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眼中的笑意淡了淡,點點頭,進了書房。
16.
學輿圖的第二旬,墨師傅帶我去西市。
站在熙攘的街口,他指著四周:「今日功課,從這兒走回府上,不走大道。」
「小巷?」
「正是。」老人眼裡有狡黠的光。
「巷陌如血脈,摸清了,城就活了。」
我捏緊袖中的簡圖。
這是我自己這半月繪的,墨跡深淺不一。
第一個岔口左轉,第二個直行,第三個......
我停下腳步。
巷子深處有棵老榕樹,樹下蹲著個孩童,正嗚嗚地哭。
我走過去,蹲下身:「迷路了?」
孩子抬頭,
臉上髒兮兮的,手裡捏著半個胡餅。
他點頭,抽噎著說阿娘不見了。
我展開簡圖:「知道家在哪個坊麼?」
「平......平康坊......」孩子指著圖上一處。
「門口有石獅子......」
17.
領孩子回去的路上,我在心底默算。
從西市到平康坊,穿兩條橫街,過三個巷口。
若走大道要繞遠,穿小巷可省一刻鍾。
孩子阿娘正在坊門口張望,見到我們,衝過來一把抱住孩子,眼淚直流。
她非要謝我,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
我推辭不過,收下了。
在她轉身的時候,又將錢悄悄塞回孩子衣兜。
往回走的路上,天色已近黃昏。
巷子裡的炊煙嫋嫋。
我想起了墨師傅的話。
城就活了。
原來不隻是街巷在活。
18.
回到府中,阿娘等在二門,神色有些怪。
「周家出事了。」她拉我進內室。
「周尚書被御史參了,說去年春闱有弊,周靜婉的婚事......黃了。」
我解披風的手頓了頓。
「她表哥家連夜退了婚,說是怕牽連。」阿娘又嘆了口氣。
「今早周夫人來哭了一場,求你去看看靜婉,她說靜婉誰也不見,隻提了你名字。」
「我去換身衣裳。」我說。
周府氣氛壓抑得像暴雨前。
我被丫鬟引到後院閨房,周靜婉坐在妝臺前,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浮腫的臉。
她沒回頭,聲音嘶啞:「來看笑話?
」
我在繡墩上坐下:「墨師傅今日教了我一招,若是迷路,就找最高的屋檐。宮城的鸱吻,在城裡任何角落都看得見。」
鏡中人轉過身,眼睛紅得厲害:「溫辭,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平靜地看著她:「我想說,你現在的路,就像走在陌生的巷子裡,但宮城的屋檐還在那兒,沒倒。」
周靜婉SS盯著我幾息,忽地抓起妝臺上的胭脂盒砸在地上。
瓷片四濺。
「你懂什麼!」她哭喊起來。
「我被退婚了,全京城都在笑話我,什麼屋檐......我連門都出不去!」
胭脂的香氣彌散開來,是濃鬱的紅藍花味。
我彎腰撿起一片碎瓷,放在桌上:「兩年前的中秋宮宴,你在太液池邊拉了我一把,沒讓我栽進水裡。」
周靜婉聞言一愣。
「那時候有人說我笨手笨腳,你回了一句溫家妹妹隻是不慣高履。」我站起身來。
「這話我記了兩年。」
19.
離開周府,暮色已濃。
我在門口遇見了一個人。
是那日在長公主府假山後與周靜婉說話的男子,她的表哥。
他形容憔悴,見了我,快步上前:「溫小姐,靜婉她......」
「活著。」我抬手打斷他的話。
「還能砸胭脂盒。」
男子臉上血色盡失。
我看著他腰間那塊成色極好的玉佩,問他:「你今日來,是為她,還是為你家?」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點點頭,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前,聽見他低低的聲音:「你能不能...
...幫我跟她說聲對不起。」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我閉著眼,在心裡數。
從周府到溫府,過四個路口,拐兩個彎,若是快馬,隻要一刻鍾。
可有的人,走了一輩子也沒走到。
20.
裴時序在府門口等我。
他站在石獅子旁,青衫被晚風吹得微微鼓起,手裡拎著個食盒。
「阿娘讓你來的?」我輕聲問他。
「我自己來的。」他把食盒遞過來。
「西市新出的棗花糕,還熱著。」
食盒掀開,甜香撲鼻。
我捏起一塊:「周家的事......」
「聽說了。」裴時序接過我的話。
「周尚書的事另有隱情,御史的折子遞得蹊蹺,聖上今早留中不發,或許有轉機。」
我咬了口糕點,
太甜了。
「裴時序!」我看著他。
「如果有一天,我也走到沒路的地方呢?」
他看著我,目光在漸濃的夜色裡格外沉靜。
「那我就把牆拆了。」
「什麼?」
「拆牆,開路。」他說得理所當然。
「一次不夠,就拆兩次,拆到你能看見宮城的屋檐為止。」
棗花糕的甜味在舌尖化開,一路蔓延到心口。
我低頭,從袖中取出那方疊好的帕子,展開,指著繡歪的蘭草葉子,問:
「這裡,要拆了重繡麼?」
裴時序笑了。
「不用,歪得好。正了,反而不像你。」
遠處傳來更鼓聲,坊門要關了。
我收好帕子,拎起食盒:「我要回去了,從這兒走到我院子,
是四百七十八步。今日累了,想慢慢走。」
他頷首,站在原地沒動。
我轉身進府,數到第一百步,我回頭。
他還在那兒,青衫融在暮色裡,像一盞等著夜歸人的燈。
21.
五月初五,宮中端午宴。
母親替我系上五色絲绦的手有些抖:
「今日不同往常,太後娘娘剛從五臺山回鑾,宴上定要考校各家閨秀,你......莫要亂走。」
我對著銅鏡抿了抿耳發:「兒記得從麟德殿到太液池,沿東廊走一百四十步,過錦鯉池,再向西六十步便是。」
母親愣了愣,眼圈紅了:「我的辭兒......」
我握住她的手:「墨師傅說,路在心裡,就不怕走丟。」
麟德殿裡燻著艾草香,太後端坐鳳座,鬢邊簪著新鮮的石榴花。
長公主坐在下首,目光掃過席間,在幾位適齡閨秀臉上停留片刻。
宴至一半,太後開口道:「哀家離京半載,倒想聽聽京中新鮮事,不拘什麼,有趣的便好。」
貴女們依次起身,說的多是詩會雅集,衣飾新樣。
輪到周靜婉,她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穩穩站起身:
「臣女近日學辨香料,得知西市胡商新到一批大食薔薇水,香氣能留五六日不散。」
太後頷首:「倒是雅事。」
周靜婉謝恩落座,抬眼看向我,眸光微動。
22.
「溫家丫頭。」太後的聲音響起。
「聽說你前陣子,從西市領了個迷路的孩子回家?」
滿殿目光驟然聚來。
我起身行禮:「回太後,是平康坊一個孩童。」
「如何找著的?
」
「他記得坊門有石獅子。」我垂著眼。
「西市到平康坊,若走通義街要繞遠,穿延康坊的小巷能近一刻鍾,巷口有棵老榕樹,午後賣酪漿的老妪在那兒擺攤,孩子常去,所以認得。」
殿內靜了片刻。
太後笑著道:「倒是清楚。」
長公主柔聲接話:「溫小姐近來正學輿圖呢,師傅是墨守拙老先生。」
「哦?」太後看向我。
「墨老頭還肯收徒?」
「是。」我老實答道。
「師傅說,路要一步一步量,城要一巷一巷認。」
太後眼中閃過一絲什麼,擺擺手讓我坐下。
23.
宴後賜遊太液池。
貴女們三三兩兩散開,我沿著水廊慢行,數到第九根廊柱,聽見假山後有人低語。
「.......消息確切?」
「千真萬確,昨夜子時,從安仁坊後巷運出去的,用的是隆昌糧行的車。」
「隆昌?那不是周尚書妻舅的產業?」
聲音很輕,但水廊攏音。
我腳步停住,正要轉身,假山後轉出一人。
是裴時序。
他顯然也聽見了,對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迅速掃視四周。
然後指了指水廊另一端的涼亭。
24.
涼亭臨水,垂柳如簾。
「方才的話,你聽見多少?」裴時序壓低聲音。
「安仁坊,隆昌糧行,子時。」我答得簡短。
他神色凝重:「周尚書的事不簡單,參他的折子裡提到軍糧虧空,而隆昌糧行上月剛接了北境軍糧的差事。」
我想起墨師傅改過的那張輿圖:「安仁坊西門南移十五丈,
是為了擴修糧倉?」
裴時序抬起眼:「你怎麼知道?」
「師傅改圖時說的,他還說,擴修是二月初開始的,工期緊,夜裡有車馬進出也不奇怪。」
裴時序沉默許久,然後問我:「你能畫出安仁坊附近的巷陌圖麼?」
「現在?」
「現在。」
我取下發間一支細銀簪,在亭中石桌上勾畫。
從隆昌糧行的正門起筆,向西十五丈是西門,出西門有一條窄巷,容得下一輛馬車。
巷子通往後街,後街連接金光門大街,出城最便捷。
「但這是明路。」我說。
「若想不引人注目,該走這裡......」
銀簪尖劃過糧行東牆:「這裡原有個角門,擴修時封了,但若是內行人,從隔壁綢緞莊的庫房穿過去,能繞到懷遠坊,
再從懷遠坊出延平門。」
裴時序盯著那些縱橫線條,呼吸漸重。
「墨師傅可曾說,為何如此清楚?」
我想起老人說起這些巷陌眼裡那種鷹隼般的光。
我輕聲道:「師傅說,五十年前北狄圍城,城裡斷糧,是靠這些巷子運進最後一批糧,認路的人,救了一座城。」
25.
遠處傳來宮婢的喚聲,遊園要結束了。
裴時序迅速用袖擺拂去石桌上的痕跡:「今日之事,莫要對旁人提起。」
「包括父親?」
「包括所有人。」他看著我,目光深沉。
「阿辭,周家的案子,底下是漩渦,你今日所言,或許能救周尚書,也或許......」
他沒說完,但我懂了。
能救人,也能陷人。
「那方帕子,
我重新繡了一方,蘭草葉子改正了。」我開口。
裴時序一怔。
「因為我想明白了,路可以學,方向可以辨,但有些東西不必改。歪的蘭草是我,正的蘭草也是我。重要的是......」
我望向他:「我知道自己要往哪兒走。」
宮婢的腳步聲近了。
裴時序深深看我一眼,轉身消失在柳簾之後。
26.
回府的馬車上,母親問我太後說了什麼。
我說太後誇我路認得清。
母親松了口氣,又愁起來:「可女子終究......」
「母親,今日太後鬢邊的石榴花,是昨日才從骊山別苑快馬送來的,從骊山到宮中,走官道要兩個時辰,但若走白鹿原下的小路,能省近三刻鍾。」
母親愕然。
「送花的內侍,
一定很會認路。」我掀起車簾,看窗外流轉的燈火。
「這世道,認得清路的人,總多一分活路。」
車簾外,夜市剛開。
賣胡餅的吆喝聲,孩童的笑鬧聲,更夫的打更聲。
混成一片鮮活的嘈雜。
我又想起了墨師傅的話。
城是活的。
人也是。
27.
沒過幾天,周尚書官復原職的旨意下來了。
這天,府裡來了一位嬤嬤,是太後宮中的,說要請我去宮中陪侍幾日,說是太後想聽坊間新鮮趣事。
母親慌了神,父親在書房來來回回踱步。
隻有我知道為什麼。
那日涼亭裡的輿圖,裴時序一定用某種方式,遞到了該看見的人手裡。
而我,或許是餌,或許是棋,
或許是別的什麼。
嬤嬤來迎那日,我穿上新裁的夏衣,發間簪了朵玉簪花。
母親送我到二門,眼淚止不住。
我替她擦淚,輕聲說:「從咱家到宮城,走天街最穩當,母親若想我,就看宮城屋檐上的鸱吻,我在那底下呢。」
轎簾放下,我聽見簾外母親壓抑的哭聲。
轎子抬起,我閉眼默數。
出巷口,過十字街,上朱雀大街,進皇城,右轉,停轎。
數到不到五百步,轎子停了。
嬤嬤掀開轎簾,陽光湧進來。
眼前不是宮門,而是一處清靜院落。
院中站著個人,青衫磊落,正是裴時序。
他朝我伸出手:「這條路,我陪你走。」
28.
這處院落叫漱玉軒,在宮城西南角,
離太後居住的仁壽宮隔著一片竹林。
裴時序引我進門。
院子裡跪著個瑟瑟發抖的小太監。
「這是小安子。」裴時序神色平靜。
「兩日前,他在安仁坊後巷丟了個香囊。」
我看向地上那個瘦弱的小太監,他膝邊擺著個靛藍底繡並蒂蓮的香囊。
做工很好,隻是沾了泥。
「奴婢該S......」小安子顫顫巍巍。
「那夜奴婢奉命去隆昌糧行送信,回來路上......」
「路上遇見誰了?」我問。
小安子抬起頭,又迅速低下:「沒......沒遇見......」
裴時序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石桌上。
是個小木偶。
小安子的臉瞬間慘白。
29.
八年前的上元夜的記憶碎片襲來。
巷口那個遞荷包的人影,我伸手去夠,後腦劇痛,混亂中有人往我手裡塞了個小木偶。
醒來時,我哭著說小木偶哥哥不見了。
大人們隻當是孩童囈語。
裴時序的聲音很輕:「那夜遞荷包的人,腰間系著靛藍香囊,繡著並蒂蓮。你昏迷前,從他身上扯下了這個。」
我盯著那半塊早已破舊風化的小木偶。
「小安子當時十二歲,在隆昌糧行做學徒。」裴時序繼續道。
「那夜他奉命送一樣東西,有人跟蹤,慌亂中他躲進巷子,撞見了你。」
小安子伏地痛哭:「奴婢不知道那是溫小姐......奴婢怕極了,就把小木偶塞給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