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宇：【不行，太招搖了。陸明自尊心那麼強，我們得坐火車去，要和他同甘共苦。】
就這樣，在他們的腦補中，一場名為「做客」，實為「下鄉扶貧」的行動開始了。
10
出發那天，我看著他們三個人的行李，驚呆了。
每人背著一個半人高的登山包，手裡還提著兩大袋編織袋——據說是為了配合我的風格專門在拼夕夕上連夜購買的。
編織袋裡面裝滿了掛面、午餐肉、榨菜、甚至還有兩桶食用油。
「你們……這是去逃荒？」我背著我的那個舊皮包，不解地問。
「這叫有備無患！」王凱擦了擦汗，「陸明，車票買好了，硬座！」
「硬座？
」我愣了一下，「這麼遠，坐硬座？我平時都坐……」
張沐航急忙打斷了我：「別說了，硬座挺好，熱鬧！我們陪你一起坐！」
我本來想說我平時都坐飛機頭等艙。
但看著他們堅定的眼神，我再次妥協了。
行吧，硬座就硬座，阿媽說過，年輕人多吃苦是好事。
二十多個小時的硬座。
那真是一場煉獄。
車廂裡充滿了泡面味、腳丫子味和孩子的哭鬧聲。
我也沒想到，二十幾個硬座，這麼難坐！
我腰酸背疼，扭頭看著王凱，他硬生生擠出笑容對我說：
「沒事，陸明，這體驗……挺朋克的。」
其實我也不是很想體驗的。
而張沐航已經虛脫了，
靠在陳宇肩膀上哼哼。
陳宇還在堅持看書，但眼鏡後面的眼神已經渙散。
11
好不容易熬到了終點站。
大家拖著僵硬的身體走出了出站口。
這裡看著很空曠，風很大，四周空蕩蕩的，隻有一條公路伸向遠方。
「陸明……」王凱看著眼前的一片荒蕪，聲音顫抖，「咱們還得轉大巴去鎮上嗎？還得坐多久？」
「不用。」我搖搖頭，「到了車站，家裡車會來接。」
「啊？」張沐航愣了一下，「哪呢？我怎麼沒看見拖拉機呢？」
突然，遠處傳來了發動機的轟鳴聲。
來了 8 輛車。
那是一排黑色的豐田陸地巡洋艦，清一色的黑色塗裝，經過改裝的升高底盤，巨大的越野輪胎。
它們像野獸一樣咆哮著衝過來。
「滋——」八輛車整整齊齊地在我們面前排成一字長蛇陣。
「咳咳……這……這是什麼情況？」王凱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黑社會火拼？」
車門齊刷刷打開。
下來幾個彪形大漢，都是在我家做工的叔伯。
個個膀大腰圓，穿著蒙古袍，腳蹬馬靴，臉上帶著高原紅，眼神銳利。
得知我們今天放假回家，特意來接風，展現草原人民的熱情。
為首的一個，穿著紫紅色的真絲蒙古袍，腰間系著一條鑲玉的金腰帶，脖子上掛著一串手指粗的金鏈子。
那氣場，方圓五公裡的狼見了都得繞道走。
「爸！」我高興地揮手。
三個室友瞬間石化。
王凱手裡的編織袋「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滾出一桶食用油。
「爸？！」三人發出了尖銳的爆鳴聲。
我爸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把抱住我，用力拍了拍我的後背。
「好兒子！瘦了！學校食堂是不是不給飯吃？」
我爸心疼地捏著我的胳膊，然後轉頭看向那三個像鹌鹑一樣瑟瑟發抖的室友。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大金牙，兇悍的臉瞬間變得慈祥。
「這就是你的同學們吧？哎呀，歡迎歡迎！我是巴特爾的阿爸，叫我老陸就行！聽巴特爾說，你們是專門來家裡幫忙的？太客氣了！」
王凱哆哆嗦嗦地伸出手，被我爸一把握住。
「叔……叔叔好。我們就……是想來盡點綿薄之力……」
「哈哈哈哈！
好！有心了！」我爸大手一揮，豪氣幹雲，「上車！回家吃肉！」
叔伯們也圍了上來，熱情地擁抱我。
接著，他們不由分說，接過室友們手裡的編織袋，塞進了車裡。
我們四個都坐上阿爸的車，車隊掉頭，向著草原深處狂奔而去。
12
真皮座椅，車載冰箱，哈曼卡頓音響裡放著騰格爾的《天堂》。
王凱縮在角落裡，摸著座椅的扶手，小聲問張沐航：「這車……得一百多萬吧？」
張沐航臉色蒼白：「不止……這改裝費都得幾十萬。」
陳宇推了推眼鏡，手還在抖：「難道是全村湊錢租的車，為了給陸明撐場面？你看那些叔叔伯伯，個個兇神惡煞的，說不定是借的高利貸。」
對，
一定是這樣！這是草原人民最後的倔強！打腫臉充胖子也要招待好客人！
太感人了！
車隊開了大概一個小時，離開公路，駛入了草原腹地。
翻過一座山丘，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到了。」我對他們說。
室友們趴在車窗上往外看。
夕陽下，一片巨大的建築群坐落在綠草如茵的河谷旁。
與其說是牧民家，不如說是一個度假山莊。
最中間是一個巨大的金頂蒙古包，足有兩三層樓高，周圍環繞著幾十個白色的豪華蒙古包，錯落有致。
旁邊，還有一大片現代化的平房，巨大的倉庫，整齊的機械停放場。
不遠處還有一個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旁邊好像……是個高爾夫球練習場？
車隊駛入那扇巨大的、雕刻著狼頭的電動鐵門。
兩排穿著民族服飾的姑娘早就端著哈達在等候了。
「歡迎少爺回家！歡迎貴客臨門！」
下車的時候，王凱的腿是軟的。
張沐航的下巴已經脫臼了。
陳宇的眼鏡掉在了地上。
「陸……陸明，」王凱指著那個金頂大帳，聲音像蚊子哼哼，「這是……你家？」
「是啊。」我點點頭，「我說的條件艱苦點，意思是離市區遠，點不了外賣。」
「那……那是啥？」張沐航指著旁邊的恆溫泳池。
「哦，那個啊，蓄水池。」我解釋道，「順便平時遊遊泳，鍛煉身體。」
「那個呢？」陳宇指著遠處的一排光伏發電板。
「那個是太陽能，
這不沒通國家電網嘛，隻能自己發點了。」我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有時候電壓不穩，玩遊戲會掉線，挺慘的。」
室友們沉默了。
他們看了看手裡提著的那袋子掛面、榨菜和壓縮餅幹。
又看了看正從廚房裡端出來的一隻隻烤全羊、手把肉、奶皮子、血腸……
那些盤子，都是銀的。
王凱默默地把自己那袋掛面往身後藏了藏。
「我覺得，」王凱幽幽地說，「我們才是需要被扶貧的對象。」
13
晚宴在那個金頂大帳裡舉行。
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擺著紅木長桌，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
我爸坐在主位，一定要親自給他們倒酒。
「來！孩子們！別客氣！」我爸舉起碗，
「感謝你們在學校照顧我家巴特爾！這孩子傻，沒見過世面，多虧了你們！」
王凱端著酒碗，想起自己曾經給陸明買的那雙 29.9 的打折拖鞋，想起逼著陸明吃剩下的雞腿……
「叔叔客氣了。」陳宇艱難地開口，「其實……陸明很簡樸，很優秀！」
「簡樸啥啊！」我爸嘆了口氣，「這孩子就是倔！給他卡也不會刷，動不動跟我『要一頭牛』。你說氣人不氣人？」
提到牛，室友們突然反應過來——
牛就是那個關鍵問題！
張沐航鼓起勇氣問：「叔叔，那個……陸明說為了湊學費，您把家裡的牛給賣了？」
我爸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是賣了！
那是頭好牛啊！體格那叫一個壯！還有三萬多頭呢！」
「多……多少？」王凱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五萬頭吧，具體的我也沒數過，反正漫山遍野都是。」
我爸大手一揮，指著帳篷外面，
「你們明天早上起來看看，那個山頭，那個山頭，還有後面那條河那邊，都是咱家的。」
「噗——」
正在喝水的張沐航一口水噴了出來。
他小聲地喃喃自語：
「家裡有三萬頭牛……住莊園……開酷路澤……
「我們居然給這樣的富二代捐款？
「我們居然怕他營養不良給他吃剩菜？
「我們居然還給他買 29.9 的洗發水並為此沾沾自喜？
「小醜竟是我自己。」
14
第二天一早，室友們頂著黑眼圈起床了。
顯然，昨晚的衝擊太大，導致他們徹夜難眠。
我帶著他們去參觀牧場。
站在山坡上，看著底下黑壓壓如雲層般的牛群，王凱感嘆道：
「這哪裡是牛，這分明就是行走的印鈔機。」
就在這時，一頭體型碩大、皮毛黑白相間的花牛慢悠悠地走了過來，衝著我「哞」了一聲。
「大花！」我高興地跑過去，摸了摸它的頭。
然後，我指了指牛群：「這一片的都叫大花，那邊那片的叫小黑，那邊的叫大黃。名字太難取了，就按花色統稱，好記。」
室友們：……
那天晚上，
在那個能俯瞰整個牧場的露臺上，我們搞了個燒烤局。
王凱一邊啃著一串價值不菲的牛肉，一邊惡狠狠地盯著我。
「陸明，你賠我的感情！」
「對不起嘛。」我撓撓頭，「我真沒騙你們，我是說賣了牛湊學費，但我沒說隻剩那一頭啊。」
「你還說你不吃食堂是因為肉不好吃！」
「那是真不好吃啊！你嘗嘗這肉，再想想食堂的。」
王凱咬了一口手裡的肉串。
外焦裡嫩，汁水四溢，奶香味十足。
確實……
「媽的，真香。」王凱含淚又吃了一大口。
陳宇喝了一口悶酒，推了推眼鏡：「那助學金申請書……」
「我真不想籤啊！是你們逼我的！
」我很委屈，「我都說了我有錢，你們非說那是我的自尊心。」
三人面面相覷，最後突然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們真是……三個大傻逼。」張沐航擦著眼淚說，「居然跑來給億萬富翁扶貧。」
王凱舉起酒杯：「我們那時候真怕你餓著凍著。現在知道你過得好，雖然心裡有點酸，但更多的是高興。真的。」
我心裡一暖。
他們是在以為我一無所有的時候，願意把自己的食物分給我的人。
「兄弟們。」我舉起酒杯，和他們碰在一起，「以後，這片草原就是你們的後花園。想吃肉了，隨時來。你們的牛肉幹，我包了，管夠！」
「這可是你說的！」張沐航大喊,「我要吃那個風幹的！我要帶一百斤回去！」
「我要給我爸帶兩箱，
讓他嘗嘗啥叫真正的特產！」王凱也喊道。
「我要帶點奶豆腐回去給實習律所的同事。」陳宇也放開了。
「沒問題！都是小意思！」
此時此刻,草原的星空無比璀璨。
銀河橫跨天際,像是為我們的友誼加冕。
此時，王凱拿出手機,默默地修改了微信群名。
從「精準扶貧巴特爾」,改成了「巴特爾和他的三個窮逼掛件」。
群公告也改了：
【本群宗旨：抱緊大腿,致力於實現牛肉自由。】
15
暑假結束，9 月開學了。
食堂裡。
我又端著一盤白米飯和青菜坐下了。
要是以前，這時候我的碗裡肯定會多出三個雞腿、兩塊排骨。
但今天,畫風變了。
王凱、張沐航、陳宇三人坐在我對面。
他們每個人的盤子裡都隻有最便宜的素菜。
然後,他們整齊劃一地從書包裡掏出了三個巨大的密封袋。
裡面裝著顏色黑紅、紋理清晰的頂級風幹牛肉。
「來,陸明，吃一口青菜，解解膩。」王凱殷勤地給我夾了一筷子油麥菜，「別光吃肉，不健康。」
然後他自己狠狠地咬了一口手裡的牛肉幹，一臉陶醉。
「哎呀，這肉，真香。這下不用擔心去英國吃不慣了，咱們帶一箱子肉過去！」
張沐航一邊嚼著牛肉幹，一邊對我說：「陸哥,那個……我最近為了去英國,生活費有點緊，那個最新款的降噪耳機……」
我無奈地笑了笑,從包裡掏出一張黑色的副卡放在桌上。
「密碼是寢室門牌號。去買吧,去英國得坐長途飛機,沒⽿機睡不著。算我贊助的。」
「陸哥⼤⽓！」三人⻬聲高呼。
周圍的同學們投來異樣的目光。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這三個平時穿得⼈模狗樣的城裡⼈，會對那個吃⻘菜的「貧困生」如此巴結。
孫敏敏路過，看到這一幕，不屑地哼了一聲。
「這幾個⼈,怎麼還欺負陸明？居然搶他的特產吃，還讓他請客？」
她⼼疼地看著我，又看了一眼我碗⾥的青菜。
「陸明,你也太老實了！你別怕，我聽說你申請到去英國的遊學名額了？你要是缺生活費，我可以借你……」
我聽到了她的嘀咕，頭埋得更低了。
我看了看正吃得滿嘴流油的王凱他們，
⼜看了看一臉同情的孫敏敏。
這誤會,看來是⼀時半會兒解不開了。
不過去英國嘛……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剛好收到我爸的短信：
【兒⼦，倫敦郊區的莊園我讓⼈打掃好了，管家也安排了，你們落地直接過去住就⾏,比學校宿舍舒服。】
我回了個表情包。
然後對王凱他們說：「兄弟們,到了英國，帶你們去我家……的另一個『⼩房⼦』看看？」
王凱的⼿⼀抖,牛肉幹掉在了桌上。
「陸明，你別告訴我，你在倫敦也有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