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了交學費，家裡賣了一頭牛。」
室友們連夜建了一個沒有我的群，叫「精準扶貧巴特爾」。
從那天起，他們處處照顧我。
我不想吃食堂的預制菜，他們非要把自己的雞腿排骨夾我碗裡，我含淚吞下；
我穿價值不菲的紫貂皮袄，他們卻眾籌為我買來羽絨服，我穿上後心裡暖暖。
直到他們將貧困生助學申請書拍在我的桌上，讓我籤字。
我盤算著卡裡的八位數餘額，第一次，嚴詞表達了拒絕……
1
我是來自少數民族的大學生巴特爾，漢語名字叫陸明。
來上大學報道的第一天，我背著阿媽親手縫的皮包走進了 312 寢室。
寢室裡另外三個人已經先到了。
分別是我的室友：王凱、陳宇、張沐航。
大家坐下來聊天，話題很自然地聊到了學費。
王凱吐槽學雜費加起來快一萬了，好大一筆錢。
我附和：
「對呀！為了交學費，家裡賣了一頭牛。」
寢室突然安靜了。
王凱停下了喝可樂的動作。
陳宇放下了手裡的書，推了推眼鏡。
張沐航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
「啊……陸明啊，來了就是一家人。以後……以後隻要我們有一口肉吃，就絕不讓你喝湯！」
看著他們三個泛紅的眼眶，我整個人都懵了。
我家不就是賣了一頭牛嗎？
我家那個牧場，騎摩託車巡視一圈都要兩三天。
至於牛……大概有幾萬頭。
這天晚上，寢室群建起來了。
建了兩個群，一個裡面有我，另一個裡面沒有我。
沒有我的那個群，叫「精準扶貧巴特爾」。
王凱：【兄弟們，太慘了！真的太慘了！為了上學賣了家裡一頭牛！那是生產資料啊！那是全家的命根子啊！這就是S雞取卵供孩子讀書啊！】
張沐航：【我看他那個包，邊緣都磨破了，還是S牛皮縫的……他居然連個像樣的行李箱都買不起。】
陳宇：【根據我的觀察，他腳上那雙靴子也是手工的，鞋底磨損嚴重，應該是穿了很多年。】
王凱：【以後大家注意點，別在他面前炫富，喝飲料也別喝那種太貴的，喝白開水吧。】
張沐航：【同意。
以後吃飯帶上他，別讓他一個人啃饅頭。一定要守護好巴特爾脆弱的自尊心！】
我躺在床上，摸著肚子，還在想明天早上吃什麼。
完全不知道，我已經成了 312 寢室的重點保護動物。
2
我不喜歡吃食堂。
食堂那肉不夠大塊。
第一天軍訓結束，大家餓得像狼。
張沐航熱情地拉著我去了二食堂，說是那裡的紅燒肉一絕。
我想著也是，在家天天吃清燉羊肉、風幹牛肉，換換口味吃紅燒肉也不錯。
排隊的時候，那股味道就飄過來了。
不是肉香，是一股為了掩蓋腥味放了太多大料的衝味。
我皺了皺眉。
我家裡的肉，那都是在草原上溜達的牛羊，喝的是泉水，吃的是天然牧草，
肉質鮮嫩，哪怕白水煮隻放鹽都香得讓人吞舌頭。
但這肉……
打飯阿姨手抖如帕金森，正當她準備把一勺全是油的紅燒肉舀到我碗裡的時候，我及時制止了她。
最後隻打了三兩米飯和一份清炒油麥菜。
「你怎麼不吃肉？」張沐航端著滿滿一盤子雞腿和排骨坐在我對面。
我誠實地說：「這肉看著不好吃，我不愛吃。」
張沐航愣住了，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復雜。
「陸明……」張沐航的聲音有點哽咽，「你是不是……是不是嫌貴？」
「啊？」我茫然。
不貴啊，這一份才八塊錢，在我家也就是給牧羊犬買個磨牙棒的零頭。
「那你為什麼隻吃青菜？
」王凱也湊過來了，他的盤子裡也堆滿了肉。
「因為那肉看著難吃啊。」我再次強調。
王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張沐航。
兩人交換了一個堅定的眼神。
下一秒，一隻碩大的奧爾良烤雞腿落在了我的碗裡。
「那個……陸明啊，」王凱撓撓頭，表情極其不自然，「我不愛吃雞皮，這雞腿皮太多了，你幫我吃了吧。」
我看著那個雞腿，皮烤得焦黃，但那是預制菜啊，一股冷庫放久了的味。
「我不……」我正想拒絕。
張沐航迅速夾了兩塊紅燒排骨給我：「阿姨多給了我一份，我正在減肥，你快幫我分擔點，不然浪費了。」
陳宇默默地把自己盤子裡的清蒸魚推了一半給我：「我不吃魚尾。
」
我看著碗裡瞬間堆成的小山，陷入了沉思。
雖然這雞腿是冷凍的，這排骨是飼料豬，這魚也極有可能是S魚……
但他們都是一番好意啊！
阿媽從小教導我，不能浪費糧食，也不能辜負朋友的好意。
看著三雙期待又帶著小心翼翼的眼睛，我隻能含淚拿起了筷子。
我咬了一口雞腿。
果然，肉質松散，毫無嚼勁，調料味重得掩蓋了一切。
「好吃嗎？」王凱緊張地問。
我強忍著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好……好吃。」
太痛苦了。
為什麼城裡人管這個叫好吃？
看到我「感動」得眼含熱淚，王凱松了一口氣，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吃就行，多吃點。」
3
從此以後，我的噩夢開始了。
隻要去食堂，我的碗裡永遠會被莫名其妙地塞滿各種肉。
理由千奇百怪。
「今天食堂搞活動，買一送一。」
可明明王凱刷卡的時候，刷卡機上顯示扣了兩份錢。
「我突然牙疼，咬不動肉。」
可陳宇剛才啃蘋果還啃得咔咔響。
「萬年歷顯示說我今天不宜S生，不能吃葷。」
張沐航啊張沐航，那你為什麼打了一份回鍋肉？
為了不讓他們失望，我隻能每天含淚吞下這些「愛心餐」，還得配合表演，裝出一副「很好吃」的樣子。
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我想念我家的烤全羊了。
想念阿媽做的奶皮子了。
想念那一咬滋滋冒油的肚包肉了。
我感覺我瘦了。
但在室友眼裡，我是因為營養不良才瘦的。
於是，投喂力度加大了。
4
周末，王凱提議去市裡逛逛，買點生活用品。
我欣然同意，因為我帶來的洗發水用完了。
我一直用家裡自己熬的側柏葉洗發水，學校超市買不到，我想去市裡看看有沒有那種純植物的專櫃。
一聽說要去市裡，大家都很興奮。
學校在郊區，離市中心有個五六公裡。
出了校門，王凱拿出手機準備打車。
我看了一眼地圖，說道：「就五公裡？那不用打車了吧，走過去就行了。」
我是認真的。
在牧場，五公裡也就是我去隔壁鄰居家串個門兒的距離。
有時候放羊，一天得走個二三十公裡，五公裡對我來說，那就是飯後散步，溜溜縫。
而且我看今天天氣挺好，天藍得有點像家鄉。
「走過去？！」
王凱尖叫破音，
「陸明，這可是五公裡！走過去最快得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也不久啊。」我疑惑地看著他，「剛好活動活動筋骨。」
軍訓那點運動量太小了。
每天站站軍姿，走走正步，還沒我給小牛犢洗澡累。
但在室友們聽來，我的話又變味了。
【為了省那一二十塊錢的打車費，他寧願走一個小時！這是何等的節儉！】
張沐航立刻SS拽著我的胳膊，生怕我真的邁開腿就跑。
「不行！絕對不行！」張沐航喊道，「今天太曬了，
會中暑的！」
我看了一眼頭頂溫和的秋日暖陽，這叫曬？這連我家的一半紫外線都沒有。
「我不怕曬……」
「哎呀，我手機上有那個……優惠券！」王凱靈機一動，舉著手機大喊，「對！新人大禮包！拼車不要錢！真的！我都看到那個『0 元起』的標志了！」
「不要錢？」我愣了一下。
城裡套路這麼深？坐車還不要錢？
「對對對！不坐白不坐！不坐就是給資本家省錢！」
王凱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在叫車軟件上操作，手指都快戳出火星子了。
我湊過去想看一眼，他立馬把屏幕鎖了。
「哎呀車來了！快上車！」
一輛網約車停在面前。
我們四個人擠了進去。
到了目的地，我正要掏手機，王凱一把按住我的手。
「都說了不用錢！是優惠券直接抵扣！」
然後我眼睜睜看著他掃了碼，輸入了密碼。
「不是說抵扣嗎？」我問。
「額……這是先付後返！」王凱擦了擦額頭的汗，「對，系統這會兒卡了，回頭就把錢退我支付寶裡。」
張沐航在旁邊瘋狂點頭：「對，我也用過這個軟件，就是這麼個流程。」
陳宇轉過頭去看窗外，肩膀微微聳動。
我信了。
我爸雖然給了我一張私人銀行卡，但是城裡套路這麼多，我都沒機會刷。
到了商場，我直奔一家看起來很高檔的洗護用品店。
我看中了一瓶主打純天然草本的洗發水，拿起來聞了聞，
味道還行。
翻過來一看價格：288。
比起我阿媽熬那一鍋藥材的成本，也算便宜了。
我正準備拿著去結賬。
一隻手橫空出世，把洗發水從我手裡奪走了。
「陸明！你瘋了？！」張沐航壓低聲音，一臉驚恐，「這玩意兒 288！你是要洗金子嗎？」
「可是我想用這個……」
「不行！」張沐航不由分說地把我拉出店門，「前面有屈臣氏，打折呢，大瓶的飄柔才 29 塊 9，買一送一！」
「但是那個太香了……」
「香才好啊！香噴噴的才招女孩子喜歡！」王凱也在旁邊勸，「陸明，咱們要理性消費。你那錢……得花在刀刃上！」
看著他們急切又關心的眼神，
我妥協了。
最後，我提著兩桶巨大的、29 塊 9 的打折洗發水走出了商場。
5
兩個月後，我接到了快遞。
是個大件，S沉S沉的。
我扛著那個巨大的麻袋回到寢室，氣都不帶喘的。
「我去，陸明，你這又是啥？」正在刮胡子的王凱疑惑地問。
「家裡寄來的特產。」
我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咚」的一聲，震得寢室地板都抖了三抖。
我解開麻袋繩子。
首先露出來的是一床被子。
那是阿媽怕我冷，特意讓家裡工人趕制的。
樣子確實不太好看，灰撲撲的，沒用任何漂白劑，也沒有印花。
但那是羊絨被啊！
而且不是普通的羊絨，是阿爾巴斯白絨山羊身上最細的那層底絨，
也就是傳說中的「軟黃金」。
這一床被子，光原料就得值個十幾萬，還不算人工費。
「這……」王凱用兩根手指捏起被角，一臉嫌棄又不敢直說的表情，「這是你家……祖傳的被子？」
「嗯，家裡做的，暖和。」我老實回答。
張沐航嘆了口氣，眼神裡充滿了憐憫。
「陸明啊，其實學校發的被子也挺暖和的。」
「……」
除了被子，底下還壓著幾大捆黑乎乎的東西。
是用油紙包著的。
我撕開油紙，露出了裡面的風幹牛肉。
這是我爸親手曬的。
選的是牛後腿肉，切成條，在陰涼通風的地方自然風幹。沒有任何添加劑，
也不放防腐劑，就抹了點鹽。
看著又黑又硬，但越嚼越香。
「來，嘗嘗，我家的特產。」
我熱情地給每人分了一根。
王凱接過那根像樹枝一樣的肉幹，敲了敲桌子，發出「邦邦」的聲音。
「這……能吃？」他懷疑人生。
「能吃，得用力嚼。」我示範了一下，一口咬下去，腮幫子發力，撕下一條肉絲，那種純粹的肉香瞬間在嘴裡爆開。
張沐航試探著咬了一口。
「哎喲！」他捂著腮幫子，「我的牙！」
陳宇倒是很給面子，拿著那根肉幹，像做實驗一樣慢慢啃。
「陸明，」王凱放下肉幹，語重心長地說，「雖然這是家裡的一片心意，但……這肉是不是放太久了？
都脫水成這樣了，別吃壞肚子。」
我知道這賣相確實不好。
但這真的是極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