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娘們還活著?”張老四咧嘴獰笑,猛地將裴哲推向林栀槍口,同時按下牆鈕。
全船斷電,應急警報尖嘯:船體破損,正在下沉!
“這船我裝了炸彈!”張老四撞窗跳海,“十分鍾就炸!一起陪葬吧!”
林栀衝到窗邊,隻見他駕快艇疾馳遠去。
船體傾斜加劇。
“裴哲,你帶剩下的人走。”她聲音平靜。
“那你呢?!”
她沒回答,衝向底艙——還有呼救聲傳來。
裴哲被隊員拖上救生艇,
目眦欲裂:“林栀——!!!”
爆炸吞沒了呼喊,烈焰與海水吞噬巨輪。
深海,黑暗,窒息。
林栀在爆炸中墜海,意識模糊地下沉。
不甘的念頭拽住她:仇未報,人未救,裴哲還傷著......
她拼盡最後力氣向上掙扎。
探照燈光刺破水面,一隻手牢牢抓住她,將她拖上救生艇。
“林督查!堅持住!”
她咳出海水,睜開眼,看見裴哲染血的臉。
他左臂纏著繃帶,右手SS握著她的手。
“你......沒事......”她啞聲說。
“你瘋了!”他眼眶赤紅,
“誰準你回去的?!”
她無力回應,被抬上直升機。
裴哲一路緊握她的手,不曾放開。
再次醒來,是在IGO的海上醫療船上。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氣味,監護儀有節奏的滴滴聲。
右手被重新固定,後背的燒傷塗了藥。
醫生說她斷了兩根肋骨,肺部有輕微進水感染,但命保住了。
“你昏迷了三天。”裴哲坐在床邊,胡子拉碴,眼裡布滿血絲,“人質全部獲救,三十八人。張老四在印尼海域抗拒執法,已經被擊斃,用的是你的手槍。”
林栀看著他,忽然問:“你三天沒睡?”
裴哲一愣,別過臉:“睡了。
”
“說謊。”她抬起左手——沒受傷的那隻,輕輕碰了碰他的胡茬,“扎手。”
這個動作太親昵,兩個人都僵了一下。
裴哲握住她的手,慢慢收緊。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繭,溫暖而粗糙。
“林栀,”他聲音沙啞,“下次再這樣,我就把你調去文職,一輩子不讓你出外勤。”
“那你要看著我。”她說,“一直看著我,別讓我亂跑。”
四目相對。
有什麼東西,在生S邊緣走了一遭後,悄然變質。
裴哲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
呼吸交織,心跳可聞。
“好。”他說,“我看著你。”
門被敲響,護士送藥進來。
裴哲松開手,恢復成平時那個冷靜的裴副組長。
但耳根是紅的,林栀看見了。
養傷期間,裴家父母打來視頻電話。
裴母看見她憔悴的樣子,心疼得直掉眼淚:“孩子,受苦了......等你好了,回家來,阿姨給你燉湯補補。”
裴父則嚴肅地叮囑裴哲:“保護好小栀。她要是再受傷,我饒不了你。”
裴哲無奈:“爸,我是她上司......”
“上司更該保護下屬!”裴父瞪眼。
林栀忍不住笑了。
這種被家人嘮叨的感覺,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了。
裴媛也湊到鏡頭前,擠眉弄眼:“嫂子,我哥是不是特悶?你別嫌棄他,他就是嘴笨,其實可喜歡你了——”
“裴媛!”裴哲打斷。
視頻在笑鬧中結束。病房裡安靜下來。
林栀看向窗外,海天一色,陽光燦爛。
“裴哲。”她輕聲說。
“嗯?”
“等這次任務徹底結束,我們......試試看吧。”
裴哲手裡的水杯差點打翻。
他轉頭看她,眼睛亮得像落了星辰。
“試什麼?”他嗓子發幹。
“試試在一起。”林栀微笑,“試試過普通人的生活,不用每天擔心會不會S,不用背著仇恨和秘密。”
裴哲走過來,蹲在床邊,仰頭看著她。
“這話應該我來說。”他握住她的手,“林栀,你願意......和我共度餘生嗎?不是上司和下屬,是愛人,是家人。”
林栀眼圈紅了。
她點頭,用力點頭。
裴哲俯身,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那就說定了。”他笑,“反悔的話,我會追你到天涯海角。”
窗外,
海鷗飛過,鳴叫聲傳得很遠很遠。
而八千公裡外的江城,顧承嶼終於鎖定了沈薇的藏身地——中緬邊境的一個地下賭場。
他帶著特警突襲時,沈薇正在和犯罪集團的數名高層在密謀著什麼。
看見他,她不但沒跑,反而笑了。
“顧承嶼,你來得正好。”她舉起一個遙控器,“這棟樓裡,我埋了足夠炸平這裡的炸藥。你說,是抓我重要,還是救這樓上幾十個無辜的人重要?”
顧承嶼停下腳步,臉色鐵青。
沈薇的笑容,瘋狂而絕望。
“選吧,我的檢察長大人。”
墓園的清晨籠罩著一層薄霧,青石板路被露水浸潤得發亮。
林栀將一束白色鳶尾花輕輕放在母親和弟弟的墓碑前。
裴哲站在她身後半步,沉默地陪伴。
“媽,小宇,”林栀蹲下身,指尖拂過冰涼的碑石,“張老四已經伏法,瓦西裡集團的餘黨也清剿得差不多了。你們......可以安息了。”
碑前除了她剛放下的花,還有一束已經有些蔫了的白菊。
花瓣上還帶著新鮮的露水,應該是今天清晨放的。
林栀怔了怔。
誰會來祭拜她的家人?
裴哲也注意到了,他蹲下來檢查花束,在包裝紙的折痕裡發現一張小小的卡片。
沒有署名,隻有一行打印的字:
“對不起。”
字跡模糊,像是被水浸過。
林栀看著那兩個字,沉默了很久。
“走吧。
”她最終站起來,挽住裴哲的手臂,“該回家了。”
裴哲點頭,握緊她的手。
裴家小院坐落在江城老城區,青瓦白牆,院子裡種著幾株桂花樹。
裴母早早等在門口,看見他們回來,眼圈立刻紅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拉著林栀的手上下打量,“瘦了,這次得多住幾天,媽給你好好補補。”
林栀心裡湧起暖意。
這個“媽”字,她叫得越來越自然。
三人正要進門,卻看見院牆外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左手袖子空蕩蕩地垂在身側。
頭發凌亂,臉頰凹陷,
眼窩深陷,整個人像一株被抽幹了水分的枯木。
若不是那雙眼睛還殘留著些許熟悉的輪廓,林栀幾乎認不出他是顧承嶼。
裴哲下意識側身,將林栀護在身後。
顧承嶼看見這個動作,眼神黯了黯,卻沒有上前。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隻有嘴唇微微顫抖。
“阿栀......”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摩擦,“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就幾句。”
林栀看著他那條空蕩蕩的袖子,目光平靜無波。
“你說。”
顧承嶼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說:“沈薇S了。在邊境賭場,
她引爆了炸藥,想拉我同歸於盡......我沒S,但她S無全屍。”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她背後的犯罪網絡,我也拔幹淨了。最後一個據點在上周端掉,主犯全部落網。除了......我向你保證,曾經傷害過你的人,以後都不會再出現了。”
他說這些時,眼睛緊緊盯著林栀,像是在期待什麼——一絲動容,一點釋然,哪怕隻是輕輕的一個點頭。
但林栀隻是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就像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顧檢察長,”她開口,用的是最疏離的稱呼,“這些是你職責所在,不必特意告訴我。”
顧承嶼的身體晃了晃,
像是被這句話擊中了要害。
“阿栀,我知道我錯了......錯得離譜,錯得不可原諒。”他的聲音開始發抖,那條完好的右手SS攥著,指甲陷進掌心,“我不敢求你原諒,我隻想......隻想聽你說一句,說你還恨我。至少恨,也是一種記得......”
林栀輕輕搖頭。
“我不恨你,顧承嶼。”
這句話比任何憎恨更讓他絕望。
“不恨,是因為那些事已經過去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見底,沒有怨恨,沒有留戀,隻有一片坦然,“我現在過得很好,有家人,有愛人,有新的人生。而你,隻是我過去的一部分,僅此而已。”
顧承嶼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踉跄著後退一步,背靠粗糙的樹幹才勉強站穩。
那條空袖子在風中無力地晃動,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裴哲這時從口袋裡取出一個暗紅色的請柬,遞了過去。
“下個月十五號,我和林栀的婚禮。”他的聲音平穩而堅定,“如果顧檢察長有空,歡迎來喝杯喜酒。”
請柬燙金的“囍”字在晨光中刺痛了顧承嶼的眼睛。
他盯著那抹紅色,盯了很久很久,久到時間仿佛都凝固了。
然後,他伸出顫抖的右手,接過了請柬。
動作很慢,很鄭重,像是接過什麼易碎的珍寶。
“恭喜。”他低聲說,聲音幹澀得幾乎碎裂,“祝你們.
.....白頭偕老。”
“但......我或許沒辦法參加。”
說完這句話,他最後看了林栀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她的樣子刻進靈魂深處,帶去下一個輪回。
然後他轉身,一步一步,沿著長滿青苔的小路離開。
背影佝偻,步履蹣跚,像一個真正的老人。
林栀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男人消失在巷口,心裡沒有波瀾,隻有一絲淡淡的唏噓。
有些路,走錯了就再也回不了頭。
有些人,錯過了就真的是一輩子。
......
婚禮那天,陽光燦爛。
裴家小院張燈結彩,桂花香彌漫在空氣中。
林栀穿著裴母親手縫制的旗袍,
紅底金線,襯得她膚白如雪。
裴哲一身深色中山裝,站在她身邊,握緊她的手。
誓言交換,禮成,賓客歡呼。
林栀在人群中笑著,眼睛卻有些湿潤。
這一刻的幸福如此真實,真實到讓她幾乎要相信,那些鮮血與傷痕的過往,真的已經遠去。
婚禮進行到一半,裴哲接到一個電話。
他走到角落,聽了幾句,臉色 微微一變。
掛斷電話後,他回到林栀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說:“顧承嶼......出事了。”
林栀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
“三天前,他單槍匹馬追蹤一伙漏網的毒販進了邊境原始森林。今天早上,當地駐軍在山谷裡發現了爆炸痕跡和......殘骸。”
裴哲的聲音很輕。
“他引爆了身上的炸藥,和最後三個頭目同歸於盡。清理現場時,發現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鐵盒,裡面......是你母親和弟弟的一些舊物,還有那枚戒指。”
林栀靜靜聽著,目光望向遠方。
院角的桂花樹在風中輕輕搖曳,灑落一地細碎的金黃。
許久,她輕聲說:
“他最後......總算做對了一件事。”
不是原諒,不是緬懷,隻是一句平靜的評判。
裴哲握緊她的手。
“都過去了。”他說。
“嗯。”林栀微笑,轉頭看他,“都過去了。”
晚風拂過,帶著桂花的甜香,
也帶著遠方群山的氣息。
溫柔地,掠過她的發梢,他的肩頭,掠過這個小院裡所有的歡笑與淚水,然後繼續向前,向著更遠更遼闊的天地吹去。
而他們,終於可以在這樣的晚風裡,平靜地攜手,走完餘生。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