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對了，」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白露，「白小姐從香港回來，眼光肯定高。但我們廠畢竟是小地方，買東西還是得講究個性價比。你說呢？」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鐵青的臉色，徑直離開。
回到辦公室，我拿起電話，撥通了趙衛民給我的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喂，你好。」一個沉穩的男聲傳來。
「你好，我是紅星機械廠採購科的，我姓陳。我想咨詢一下貴廠的 DG-3 型電子表。」
8
三天後，廠辦召開了採購會議。
議題隻有一個：為廠裡的優秀職工採購一批獎勵品。
會議由趙衛東主持，老廠長也破天荒地出席了，坐在主位上閉目養神。
錢富貴作為科長，先做了個開場白，然後就把時間交給了白露。
「下面，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白露小姐為我們介紹她從香港帶來的最新產品！」
白露穿著一身白色套裙，化著精致的妝，自信滿滿地走到臺前。
「各位領導、同事，大家好。我為大家推薦的，是這款『先鋒』牌電子表。它不僅走時精準，還有夜光、鬧鍾等多種功能，代表了目前最先進的潮流。我相信，把它作為獎品發給我們的優秀職工，一定能極大地激勵大家的工作熱情。」
她的聲音清脆動聽，很有感染力。
趙衛東坐在下面，看著她的眼神裡滿是欣賞和愛意。
介紹完功能，白露公布了價格。
「這款手表，我通過特殊渠道拿到的友情價，是每塊一百八十元。」
臺下響起一片吸氣聲。
這個價格，快趕上一個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了。
「白小姐，」一個車間主任忍不住問，「這個價格是不是太高了點？我們廠的預算恐怕……」
「高嗎？」白露微笑著，帶著一絲優越感，「這位主任，眼光要放長遠。我們獎勵的，是廠裡的精英。用最好的東西獎勵最優秀的人，才能體現出廠裡對人才的重視。這不僅是一塊表，更是身份和榮譽的象徵。」
她說得冠冕堂皇，趙衛東在旁邊點頭附和。
眼看事情就要這麼定下來，我站了起來。
「我反對。」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我身上。
趙衛東的眼神冷得能噴雪。
白露的笑容僵在臉上。
「陳副科長，」錢富貴立刻跳出來，「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這是領導們決定的事！」
我沒理他，
直接看向主位上的老廠長。
「廠長，各位領導，我不是反對獎勵優秀職工，我隻是覺得，有性價比更高的選擇。」
我拿出準備好的文件，分發給在座的每一個人。
「這是我聯系的另一家南方電子廠的產品，『啟明星』牌電子表。功能和白小姐介紹的『先鋒』牌基本一致，但他們的報價，是每塊九十元。」
價格隻有一半。
整個會議室瞬間炸開了鍋。
「陳秀蓮，你什麼意思！」白露再也維持不住風度，聲音尖銳起來，「你這是故意跟我作對！」
「白小姐，我隻是就事論事。」我迎上她的目光，「你說得對，我們應該重視人才。但我認為，真正的重視，是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而不是用高價去堆砌一些虛無的『身份象徵』。我們是工廠，不是奢侈品店。」
「你！
」白露氣得說不出話。
「陳秀蓮！」趙衛東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存心攪局是不是？你懂什麼叫品牌價值嗎？拿個不知名的小廠貨，跟香港名牌比？」
「趙副廠長，我確實不懂什麼品牌價值。」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隻知道，用一半的錢，能買到同樣的東西。省下來的錢，可以多獎勵一倍的工人，或者給食堂添兩臺新電風扇，讓大家夏天能舒服點。我覺得，這比所謂的『品牌價值』，對工人來說更實在。」
我的話音剛落，一直閉著眼的老廠長，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拿起我給的資料，又看了看白露的，沒有說話。
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許久，老廠長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銳利得讓我心驚。
他緩緩開口。
「看來有不同意見。
」
他把兩份資料並排放在桌上。
「這件事，再議。」
9
會議不歡而散。
我剛走出會議室，就被趙衛東一把拽進了旁邊的雜物間。
他把我抵在牆上，眼睛裡全是怒火。
「陳秀蓮，你到底想幹什麼？嗯？」他捏著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捏碎，「跟我對著幹，就為了報復我？你以為搭上趙衛民那個病秧子，就能跟我叫板了？」
手腕上傳來劇痛，但我沒有掙扎。
「趙副廠長，你誤會了。我隻是在做我的工作。」
「工作？」他冷笑，「你的工作就是讓我在全廠人面前丟臉？讓白露難堪？」
「那是你們自己覺得丟臉。」我直視他，「我提供的方案，能為廠裡省下一大筆錢，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你為了給你未婚妻撐腰，不顧廠裡的利益，到底是誰在丟誰的臉？」
趙衛東愣住了。
他大概從沒想過，那個對他百依百順，任他予取予求的女人，會用這樣冷靜又犀利的語言反駁他。
「你……」他氣得說不出話。
這時，門外傳來了白露焦急的聲音：「衛東哥，衛東哥，你在裡面嗎？」
她推開門，看到我們兩個的樣子，眼圈立刻就紅了。
「秀蓮姐，你……你怎麼能這樣對衛東哥？」她跑過來，想拉開趙衛東，「衛東哥，你別生氣，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搞什麼電子表的，我們不賣了還不行嗎？你快放開秀蓮姐，她一個女孩子……」
她在火上澆油。
果然，
趙衛東的火氣更大了。
「你閉嘴！這跟你有什麼關系！」他衝白露吼了一句，又轉頭瞪著我，「陳秀蓮，我再問你一遍，這事到底是誰讓你幹的？」
「是我讓她幹的。」
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趙衛民倚在門框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閃著光。
他慢慢走進來，站到我身邊。
「大哥，陳副科長是我的人。她做的一切，都代表我的意思。你有意見，衝我來。」
「趙衛民！」趙衛東看到他，像是被點燃的炸藥桶，「你他媽什麼意思？一個被我玩剩下的女人，你當個寶撿回去，還敢拿來跟我作對？」
這話極其難聽，連白露的臉色都變了。
我卻隻是笑了笑。
趙衛民看了我一眼，然後轉向趙衛東，語氣平淡卻充滿了壓迫感。
「大哥，注意你的言辭。秀蓮現在是採購科的副科長，是廠裡的幹部，不是你可以隨意侮辱的。另外，」他頓了頓，「她是不是寶，你說了不算。至少在我這裡，她比一塊隻會溢價的香港手表，有價值多了。」
他這話，一箭雙雕，把趙衛東和白露都罵了進去。
趙衛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們：「好……好！你們兩個給我等著！」
他甩開我的手，拉著白露憤然離去。
雜物間裡，隻剩下我和趙衛民。
他低頭，看了看我通紅的手腕。
「疼嗎？」
「不疼。」我搖搖頭，「早就習慣了。」
趙衛民沒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我的手腕，用他的拇指緩緩摩挲著那片紅痕。
他的動作很輕，
帶著一絲奇異的溫柔。
我定定地看著他，有暖意。
他抬起頭，對上我的目光，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你當初，為什麼會跟了他？」
10
我為什麼會跟了趙衛東？
因為三年前，我弟弟國生得了急性闌尾炎，需要立刻手術，我拿不出錢。
是趙衛東路過，丟給我一沓錢，條件是，讓我做他的女人。
我把這段過往講給趙衛民聽。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不是愛他。」他說，是陳述句。
「愛？」我笑了，覺得這個詞很可笑，「趙二少，我們這種人，有資格談愛嗎？我們談的，是生存。」
趙衛民看著我，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最終，他隻是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
那次會議之後，老廠長最終採納了我的方案。
我一戰成名。
廠裡的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從鄙夷變成了敬畏。
錢富貴再也不敢給我使絆子，甚至開始主動向我示好。
而白露，則成了全廠的笑話。
她那批高價電子表，一塊也沒賣出去，全都砸在了手裡。
趙衛東為了安撫她，自掏腰包買下了一部分，卻也因此在老廠長面前失了分。
我成了趙衛民最鋒利的一把刀。
在他的指點下，我利用採購科副科長的職位，接連查出了好幾筆大房經手的糊塗賬。
每一次，都精準地打在趙衛東和劉金鳳的痛處。
趙家的天平，開始向趙衛民傾斜。
這天晚上，趙衛民又叫我去了他的小院。
「這是大房跟宏發鋼鐵廠的合同。
」他遞給我一份文件，「宏發的廠長，是劉金鳳的親哥哥。他們報的鋼材價格，比市價高了三成。這筆單子要是成了，趙家大房至少能貪二十萬。」
二十萬，在那個年代，是天文數字。
「你想我怎麼做？」我問。
「我要你，拿到他們私下交易的證據。」趙衛民看著我，「然後，在下周的職工大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捅出來。」
我心裡一凜。
這是要徹底撕破臉了。
「好。」我接過文件。
我走出小院時，卻在巷子口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趙衛東。
他喝了酒，靠在牆上，滿身酒氣。
看到我，他踉跄著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
「小蓮……」他看著我，眼睛裡滿是痛苦和悔恨，
「回到我身邊,好不好？我錯了，我不該為了白露不要你。我跟她退婚了,我什麼都給你，我娶你，行不行？」
他叫我「小蓮」,而不是「陳秀蓮」。
我看著他這張英俊卻憔悴的臉,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如果是在幾個月前，聽到這番話，我或許會激動得痛哭流涕。
但現在，我隻覺得諷刺。
「趙副廠長,你喝多了。」我試圖抽回我的手。
「我沒喝多！」他抓得更緊了，「小蓮，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你跟著趙衛民，不就是為了報復我嗎？現在我後悔了,我認錯了，你回來吧！他能給你的，我加倍給你！」
「你給不了。」我看著他，一字⼀句地說,「他給我的，是尊重,是把我當成⼀個『⼈』來看待。你給過我嗎？」
趙衛東僵住了。
我⽤力甩開他的手，
從他身邊走過。
「趙衛東，」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你從來不明白，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你的錢，也不是趙家少奶奶的位置。」
「我想要的,是掀了你們趙家的桌子,是讓我自己，能坐上牌桌。」
說完，我不再停留，大步⾛進了夜⾊⾥。
⾝後,傳來他絕望的嘶吼。
一個星期後，職工⼤會。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拿出了劉⾦鳳和他哥哥貪汙的鐵證。
趙家⼤房,徹底倒臺。
老⼚⻓當眾宣布,由趙衛⺠接任副廠⻓，全⾯接管工廠事務。
會議結束後,我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忙碌的工⼚。
趙衛民走到我⾝邊,與我並肩⽽⽴。
「結束了。」他說。
「不,」我看著遠⽅，
笑了,「是剛剛開始。」
我轉過身，迎著他熱烈的目光，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