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想......想轉移視線，後來聽說小姐摔傷了頭，奴婢這些年沒有一夜能安睡......」
陽光透過竹葉灑下來。
師傅曾說過，路要一步一步量。
那麼債呢？
是不是也要一樁一樁還？
30.
太後傍晚召見我。
我跟著引路宮女穿過竹林，心裡默數步數。
漱玉軒到仁壽宮，走東側小徑是二百四十五步，走西側遊廊要多繞三十步。
今日走的是小徑。
太後正在偏殿禮佛，檀香嫋嫋。
她沒回頭，隻淡淡道：「來了？」
我跪下：「臣女溫辭，叩見太後。」
「起來吧。」太後捻著佛珠。
「哀家聽說，你能過目不忘？」
「不敢稱過目不忘。
」我垂首。
「隻是記路好些。」
「路......」太後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臉上。
「八年前那個上元夜，你走的哪條路去朱雀大街？」
我怔住了。
31.
記憶被這句話撬開一道縫。
那夜我與姐姐走散，原本該在原地等的。
但有個丫鬟打扮的人說姐姐在前面胭脂鋪，我便跟著去了。
穿過兩條巷子，越走越偏，最後在巷口看見小安子......
「是有人引你去的。」太後替我說完。
「引你的人，右耳後有顆紅痣。」
太後眼中浮起一絲悲憫：「是哀家宮裡的舊人，五年前S了，S前招認，那夜是奉命引開你，因為有人要在那條巷子交接密信，怕被溫家的丫頭撞見。」
殿內靜得能聽見佛珠轉動的細響。
「溫辭。」太後輕聲說。
「你父親掌御史臺，當年正查軍糧舊案，有人不想讓他查下去。」
32.
從仁壽宮出來，天已擦黑。
裴時序在竹林外等我，手裡提著盞宮燈。
暖黃的光暈開，映著他沉靜的眉眼。
「都知道了？」他問。
我點頭，又搖頭：「知道一些，更多是不知道的。」
比如為何現在才告訴我。
比如太後為何要插手。
比如......他在這其中，究竟是誰。
「八年前我父親外放，離京前夜，有人往我書房塞了張字條。」
裴時序將宮燈提高些，照亮前路。
字條上寫著：「護好溫家丫頭，她撞見過不該看的。」
「所以你才.
.....」
「所以我回京後，第一時間去溫府拜師。」他聲音很低。
「起初是還人情，後來......」
他沒說完，但燈影裡，他耳根微紅。
33.
漱玉軒院裡。
小安子跪在階下，把知道的全說了。
八年前他送的是隆昌糧行與兵部某官員往來的賬目副本。
五年前病S的宮女是收了隆昌糧行東家的錢。
三年前周尚書開始查軍糧新案，隆昌糧行想故技重施，卻沒想到周尚書比我爹當年更謹慎。
「所以這次他們索性釜底抽薪。」裴時序在紙上寫下一個名字。
「直接參周尚書貪腐，想把他拉下馬。」
我看著那個名字。
兵部侍郎，趙永年。
「趙侍郎的侄女，
是禾陽郡主的兒媳。」
「我想起來了，去年秋，禾陽郡主府的賞菊宴，我誤入後園，看見趙侍郎從角門出去，神色慌張。」
裴時序筆尖一頓：「哪裡的角門？」
「郡主府南側，臨著金水河的那扇小門。」我閉上眼回想。
「門外停了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我好像看見了隆昌糧行的標記。」
四更天時，太後身邊的嬤嬤來了。
她帶來一個紫檀木匣，打開，裡面是厚厚一疊賬冊。
「這是隆昌糧行近十年的暗賬。」嬤嬤聲音平板。
「太後娘娘說，溫小姐既記路的本事好，不妨看看這些銀子都流向了哪些路。」
我翻開最上面一冊，墨跡密密麻麻。
但有些地名反復出現。
安仁坊，懷遠坊，金光門，延平門.
.....
「師傅教過我，老京城有七十二條暗巷，有些連輿圖上都不標。葫蘆巷通著安仁坊西倉，燕子塢能繞到漕運碼頭，老榕樹底......」
我指尖停在一筆巨額支出上，時間是兩年前春。
「老榕樹底下，有座前朝廢棄的冰窖。」裴時序說。
「工部曾奏請重修，被駁回了。」
嬤嬤眼中精光一閃：「冰窖在哪？」
我和裴時序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骊山腳下。」
34.
嬤嬤帶著賬冊匆匆離去。
裴時序送她到院門口。
「太後要動隆昌糧行了。」他說。
「因為軍糧？」
裴時序望著漸亮的天色：「不止，隆昌糧行的東家，是已故鄭貴妃的胞弟。鄭貴妃的兒子，是廢太子。
」
我忽然覺得有點冷。
八年前的陰謀，五年前的命案，如今的參劾。
一切連成一條暗河，在京城地下無聲流淌。
而我隻是不小心，踩進了其中一道。
裴時序轉身看我：「阿辭，天亮後，我送你出宮。」
「然後呢？」
「然後......太後可能需要一個人，去認一條很久沒人走過的路。」
竹林的晨霧漫過來，湿漉漉的沾在衣袖上。
「師傅曾說過，有些路不是用腳走的，是用命走的，但走通了，就能讓很多人活著。」
遠處傳來晨鍾。
一聲，一聲，撞破黎明。
35.
出宮那日，太後賞了一匣子宮花，說是給我添妝。
裴時序送我回溫府，馬車走得很慢。
途經安仁坊，我掀開車簾，看見隆昌糧行的匾額已經摘了，門口守著刑部的差役。
「趙侍郎昨夜在府中自盡了。」裴時序聲音很是平靜。
「他留下認罪書，承認八年貪墨軍糧款項，與廢太子餘黨勾結。」
我沒說話，隻是數著糧行門口到巷口的步數。
八年前那個上元夜，我就是在這裡被引開，然後撞破了秘密。
「太後讓我十日後啟程去骊山。」裴時序說。
「查冰窖的事。」
車簾落下，隔開外面亂哄哄的街景。
「我也去。」我說。
36.
墨師傅在院子裡等我。
老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攤著一張泛黃的輿圖。
是五十年前的京城舊貌。
那些如今已不存在的巷陌，
在圖上很清晰。
「坐。」他枯瘦的手指順著一條細線移動。
「這條巷子叫鬼見愁，前朝戰亂時，兩百多婦孺從這裡逃出城。」
我在他對面坐下。
「帶她們出去的，是個剛生完孩子的女人。」墨師傅抬起頭，昏花的眼睛裡閃過光。
「她記得每一條能藏身，能喘氣的縫隙，後來那些人裡，出了四個進士，一個將軍，一個女官。」
春風吹過院子，海棠花瓣落在輿圖上。
「師傅是說......」
「路認得清的人，能救命。」老人將圖推到我面前。
「但也能要命，溫丫頭，你想清楚。」
我盯著圖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細線。
仿佛能看見無數人曾在其間奔逃，藏匿，求生。
「太後答應，
事成之後，讓我進司天臺，掌輿圖校勘。」
墨師傅笑了，笑著笑著就咳嗽起來：「好好好......總算有個丫頭，能接我的衣缽。」
37.
離京前一天，周靜婉來找我。
她瘦了許多，眼裡卻有了不一樣的神採。
進門就遞給我一個錦盒，打開，裡面是整套的繪圖用具。
湘竹筆杆，徽州墨錠，澄心堂紙。
「聽說你要去司天臺了，我爹說，大梁開國兩百年，你是頭一個。」
我摩挲著光滑的筆杆：「你不恨我？周家的事......」
「我該謝你。」周靜婉搖搖頭。
「若不是你認出那條暗巷的蹊蹺，我爹現在還在詔獄裡，至於婚事......退了也好。」
她開懷的笑了：「其實我也在學東西，
跟我娘學管家，跟我爹的幕僚學看賬，原來米價三錢和三錢五釐之間，能養活八個佃戶。」
晨光在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當初那個在長公主府哭紅眼睛的少女。
不過數月，卻像是換了個人。
真好。
38.
出發那日，是個雨天。
裴時序撐傘等在府門口，青衫外罩了件蓑衣。
他身後停著四輛馬車，最後一輛裝滿了書。
都是墨師傅這些年繪的巷陌圖。
阿娘抹著淚給我系上披風：「骊山湿冷，夜裡記得添炭......」
我握住她的手：「阿娘若想我，就看骊山的方向，我在那兒畫圖呢。」
父親站在階上，沉默不語，最終隻說了句：「萬事小心。」
馬車駛出巷口，
我回頭張望。
父母的身影立在細雨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裴時序遞過來一個手爐：「後悔麼？」
我搖搖頭，掀開車簾。
雨絲斜斜地飄進來，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
骊山別苑荒廢已久。
鄭貴妃當初得寵的時候，這裡曾夜夜笙歌。
如今隻剩滿庭荒草，和一座藏在山腹中的冰窖。
守窖的是個啞巴老僕，見我們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驚慌。
裴時序出示太後手諭，他才顫抖著打開鏽蝕的鐵鎖。
窖門一開，寒氣襲來。
我點燃準備好的風燈，率先踏入。
石階向下延伸，兩側是巨大的冰室，有些還殘留著前年存的冰塊，幽幽地泛著光。
「賬冊上記的，是這裡。」裴時序展開一張簡圖。
「但冰窖隻有三層，隆昌糧行往這裡運了至少五百車東西，冰用不了這麼多車。」
燈光照在冰壁上，映出扭曲的人影。
我伸手觸摸冰面，寒意刺骨。
「除非，這冰窖下面，還有東西。」
39.
我們在第二層冰室的角落裡，找到了一道暗門。
門做得極隱蔽，與冰壁齊平。
若不注意，根本察覺不了。
啞僕拼命搖頭，被裴時序帶來的侍衛按住。
暗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甬道，比上面更冷。
走了約莫百步，就看到一個巨大的地下倉庫。
裡面堆滿了蒙塵的箱籠，打開，是生鏽的兵器，褪色的旌旗，還有整箱整箱的賬冊。
「隆昌糧行十年暗賬的原本。」裴時序翻開一冊，墨跡清晰。
「趙侍郎吞下的軍糧款，大半流向了這裡。」
我走到倉庫盡頭，那裡擺著一張石案。
案上攤著一張輿圖，畫的不是骊山，是宮城。
我深吸一口氣：「你說，他們在謀劃什麼？」
40.
我們在冰窖裡待了兩天。
啞僕終於招了。
她寫道，他原是鄭貴妃的舊人，廢太子被廢後，奉命守在這裡。
那些兵器是二十年前準備的，原本打算趁先帝病重時起事。
「但先帝撐過來了，太子也被廢了。」裴時序合上最後一份口供。
「這些東西就一直埋在這裡，直到隆昌糧行需要藏贓款，才重新啟用。」
我坐在石案邊，
就著風燈整理那些賬冊。
一筆一筆，一年一年。
貪墨的軍糧，變成兵器。
克扣的餉銀,變成收買宮人的金葉子。
而那些因為糧餉不足戰S的將士名字,卻永遠消失在邊關的風沙裡。
「裴時序,你書房裡那半塊芝麻糖,還在麼？」
他怔了怔：「在。」
「回去後，給我吧,我想把它埋了。」
燈光搖曳,他點點頭：「好。」
41.
回京那日，太後在仁壽宮設了小宴。
隻有我，裴時序，墨師傅,還有一位我從沒見過的老者。
司天臺監正，袁天風。
太後親自斟了杯茶給我：「丫頭，骊山一行,辛苦了。」
我跪下行禮：「臣女幸不辱命。」
「起來吧。
」太後扶起我，目光落在墨師傅身上。
「墨老頭，你教了個好徒弟。」
墨師傅哼了一聲，眼裡有笑意。
袁天風摸著白須開口：「溫丫頭的巷陌圖,⽼夫看了，有些暗巷連司天臺的存檔⾥都沒有。不知姑娘可願來司天臺，專司京城輿圖勘校？」
我看向裴時序，他微微頷⾸。
「臣⼥願意。」
從宮⾥出來,已是⿈昏。
裴時序送我到溫府門口，卻沒進去的意思。
「我要去一趟北境。」他說。
「骊⼭查出的軍糧案,牽扯到邊關幾個將領,陛下命我暗訪。」
暮⾊⾥，他的臉有些模糊。
「去多久？」
「少則兩⽉，多則半年。」
海棠樹的花已經謝了，長出嫩綠的葉⼦。
我盯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
說：「北境苦寒，路也不好認，我給你畫張圖吧。」
他笑了：「好。」
我轉身進府，走到二⻔口，聽見他在⾝後輕聲喚我：「阿辭。」
我回頭。
春⻛吹起他的⻘衫下擺。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安靜生長的樹。
「等我回來，我們成親吧。」
我從袖中取出一方新繡的帕子。
蘭草葉⼦還是有些歪,但旁邊多了幾筆骊山的輪廓。
我遞給他，說：「好！」
他笑著接過，仔細疊好,收進懷⾥。
然後轉身，消失在街巷。
我站在⻔口,看著他的背影,在⼼裡默數。
從溫府到城北驛館，要出安定⻔，上官道,⼀路向北。
這⼀次，我沒有迷路。
我知道他要去哪⾥,
也知道他會回來。
就像我知道,從今往後，無論這京城有多少條街巷,多少處暗門，多少條或明或暗的路。
我都不會再走丟了。
完結，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