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兒子班上家委會會長陳諾媽媽發來的消息。
“方宇媽媽，年底了，我們幾個家委會的媽媽商量了一下，想給王老師準備一份新年心意，需要全班家長們一起aa。”
王老師是孩子們的班主任，我沒多想就回了一句：
“應該的，王老師也辛苦了。”
下一秒對面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那太好了，方宇媽媽，既然你也覺得應該，那就方便多了。”
“你直接轉給我六千八就行。”
我舉著手機，愣了好幾秒，懷疑自己是不是睡前迷糊聽錯了。
“多少？”
“六千八呀。
”
她的語氣理所當然。
“我們幾個家委會的媽媽都仔細商量過了，也徵詢了部分家長的意見，大家都覺得很合理……”
“給老師準備什麼禮物，需要六千八？”
我打斷了她的滔滔不絕，腦子飛快地轉著。
一個人六千八，班上四十個孩子，什麼禮物需要二十多萬？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仿佛覺得我大驚小怪。
“我們準備給王老師買最新款的愛馬仕手包。”
“你這邊出六千八，其他家庭，每家出個十八塊湊個零頭心意就行了。”
我差點被氣笑了，睡意徹底消散，從床上坐直了身體。
“所以，你的意思是，用我出的六千八，加上其他家每人出的十八塊，湊成一個禮物，以全班家長的名義送給王老師？你們管這個叫aa？”
陳諾媽媽明顯頓了一下。
“方宇媽媽，話也不能這麼說嘛，這不隻是錢的問題，aa的是心意，是態度。”
“主要呢，是大家考慮到你們家方宇這次期中考試又是穩穩的第一名，王老師在方宇身上花費的心血那肯定是最多的，對別的孩子的關注自然就少了。”
“讓你家多出一點，代表我們全班家長對王老師付出的感謝，其他家長也都認可這個方案的。”
我心中的火氣蹭蹭往上冒。
這不就是赤裸裸的道德綁架嗎？
“給小學班主任送七千五的奢侈品包？
陳諾媽媽，你不覺得這份禮物有點過於貴重了嗎？”
“哎呀，什麼貴重不貴重，就是一份心意，咱們不說出去誰知道具體價錢？”
陳諾媽媽不耐煩地打斷我。
“不是我說你，咱們做家長的，格局要打開，眼光要放長遠。為了孩子，這點投入算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陳諾媽媽，首先，我非常感謝王老師對孩子們的付出，我可以接受以合理的方式參與班上的心意表達。”
“但是，你所說的這個方案，我確實沒有辦法接受。”
電話那頭的她沉默了幾秒，似乎是沒想到我的拒絕。
再開口時，語氣裡透著冰冷和疏離。
“行，你清高，你有原則，我跟你說不通。”
“不過你可想清楚了，為了這六千八，值不值得讓你兒子在班上被指指點點。”
說完，她根本不等我再回應，直接掛斷了電話。
她最後的那句威脅像是一根刺扎進了我的心裡。
一整夜我都輾轉反側，睡不著覺，就連白天也是心神不寧。
下午，還沒到放學的時間我就早早等在了學校門口。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站在路邊看著一波波孩子被接走。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一種不好的預感攫住了我。
我攔住最後從教學樓裡走出來的一個小女孩，是方宇班上的朵朵。
“朵朵，你看到方宇了嗎？他怎麼還沒出來？
”
朵朵怯生生地看著我。
“阿姨，我們排隊出來的時候，方宇好像還在座位上收拾書包。”
“然後……然後陳諾的媽媽，還有另外兩個不認識的阿姨來了，進了我們教室……方宇好像……就被留在教室裡了。”
2
我腦袋“嗡”了一聲，拔腿就往教學樓裡衝。
走廊裡已經空蕩蕩，隻有我的腳步聲在回響。
隨著我不斷接近，幾個女人尖銳的嗓音隱隱約約傳了過來。
“……翻翻看，他的書包文具用的都是最好的牌子，
他們家也不像是沒錢的樣子啊。”
“說的就是，吃好的用好的，拿出六千八都不舍得，摳搜成那樣，也真好意思……”
“小宇啊，不是阿姨說你，你回家得跟你媽媽好好說說。這人啊，不能太自私，太自私了在學校沒朋友的，知不知道？”
我的血直衝頭頂，一把推開了教室虛掩的後門。
眼前的景象讓我的怒火瞬間爆炸。
教室裡，我的兒子方宇，身體緊緊靠著他的課桌，兩隻小手SS抓著桌沿。
他面前站著三個女人，為首的陳諾媽媽一邊用指頭一下一下點著我兒子的額頭一邊訓著話。
“你們在幹什麼？”
我幾步衝進教室，
直接將方宇護在身後。
屋裡的三個女人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出現，都愣了一下。
陳諾媽媽最快反應過來：“喲，方宇媽媽你怎麼過來了？我們正跟小宇談心呢。”
“談心？”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桌上被翻亂的東西。
“這是談心？未經允許翻我兒子的書包，亂動他的私人物品，這叫談心？這是侵犯隱私！是霸凌！”
“話別說得這麼難聽嘛……”
旁邊一個燙著卷發的女人開口了。
“我們這是關心孩子，聽說你不願意參與班級的集體活動，我們想看看是不是家裡有什麼困難，才讓你們連這點集體榮譽感和感恩之心都沒有。
”
我直接打斷她那套虛偽的說辭，目光銳利地直視她：
“你們這是哪門子的關心？你們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裡用這種方式評判我和我兒子？”
“我們當然有資格，我們是家委會成員！是關心班級的熱心家長！”
那卷發女人被我噎了一下十分不服氣，瞬間拔高了聲音。
“我們可不像某些人，隻顧自己，自私自利，全班家長都同意的事情，就你搞特殊，還上綱上線！”
我深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直直盯著面前的三個人。
“我不管你們是什麼家委會的成員，你們剛才的行為，已經涉嫌違法，未經允許翻查未成年人私人物品，進行言語威脅，我會保留追究的權利，
你們現在立刻向我兒子道歉。”
“道歉？向你兒子道歉？”
陳諾媽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我們教育他要有集體觀念，要懂得感恩，該道歉的是你，是你這個當媽的給孩子做了壞榜樣！”
她側過身，歪了歪頭看著躲在我身後的小宇。
“小宇啊，你看看你媽媽，為了這點錢，她就要跟全班所有同學的爸爸媽媽作對，讓王老師這麼為難，也讓所有小朋友的家長都不喜歡她，躲著她。”
“你還小，可能不懂，阿姨告訴你，一個人如果太自私，隻想著自己，在學校裡是真的會沒有朋友的，大家都會不喜歡他，不跟他玩。你希望你以後在班上，也變成這樣，孤零零的嗎？”
3
“你給我閉嘴！
”
我徹底憤怒。
“我警告你，你再敢用這種挑撥離間的話恐嚇我兒子，我會讓你立刻為你今天所有的行為付出代價，你可以試試看。”
場面正混亂不堪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
“怎麼了怎麼了？都在這裡吵什麼？”
王老師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王老師！”
陳諾媽媽立刻變了臉。
“您可來了。我們正跟方宇媽媽溝通給您的集體心意的事兒呢，誰知道她反應這麼大，還衝我們發脾氣，說我們欺負她兒子……”
“王老師。”
我壓下翻騰的怒火，
盡量用平靜的語氣陳述。
“陳諾媽媽未經我們同意，策劃讓全班家長AA一份價值七千五的奢侈品包，要求我單獨出六千八，我拒絕了。”
“今天放學後，她帶著這兩位女士單獨把方宇留在教室，翻查他的私人物品，並對他進行言語威脅。我需要一個解釋和道歉。”
王老師聽完我的陳述，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復雜，她的目光先是掃過陳諾媽媽三人，最後落在方宇身上。
“哎喲，小宇，怎麼啦？別怕別怕，沒事了沒事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象徵性地向前微微傾身。
“你看，阿姨們也是喜歡你，逗你玩兒呢，就是大人之間開開玩笑，當不得真的，小宇乖，不要往心裡去啊……”
她竟然把那種惡意的威脅言辭說成“開玩笑”。
方宇把小臉埋在我身後，不肯看她。
陳諾媽媽見王老師明顯站在她們這邊，腰杆更硬了，語氣也帶上了一絲得意。
“就是就是，王老師您都說了，就是開開玩笑嘛，哪值當這麼小題大做的……”
她白了我一眼，然後迅速從包裡拿出手機，獻寶似的舉到王老師面前。
“王老師您快看看，這才是正事，我們給您精心挑選的禮物！這可是我們全班家長的一片心，牌子款式都是大家伙兒精挑細選的，都說特別特別配您的氣質！您看這設計，這顏色……”
陳諾媽媽當著王老師的面打開了包包的鏈接。
“哎呀……”
王老師的目光落到手機屏幕上，
眼神明顯亮了一下。
然後迅速抬起眼，帶著點心虛地瞥了我一眼，聲音提高了些，帶著刻意的推拒：
“真的不行，陳諾媽媽，學校有規定，這麼貴重的禮物我不能收。”
“王老師，您這話就見外了！”
陳諾媽媽把手機屏幕又往王老師眼前湊了湊。
“這哪是什麼貴重禮物？這就是我們全班家長的一片心！”
另外兩個家長聽了這話也連連點頭。
“對對對，王老師您就收下吧！您要是不收，我們這心裡可過意不去！”
王老師輕輕咳了一聲，假裝為難地半推半就。
“唉……你們這些家長啊，
真是……太客氣了。這讓我說什麼好……”
她說著，目光又再一次掃過我，語氣變得含糊。
“不過，這種事情，下不為例啊。以後可不能再這樣了。”
4
“下不為例？”
我冷眼看著眼前這一出刻意演給我看的做作戲碼。
“王老師，您覺得這件事，是一句輕飄飄的‘下不為例’就能揭過的嗎？”
面對我的不捧場，王老師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
“方宇媽媽，家長們也是一片熱情，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我上前一步，
目光緊緊鎖住她閃爍的眼神，不允許她和稀泥。
“你作為教師，明知禮品價值遠超規定限額，非但不制止，反而欣然接受，這本身就是違反教育局明文規定，您覺得這件事可以到此為止？”
教室裡的空氣瞬間凝滯了。
在場其他人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王老師臉上的表情也頓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
“方宇媽媽的顧慮我明白，這份心意啊，真的太重了，我確實是有些受之有愧……”
緊接著她話鋒一轉，笑容變得更加和煦：
“不過呢，規定是S的，人是活的嘛。”
“這畢竟是家長們自發自願的一份心意表達，代表的是我們這個大家庭對孩子們共同努力的深厚感情，
這份情誼的性質和那些硬邦邦的規定是完全不一樣的。”
“面對大家這樣熱烈的心意，我如果生硬地拒絕，豈不是寒了所有家長的心？”
“王老師你不用聽她在這危言聳聽……”陳諾媽媽冷哼一聲，“她呀，就是在為自己舍不得出錢找借口罷了，在這裡上綱上線扯什麼規定？”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臉上帶了幾分得意。
“我也不怕實話告訴你，教育局領導陳盛景，就是我老公。所以，你少拿那些條條框框來壓我，在我這兒，根本沒有用。我說這份心意能送，它就能送……”
教育局領導……陳盛景？
是她老公？
我像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懵在了原地。
我們市的教育局領導，確實叫陳盛景。
就是我那個年近四十、整天忙工作、連女朋友都沒時間談、被爸媽催婚催到頭疼的親哥哥。
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個蠻不講理的女人的老公？
我臉上的震驚顯然被她們當成了害怕。
王老師聽了陳諾媽媽的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難以抑制的笑容。
“陳諾媽媽，您……您說的是真的？陳盛景真的是您愛人？”
“當然是真的，這種事兒我能瞎說嗎？”
陳諾媽媽對大家的反應十分滿意，揚了揚下巴繼續說。
“不瞞您說，
除了這份心意，我還有個好消息告訴您呢。”
“王老師您這一年帶班辛苦，成績突出，我們所有家長都看在眼裡。這次年底優秀教師評選，我那天在家裡跟我老公提了提，他也很認可您。”
王老師激動得手足無措，語氣瞬間變得諂媚。
“哎呀！這……這真是太……太感謝您了陳諾媽媽！不，陳夫人！您看這事兒鬧的……您放心，我一定會更加努力，不辜負陳先生的信任和您的推薦！”
陳諾媽媽享受著王老師的恭維，又斜睨著我。
“方宇媽媽。”
“現在，你還有什麼理由不給錢？
你還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質疑我們全班家長的心意？”
教室裡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此時，一個小小的聲音突然在我身後響起：
“媽媽，陳盛景不是舅舅的名字嗎？”
5
方宇小手攥著我的衣角，用疑惑不解的眼神看著我。
陳諾媽媽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了。
沒過幾秒，她猛地爆發出誇張的大笑。
“哈哈哈！哎喲我的天！方宇媽媽，你聽聽！你聽聽你兒子編的什麼瞎話！”
“為了不出這點錢，連這種離譜的謊都教會孩子說了？陳盛景是你舅舅？真是笑S人了！”
她身邊的兩個女人也立刻跟著譏笑起來：
“小小年紀不學好，跟著大人學撒謊！還舅舅？你知道教育局**是多大的官嗎？亂認親戚認到陳夫人家了，真是有什麼樣的媽，就有什麼樣的兒子！”
一旁的王老師皺了皺眉，看向方宇的眼神也閃過一絲復雜：
“方宇，小孩子不可以亂說話，尤其是說這種謊話，這是很不好的行為。快跟你媽媽回去，別在這裡搗亂了。”
方宇被她們突如其來的嘲笑和指責弄得懵了，小臉漲得通紅：
“是真的！我沒有撒謊！陳盛景就是我舅舅！他上次來我家，還給我買了最新的航天樂高！他還說等我考了雙百就帶我去科技館！”
“媽媽，舅舅就是陳盛景，對不對？”
他急切地搖晃著我的手臂，尋求證實。
我蹲下身子摸摸兒子的腦袋：
“寶貝，沒關系，有些事，不需要現在就爭辯。媽媽知道，舅舅也知道。我們先回家，好嗎？”
方宇仰起小臉，用力點了點頭，把臉埋進我肩頭。
我慢慢站起身，將兒子護在身後，隔絕開那些嘲諷的視線。
在她們毫不掩飾的鄙夷中，我勾了一下嘴角。
事情逐漸變得有趣了。
既然舞臺已經搭好，我不介意陪她們演一會，看看這出戲，最終會是誰摔得最慘。
“好。”
我的聲音平靜地教室裡響起。
“這個錢，我出了。”
聽了我的話，陳諾媽媽像一隻鬥勝的公雞露出鄙夷的笑容。
“早這樣不就好了……”
她大概覺得，我是被“教育局**老公”這塊招牌壓服了。
我面上不動聲色，拿出手機，調出收款碼，遞到她面前。
“嘀”的一聲輕響，六千八百元轉賬成功。
王老師在一旁看著，松了一口氣。
“哎呀，這就對了嘛方宇媽媽，家長之間還是要以和為貴，陳夫人也是熱心，大家互相理解，互相體諒……”
我沒再說話，也沒有再看她們任何人一眼。
隻是牽著方宇冰涼的小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間教室。
我等著這份嘲諷變成回旋鏢的那天。
直到完全離開了她們的視線，我才停下腳步，蹲下身，用力抱了抱兒子。
“寶貝，不怕，媽媽在，媽媽一定會為你討回公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