷噴出最惡毒的詞匯。
“背叛陸總的白眼狼!滾出娛樂圈!”
“你這種女人就該被浸豬籠!”
混亂中,我們被堵在了醫院門口。
追風者從後面衝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衣領。
拉扯中,我的帽子、口罩、圍巾,瞬間被他粗暴地扯掉。
還有那頂為了遮掩化療副作用而戴的假發。
一切都掉在了地上。
世界,
在那一刻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光禿禿的頭頂,和我那張因病痛而蒼白消瘦的臉上。
我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囚犯,暴露在所有人的審視之下。
追風者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狂喜的笑聲。
他舉起相機,對準我最狼狽、最不堪的一面。
“大新聞!世紀大新聞!影後蕭挽出軌被甩,身患絕症,禿頭照獨家曝光!”
就在他的鏡頭對準我,準備按下快門的瞬間。
“吱——”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劃破長空。
一輛黑色的賓利,以一個決絕到近乎瘋狂的姿態,衝破人群,精準地停在我面前。
車門猛地打開。
陸風帶著一身刺骨的寒氣,
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看到了我。
看到了我像垃圾一樣被丟在地上,看到了我殘破不堪的樣子。
全場S寂。
風停了,叫罵聲停了,連閃光燈都停了。
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驚恐地看著那個從天而降的男人。
陸風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他越過人群,越過那個僵在原地的狗仔,視線像**術刀,精準地剖開我所有的偽裝。
那目光,先是掠過我光禿禿的頭頂,然後是我驚惶失措的臉。
就在那一瞬間。
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所有積壓的情緒——恨意,困惑,憤怒,冷漠——如同被重錘擊碎的冰山,轟然崩裂。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驚痛和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慌。
他沒有說一句話。
甚至沒有看那個狗仔一眼。
他隻是邁開長腿,一步,一步,徑直走到我面前。
他的影子將我完全籠罩。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脫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高定西裝外套。
他彎下腰,用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外套,將我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仿佛我是他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
下一秒,我感到身體一輕。
他將我打橫抱起,緊緊地抱在懷裡。
我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能感覺到他手臂傳來的、壓抑著的顫抖。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轉身。
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感情的目光,掃過那個已經呆若木雞的狗仔。
他的聲音不大,
甚至有些沙啞。
卻像審判的鍾聲,清晰地傳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她是我的妻子。”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從今天起,我不希望在任何地方,再看到這個人,以及他背後的公司。”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抱著我,在無數道震驚、恐懼、不可思議的目光中,穩步走向他的車。
他的腳步很穩,胸膛很寬闊。
我把臉埋在他懷裡,積攢了幾個月的淚水,終於決堤。
再次回到那間寬敞明亮的別墅。
他沒有開燈。
隻是抱著我,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
許久,他才將我輕輕放下,
打來一盆溫水。
他蹲在我面前,用溫熱的毛巾,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幫我擦拭臉上的淚痕和灰塵。
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吹彈可破的稀世珍寶。
我的心,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我以為他會質問我。
問我為什麼“出軌”,為什麼騙他。
但他沒有。
他隻是用那雙盛滿破碎星光的眼睛,一遍遍地描摹我的臉。
他的指尖帶著滾燙的溫度,反復撫摸著我消瘦的臉頰,動作輕柔又克制。
仿佛生怕一用力,我就會碎掉。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我愣住了。
他抓著我的手,
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和自責。
“是誰?”
“離開我之後,是誰這樣對你?”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竟然以為,我這一身的病,是在離開他之後,被什麼人迫害所致。
他以為那個“出軌”的男主角,那個所謂的“金主”,折磨了我。
看著他滿眼的自責,仿佛我受的這一切苦難,都是因為他沒有保護好我。
我再也撐不住了。
為什麼要再出現呢?
就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離開,不好嗎?
我突然,想自私一次。
我想告訴他真相。
哪怕他會恨我,會怨我,我也想讓他知道,
我從未背叛過我們的愛情。
我顫抖著手,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了那份被我藏了很久的診斷書。
那張紙,被我捏得有些褶皺。
我把它遞到他面前。
陸風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那張薄薄的紙上。
他接了過去。
當他看到“腦癌、骨癌、胰腺癌……晚期!”那幾個觸目驚心的字時,他的手猛地一抖。
當他的視線,最終落在最下方的診斷日期上時——在我“出軌”前半個月。
這個在商場上叱咤風雲,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男人。
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幾近崩潰的神情。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唇翕動著,
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那雙曾經能掀起驚濤駭浪的眼睛,此刻隻剩下巨大的、荒謬的空白。
所有的真相,在那一刻,不言自明。
“所以……”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所以,一切都是假的?”
我點點頭,眼淚無聲滑落。可我想起了他要報復的那通電話,艱難的開口,聲音中充滿了苦澀的味道。
“那通電話……”他艱難地問,“你說要讓他身敗名裂……”
“我說的是一個竊取公司機密的商業間諜。”我輕聲回答。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充滿了無盡的苦澀和自嘲。
“我就知道。”
“蕭挽,我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相信你會背叛我。”
他的手撫上我的臉,聲音裡帶著絕望的顫抖。
“我隻是不明白。”
“我隻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用最殘忍的方式,把我推開。”
巨大的真相像一場海嘯,席卷了我們兩個人。
陸風在最初的震驚和心痛過後,陷入了另一種更深沉的、沉默的痛苦之中。
他把我抱在懷裡,下巴抵著我的頭頂,久久沒有說話。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我甚至能聽到他心髒劇烈而痛苦的跳動聲。
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一把重錘,砸在我的心上。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我策劃的那場轟轟烈烈的背叛,隻是一個蹩腳的、自我犧牲式的謊言。
可也正因為明白了,他才更痛。
因為他終於知道,我從頭到尾,都不曾真正地信任過他。
我不相信他能承受我的S亡。
我不相信我們十年相依為命的感情,足以抵御生離S別。
我不相信他有和我共同面對絕症的勇氣。
這種不被信任的刺痛,像一根更深、更毒的針,扎進了我們感情的最深處。
遠比被“背叛”,更傷人。
從那天起,他為我安排了全球最好的醫療團隊。
他推掉了所有的工作,
二十四小時守在我身邊。
他會像從前一樣,親手為我熬粥,一口一口地喂我。
他會耐心地給我讀故事,讀那些我們曾經一起看過的劇本。
他給了我全世界最無微不至的照顧。
可是,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眼底的光,熄滅了。
他會對我笑,那笑容溫柔依舊,卻沒有了從前的溫度。
他會抱著我入睡,手臂溫暖有力,卻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他不再問我任何關於過去的事,也不再提未來。
我們就這樣,被困在了一個巨大而華麗的籠子裡。
他用最極致的溫柔照顧著我,卻用最極致的沉默懲罰著我。
懲罰我,從未將他視作可以並肩作戰的愛人。
懲罰我,用我的自以為是,親手否定了我們十年情深。
我能感覺到,我們之間,隔了一層比謊言更厚的牆。
那堵牆,叫做“不信任”。
我清楚地知道陸風在氣什麼。
他氣的不是我生病,也不是我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