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家不是養了個小子嗎？」
「我家招贅，不能倒插門的不要來。」
媒婆嘀咕，「多好的姑娘，怎麼不曉得收了聘金嫁出去呢。」
「我家小子以後要讀書考功名，恐怕要去外地，我們就想留在這，找個姑爺有個依仗。」
我娘客氣地回應婆子。
「我們也不舍得姑娘，願意招婿留在家裡。還請婆婆幫我家女兒留意，若是事成，定當重謝。」
「得是人品相貌俱佳，勤快機敏，忠厚可靠的少年。」婉兒笑著補了一句。
「婆婆費心了。」
媒婆訕笑著走了。我娘拉過婉兒。
「婉兒，你這是怎麼了？女大當婚，你怎麼都不讓媒婆開口。」
「娘，趙勝以後若是出息了，也許就被哪位管家老爺榜下捉婿了，就像黃慷那樣。
「我們家裡幫他並不多，
若是能在名聲上照顧我們已是極佳。並不能指望太多。我和秀兒若是能招個可靠的夫君，爹娘年老時也有個依靠。」
我娘抹了把眼睛，「你這孩子……女兒家出嫁自是比招婿要容易得多，我們這樣的人家，哪裡能招得到多體面的兒郎，怕是會委屈了你們姐妹。」
「我就喜歡留在爹娘身邊，我不想去別人家。若是離開爹娘，去再富貴的家裡我也委屈，若是要成親，我是一定要招贅的。」
見我樂得直捂嘴，婉兒捏了一把我的臉，咯咯笑出聲。
「若是有中意的郎君，秀兒隻管放心地出嫁，爹娘這裡有我陪著，我是你的靠山呢。」
趙勝散學後，少見的來到面攤。
「婉兒姐，我義父那裡許是出了事，我今天上學路上有人告訴我他們昨日已經離開，不知何日才能回來。
我，我有些擔心。」
「說別的了沒有？」
「說讓花錢時注意些，遇事多與你商量。」
16
第二日，婉兒和我帶著趙勝去了商會，尋到去京城的商隊，使了銀錢，讓商隊將趙勝按黃慷留下的地址送去。
「勝兒，這信你要當面交給黃慷大人，記住一定要稱呼他大人，對他要恭順有禮，凡事要多計較，切不可像從前那樣隨意與他相處，更不可提我們昔日對他的幫助。」
「有使錢的地方要自己承當，不是萬不得已不可向黃慷大人求助。」
「我和你秀兒姐還有爹娘一起在家等你，不論考試結果怎樣，都要平安回來。」
送得趙勝歸來，婉兒拉著我沿著城牆溜達，從這裡歸家實是繞了遠路。婉兒不語，隻是一路掃視城牆上張貼的榜文。
「對了，
果然是這樣。」
婉兒一低頭，拉著我回身，「咱們走快些，今天的攤子怕是晚了。」
晚了，你還繞路，我心裡犯嘀咕，卻被婉兒緊拽著手腕，拉著快走。
「那榜文要緝拿的賊寇是偷竊官府庫銀的，你還記得趙勝當初帶來的銀錠嗎？」
「記得，你還把那銀錠讓車壓得不成形了。」
「呀。」我驚呼一聲，「難道，他那義父是——」
婉兒捂住我的嘴，點頭。「快走，快走，等下要吃面的人都走了。」
我驚出一身汗，「所以你才讓趙勝把那擠壓變形的銀子帶走再折價換成碎銀了使。」
婉兒點頭，把一疊面碗在灶臺邊放穩，「不要再提了，快些幹活吧。」
轉眼我就要十六了，街坊中有個瓷器店的老板，他家的清瘦學徒這兩月幾乎日日要來買面。
瓷器店的老板娘是個和氣熱心的，這日她也來吃面。
「秀兒她娘，你家秀兒還沒有定人家吧？聽說你家要招贅，可是我還是得再問問。」
我停住手裡的面勺，被婉兒輕輕地接了過去。
「我家那個學徒定山是我娘家表姐的兒子，十七了，他相中了秀兒。
「我們街坊都聽說過你家要招贅，原是不好意思來提的，若不是定山家裡就這一個兒子，我也不會來求你們考慮讓秀兒出嫁。
「秀兒她娘，實在是冒昧，你看。」
我娘悄悄看我，見我雙頰緋紅，掩住喜色，招了招手。我手指繞著衣角，扭捏著挪過去。
「你認識定山那孩子？」
我點頭。
「願意不。」
「我聽娘的。」
婉兒也笑著擠過來，「嬸兒，我妹妹若是願意，
定山能在咱們縣上安家不？」
「能，能，這個主我做得。我家這瓷器鋪子有我表姐一份，定山以後就是我家鋪子的掌櫃。
「我兒子那綢緞莊和米鋪的生意甚好，這邊瓷器鋪子他隻是定期看看賬目。」
「我家秀兒若是出嫁，是大娘子不？」
「我們小戶人家，自然是大娘子。定山那孩子實誠，斷然不會生二心。」
婉兒和我娘與老板娘聊得興起。
我手指甲快摳爛了掌心，捂著羞得通紅的臉轉身去煮面。
婉兒和我娘把家中的銀錢分出六成做了我的陪嫁，合上定山家來的聘金，婉兒讓我兌了一處小鋪面，我有了自己的私房。
我讓婉兒把面攤移到這處鋪面，鋪面外支個棚子，肉攤也一並移來。
鋪面的租金隻當是入了股，年底時分我些銀錢做私房。
那分得的私房我聽了婉兒的，留些體己錢，其他都存去了錢莊。
平日裡我在瓷器店和面鋪肉攤的各處幫忙，忙得不亦樂乎。
定山是個可靠的，他把家中宅子賣了，帶著爹娘搬來和我娘家做了街坊。
我縱然是出嫁了，回娘家的路也不過跨過半條街。
趙勝沒有考中秀才，回來了。
婉兒讓他繼續跟著私塾先生念書，黃慷去了半月卻是不願意了，他竟想和他義父一樣成為一個能一呼百應的能人，可惜他義父還是音訊全無。
婉兒去信給了黃慷，央他尋了一個熟悉的將軍，將趙勝送去從了軍。
17
一年後，我和定山的女兒出生，喚作明珠。
婉兒依舊操持著面店，此時店中除了素面，早已添了餛飩、水餃、滷味、小炒等各種吃食。
我娘已不做肉攤生意，她和我爹一起到面店幫忙。就是這樣也忙不過來，又招了學徒和掌勺師傅。
「婉兒，你看珠珠都能走路了，你這還沒成親。我要是閉眼了，哪有臉面去見你娘呀。」
我娘摟著珠珠，往她嘴裡塞了顆糖蓮子。
「娘，有中意的我就和你說。這急不得的。」
「這眼瞅你都十九了，我都急S了。要不，你就同意出嫁吧，娘給你多添點嫁妝，保管你在婆家的底氣足足的。」
「對，婉兒你就出嫁吧。我的私房錢都添給你。」我接過珠珠逗弄。
「不想。」
又過了一年，我的小兒子出生了，喚作天佑。此時趙勝在軍中已是十人長，聞得我生產後天佑體弱，送來了行軍途中偶獲的老山參。
配了處方之後，那人參還剩下不少，
我給了娘，讓她燉了補身體。可她卻送了人。
「王師傅他老娘日子不多了，那人參能幫幫老人家。」
可是王師傅的母親還是沒有留住，不過是多拖了幾日便故去了。
王師傅是我家面店的大師傅，做得一手好菜，他母親故去之後，他帶著弟弟來拜謝我娘。
王師傅兄弟倆長相完全不同，兄長敦實健壯，弟弟卻修長白淨，原來弟弟是個讀書人，才中了秀才。
聽聞王師傅家中已無人，王師傅一間房子已住了一家四口。我娘便騰了間偏房讓王秀才暫住。
王秀才作揖，搬了進去。
18
一日後，王秀才就在私塾謀了個教授蒙童的差事。
「楊大娘，這是租錢，請您收下。原本想著來投奔兄長，初時總會有些難處，沒想到遇到了您，給了我莫大的幫助。
」
「若是您不收，我隻好再尋他處。隻是那樣的話，我便不能與兄長相互照顧。還請楊大娘行個方便。」
「您就收了吧，讀書人就是會哄人。」婉兒接過銀錢放在我娘手中，轉身進了後廚。
數月後，王秀才出發去秋闱，回來便成了舉人。
王師傅搓著手，紅著臉在我娘面前，支支吾吾。
王家娘子撥開他，「楊大娘好，我家這個木訥的，除了燒菜啥都不利索。」
「我家叔叔中了舉人，想成個家，家中已無父母，隻要兄弟倆互相幫襯。我家叔叔相中了婉兒姑娘，不知道楊大娘可能應允。」
「若是應允，婉兒是大娘子不？」我上前一步。
「自然是。」王舉人含笑。
「那能倒插門不？」我盯著王舉人。
王舉人一愣，看向他嫂子。
王家娘子胳膊肘捅了王師傅一下，王師傅嘟囔，「這，這怕是不能。」
「怎麼不能？你爹娘都歸天了。你能做主，你快同意。」
「爹娘若是在，怕是不能同意。」
「他們不是不在了嗎？我是嫂子，我同意。婉兒姑娘多好，隻要叔叔他願意，倒插門有何不可。」
王家娘子扯了扯王舉人的袖子。
「你怕不是跟你兄弟一樣呆。快些同意。」
王舉人臉一紅，雙手一拱。
「都聽嫂嫂的。」
婉兒抿了抿嘴，眼圈紅了。
「公子日後還會高中，我怕是高攀不上。」
我知她想起了她爹，想起了黃慷。
「你日後若是高中了，娶了他人，那婉兒怎麼辦？」
「我，我，我現在就娶婉兒。
不知，不知，不知……」
「不知什麼？你別支支吾吾了。楊大娘，若是不嫌棄我家叔叔還沒個一官半職，也沒有多少銀錢，能不能讓他們先成親？」
「婉兒，婉兒，娘覺得行，你可願意？」
「婉兒，先不要想太遠，畢竟眼下是極好的。」我推著婉兒僵硬的背。
「我，我，我都聽娘的。」婉兒咬住嘴唇。
王家娘子從手上褪下一個玉镯塞到王舉人手中。
「這是婆母留下的，現在給你了。你快些給婉兒姑娘做個定。」
當微溫的手镯被套在婉兒腕上時，一向伶牙俐齒的婉兒卻沒了話，隻是垂下淚來。
19
王舉人和婉兒成親之後搬進了我娘家。他們第一個孩子出生時,王舉人給他取名「楊名清」。
婉兒笑著給改成了「王名清」。
「下一個孩兒姓楊便是。」
我娘悄悄問過孩子要不要姓方，婉兒隻是搖頭。
婉兒懷第二個孩子時,王舉人去了春闱。婉兒隻是不說，卻茶飯不思,我知她心中怕王舉人走了黃慷的老路。
天天陪著她，安撫她，可孩子還是提前一月早產。瘦小的一團窩在襁褓裡。
消息傳來,王舉人成了王貢士。
婉兒打發了傳信的,並不見得多開心。
「他怎麼不自己快些回來。」
「這孩子就叫楊諾吧，楊家也算有個男孩了。」婉兒自說自話，並不理會我。
又過了半月，王貢士回來了，卻形容枯槁，似是病入膏肓。
全家人都大驚,馬上要去請郎中。王貢士攔住就要出門的王師傅，讓他關了門。
「那些小姐榜下捉婿時我逃了，
卻不想被好事的同窗邀來了跋扈的官家大小姐。
「我隻好不洗不睡，幾日便成了這副駭人的模樣，那大小姐也就不理我了。」
「那你沒病。」
「沒病。」
「那你怎麼不跟大小姐走。」
「我是倒插門，是你楊家的人，我凡事都聽夫人的。夫人囑我返家，沒囑我跟大小姐走。」
「夫人,我聽你的話,好好地回來了，怎麼不誇獎為夫？哦，定是嫌棄我這副模樣，原來夫⼈是個好顏⾊的。」」
婉兒捂臉⼀笑,「去看看孩⼦，我給起了名字，叫楊諾。」
「等等，你先去洗洗,孩子早產，體弱。」
婉兒拉住正要起⾝的王貢士。
「是,夫⼈。」
王貢士⼀揖到底。
20
後來數年,
王貢士一直止步於貢⼠,倒不是考不過，⽽是他再也沒有去參加過殿試。
王名清和楊諾倒是被他教導得很好,不到二十歲都已是秀才。
王貢士帶了很多弟子，不少都已⼊仕。
「若是放不下,你就陪著孩子們一同去考吧。」
「夫⼈，您這是允了。」
「我何時不允。」
「好的，為夫謹遵夫人之命。夫⼈請放心,我就是陪著孩子們去考試，不一定能中的。且我年過四十，老了，早已沒了好顏色。夫人請放⼼。」
「我何時不放心了。」
「是，是,夫人說得對，是為夫啰嗦了。」
王貢士⼀揖到底,直起⾝，握住了婉⼉的⼿。
陽光漫進窗棂，牆上投出兩人執手的溫暖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