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些影像和信件,無聲地訴說著,當年那個少女,是如何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三個弟弟的未來。
我把這些資料,精心剪輯,配上簡潔的文字說明,做成了一個三分鍾的視頻。
標題:《她點亮了三盞燈,卻讓自己陷入永夜》。
視頻發出去的當晚,轉發量爆炸。
輿論一邊倒地憤怒、心疼。
“看哭了,這是什麼神仙姐姐!”
“那三個弟弟還是人嗎?”
“必須道歉!必須還錢!法律管不了,道德唾沫淹S他們!”
這一次,連本地的官方媒體也下場了,發表了評論文章:《“長姐如母”不應成為道德綁架的犧牲品》。
舅舅們,
被徹底架在了火上烤。
第二天,我接到了社區工作人員和派出所民警的電話,說要上門“調解家庭糾紛”。
社區阿姨苦口婆心:“小姑娘,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各退一步海闊天空。”
民警同志比較嚴肅:“網絡不是法外之地,維權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造成更大社會影響。”
我看著他們,點了點頭:“您說得對。所以我決定,明天去法院,正式提交訴訟材料。民事調解不行,就讓法律來判。這樣最合法,也最不影響社會。”
社區阿姨和民警同志面面相覷,一時語塞。
第八章
我沒真去法院,起訴流程太長,我媽等不起。
但這姿態必須做足。
果然,“林又要告舅舅”的消息不知怎麼傳了出去,又在網上引起一陣波瀾。
大舅終於崩潰了。
他直接衝到了我家,完全沒了之前的派頭。
“林又!你到底要怎樣!錢也給了,你還想怎麼樣!非要逼S我們你才甘心嗎?!”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平靜地看著他:“大舅,我要的,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剩下的七萬手術費,以及,你們三家當著所有親戚的面,給我媽鄭重道歉。”
“道歉?你讓我們怎麼道歉?!”他抓著自己的頭發,“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在學校都快抬不起頭了!校長天天找我談話!我幾十年的老臉都丟盡了!”
“您的臉是臉,
我媽的命就不是命嗎?”我反問,“當初你們敷衍、推諉、拉黑、威脅的時候,想過給我們留臉嗎?想過給我媽留條活路嗎?”
王建國啞口無言,頹然地靠在牆上。
“又又,”他聲音低了下去,“算大舅求你了。放過我們吧。剩下的七萬,我給你。道歉私下裡,我給你媽磕頭都行,別公開了,行嗎?”
“不行。”我斬釘截鐵,“私下磕頭有什麼用?我要的是你們承認錯誤!是要讓所有親戚,讓當初笑話我媽傻、笑話我們家慫的人看看,誰對誰錯!我要把我媽被你們踩在地上的尊嚴,撿起來,洗幹淨!”
“你……”王建國指著我,
手指顫抖。
他踉踉跄跄地走了。
二舅是第二個妥協的。
他約我在一家茶館見面,帶了律師。
律師遞給我一份協議。
內容是:王家三兄弟共同支付剩餘七萬元醫療費,並一次性支付二十萬元“補償金”。作為交換,我必須刪除所有相關網絡信息,籤署保密協議,保證永不再以此事追究或宣揚,並公開聲明之前是“家庭誤會”。
“二十萬?”我看著協議,笑了,“二舅,您覺得我媽三十年的青春、健康、和本該有的人生,就值二十萬?”
王建軍臉色難看:“林又,適可而止!這已經是我們最大的誠意了!拿了錢,好好給你媽治病,以後大家兩清,
各過各的!”
“兩清?”我慢慢把協議推回去,“二舅,有些債,清不了。我媽當年寄出的每一分錢,付出的每一份心血,都清不了。”
“我不要你們的補償金。”
“我隻要剩下的七萬手術費,和公開道歉。”
“少一樣,這事就沒完。”
王建軍氣得臉色發白,旁邊的律師也皺起眉。
“林又,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打官司你未必贏!當年又沒有借條!”
“我是沒借條。”我點點頭,“但我有匯款記錄的照片,有老錄像,有你們承認事實的錄音,有萬千網友作證。
二舅,您說,法官和輿論,會更相信誰?”
他們最終拿著協議,灰溜溜地走了。
我知道,勝利的天平,正在向我傾斜。
但我也知道,最硬的那塊骨頭,三舅還沒啃下來。
果然,兩天後,我接到了三舅媽的電話:“又又啊,晚上來家裡吃頓飯吧?你三舅想親自跟你聊聊,都是一家人,沒什麼解不開的結。”
我答應了。
晚上,我獨自去了三舅家三層小樓。
進門,就看到客廳裡,三個舅舅,連同他們的老婆,全都到齊了。
第九章
大舅二舅悶頭抽煙,舅媽們眼神躲閃。
隻有三舅靠在沙發上,抬眼看著我。
“又又,來了?坐。”他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
我坐下,脊背挺直。
“網上的事,鬧騰得差不多了吧?”王建民聲音不高,卻帶著壓迫感,“你也出夠氣了。你大舅二叔工作受影響,我生意也受損。一筆寫不出兩個王字,再鬧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我沒接話,等著他下文。
“這樣,”他放下手串,身體前傾,“剩下的七萬,我出。另外我再單獨給你十萬,算是我這個做舅舅的,給你媽的營養費。”
“條件呢?”我問。
“條件就是,到此為止。”王建民盯著我,“你刪掉所有東西,在親戚群裡發個聲明,就說之前是誤會,是你年輕衝動。以後這事翻篇,
誰也不準再提。”
“還是不想道歉?”我笑了。
“林又!”二舅媽忍不住開口,“你別得寸進尺!建民都答應給十七萬了!你還想怎麼樣?非要逼得我們三家雞犬不寧你才滿意?你媽就是這麼教你的?”
“二舅媽,”我轉向她,“我媽隻教過我,做人要講良心,要知道感恩。她沒教過我,怎麼面對一群吸幹了她的血,還要嫌她腥的親戚。”
“你!”周麗氣得站起來。
“坐下!”三舅王建民喝了一聲,周麗不忿地坐回去。
“又又,”王建民深吸一口氣,
“公開道歉,絕對不可能。我們還要在江城混,還要臉。私下我們兄弟三個去醫院給你媽賠罪,行不行?”
“不行。”我搖頭,“你們的臉是臉,我媽的臉就不是臉?她當年為了你們,在廠裡被人嘲笑扶弟魔的時候,你們誰替她要過臉?”
大舅猛地抬頭,眼睛通紅:“那你要我們怎麼做?!跪在醫院門口磕頭謝罪嗎?!”
“可以啊。”我看著他,“如果你們真心覺得錯了,為什麼不可以?”
客廳裡一片S寂。
“林又,”三舅走到我面前,眼神陰鸷,“我最後問你一次。十七萬,加私下賠罪。行,
還是不行?”
我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
“三舅,我也最後說一次。”
“剩下的七萬手術費。以及下周末在所有親戚面前,你們三家,必須給我媽鞠躬道歉,親口承認你們錯了,承認她當年的付出。”
“少一樣,我就把手裡所有的證據,包括你們威脅我的錄音,試圖汙蔑我媽的短信,還有這些年你們怎麼對老爺子的那些事,全部打包發到網上,交給電視臺的深度調查欄目。”
“我光腳不怕穿鞋的。你們呢?”
“你們賭不賭得起?”
王建民的臉,瞬間變得猙獰。
他揚起手想打我。
我把臉往前送了送:“打。
打了,我立刻報警驗傷,告你故意傷害。證據鏈就更完整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劇烈顫抖。
最終一拳砸在旁邊的茶幾上。
“砰”一聲巨響。
“滾!”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你給我滾!”
我轉身,走向門口。
手握住門把手時,身後傳來三舅媽聲音:“王建民!你就答應她吧!我受不了了!我娘家都快跟我斷絕關系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還有二舅頹然的聲音:“老三要不就道個歉吧。丟臉,總比丟工作、丟生意強。”
大舅沒說話,隻是把臉深深埋進手裡。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在回醫院的路上,手機震動了,是論壇私信。
一個自稱是法律援助志願者的律師聯系我,願意免費幫我整理材料,應對可能的法律問題。
我回復了感謝。
舅舅們,我很好奇,你們會怎麼選。
第十章
最終,他們選擇了現實。
在家族群裡沉寂了整整五天後,大舅發了一條消息:
“本周六中午十二點,在老爺子家,家族會議,所有人務必到場。@全體成員”
周六,我扶著身體稍微好轉些的媽媽,走進了外公家。
屋子裡擠滿了人,比壽宴那天人還多。
外公看著我們進來,眼神復雜。
三個舅舅和舅媽們站在一邊,個個臉色難看。
人到齊了,
大舅艱難地清了清嗓子,走到屋子中間。
他手裡拿著一張紙,手指有些抖。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有些事,要說明一下。”
他聲音幹澀。
“關於秀英生病,手術費的事。之前我們兄弟三個,處理得不太妥當,耽誤了。”
他頓了頓。
“經過家庭內部協商,我們認識到錯誤。今天,在這裡,我代表我們兄弟三家。”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吐出後面幾個字:
“向秀英鄭重道歉。”
說完,他朝著我媽的方向,彎下了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二舅也跟著鞠躬,聲音更小:“姐,對不起。
”
三舅站著沒動,臉色鐵青。
三舅媽張霞在後面使勁拽他袖子。
僵持了十幾秒,在滿屋子人的注視下,他終於極其僵硬地,彎了一下腰。
屋子裡落針可聞。
我媽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滾落。
大舅直起身,繼續念手裡的紙:
“剩餘的手術費七萬元,我們三家共同承擔,今天已經轉到秀英賬上。”
“此外,為了彌補秀英妹妹這些年為家庭的付出,我們三家自願,再補償秀英妹妹三十萬元。分三個月付清。”
三十萬!
這個數字,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
我看到二舅媽猛地瞪大眼睛,想說什麼,被二舅狠狠拽住。
三舅閉上了眼睛,
腮幫子咬得S緊。
大舅念完了,把紙折好,看向外公。
外公擺了擺手,似乎一句話都不想再說。
大舅又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疲憊、屈辱,還有哀求。
我扶著媽媽,向前走了一小步。
目光掃過三個舅舅和神色各異的親戚。
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清晰:
“錢,我們收了。”
“道歉,我們聽到了。”
“但我媽失去的三十年,你們補不回來。她受過的委屈,你們也抹不掉。”
“今天這事了了。”
“但從今往後,我們兩家,橋歸橋,路歸路。”
“我媽,
不欠王家了。”
“我,林又,也不再是你們王家的外甥女。”
“各位,好自為之。”
說完,我扶著我媽,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間。
身後隱約傳來壓抑的哭聲,不知是誰的。
下樓,走到陽光下。
我媽緊緊抓著我的手,淚流滿面,但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又又苦了你了……”
“媽,不苦。”我抱了抱她,“都過去了。以後,咱們好好過。”
手機震動,銀行入賬短信:70000.00元。
一周後,我媽成功進行了手術。
手術很順利。
我在論壇發了最後一個帖子,簡述了結局,感謝了所有關心幫助的網友,然後清空賬號,注銷。
生活似乎恢復了平靜。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永遠不一樣了。
三個月後,三十萬補償金如期到賬。
我用這筆錢,付了首付,貸款買了一套小兩居,帶電梯,離醫院近。
搬家那天,陽光很好。
我媽在陽臺上曬被子,哼著很久沒聽過的老歌。
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用一身傷痕,換來餘生的安寧和尊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