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方夫人聽到消息,趕緊放了下人的賣身契——我娘自由了。
為了報答夫人,我娘讓我換了小姐,陪著夫人被發賣。
可夫人不甘受辱,在人牙子靠近她時發了狠地衝出去,拼命撞了牆。
她撐著最後一口氣,對我說:
「秀兒,對不住了。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1
方大人的同期因鹽稅被拿,因他不願隨眾人去推牆,迅速成為棄子。
他被罷官流放的消息由他的同窗好友悄悄提前送到。
方夫人放了府裡下人的賣身契,分了銀錢,遣散眾人。
那日天不黑我娘便回家了,攥著一張紙,一會笑一會哭。
「我這賣身契藏哪呢,明兒你就去給我落個良籍,
我,我再也不是下人了。」
「秀兒她爹,你說沒人照顧小姐可咋辦,還有婉兒小姐,也不知道吃上飯沒。我得去看看他們。」
「孩她娘,你就別想了。縣府外面現在已經守了人,我們這也進不去。」我爹直搖頭。
我跳起來,「能進去的,從狗洞鑽進去,我和婉兒小姐都鑽過的。」
2
等到五更時分,我娘和我到了縣府牆外,我很快鑽進了狗洞,我娘卻被卡住了。
「還誇口說什麼從小就幫夫人分擔吃食,現在可好,進不來怎麼辦。」我一邊哭一邊拉著我娘的手拼命往裡拽。
「秀兒,秀兒,快放手,痛S了。你去找夫人來。」
縣府裡不似往昔,回廊沒一盞燈。
我剛摸黑到了夫人房外,就聽到裡面細碎的抽泣聲。
「夫人,
是我,秀兒。」我壓著聲音,輕輕敲了敲門。
門很快開了,夫人拉了我進去。夫人卸了釵環,穿著齊整素淨,婉兒小姐面朝裡睡在床上。
「我娘想來看你,可是她被狗洞卡住了,鑽不進來。」
「她讓我來找你。」我撓頭。
夫人點頭,到伙房找到把小鏟,牽著我的手往後院去。狗洞被挖大了一點,我娘擠了進來。
「小姐呀。」我娘一身的土,抱住方夫人嗚咽一句就要嚎出聲。
方夫人捂住我娘的嘴,「小心被人發現,你們來做什麼,快走。」
「我來帶婉兒小姐走。」
「帶不了,家裡幾口人都有數的。」夫人對我娘說。
「我知道,所以我把秀兒帶來了,用她來換婉兒小姐。」
方夫人這次捂住自己的嘴,深吸一口氣,
「你胡說什麼,我們會被發賣的,去做奴婢。」
「可能……可能也會被賣去青樓。」方夫人掩面。
「所以……所以更要把婉兒小姐帶走,她哪裡能經得起磋磨。」
我愣愣地看著我娘,她掃了我一眼。
「你跟著夫人,以後就是她的女兒了。」
「不,不行,絕不可以。」
「秀兒皮糙肉厚,決計能活下去,婉兒小姐去了就沒命了。」
「小姐,等過幾年遇到大赦,你們就回來了。我和楊大也會想法子弄錢贖你們。」
「婉兒小姐生得那般美貌,被賣去窯子也是沒準的。秀兒最多去做個下人。」
我娘見方夫人猶豫,又補了一句。
方夫人一顫,咬住嘴唇,跪倒便拜了我娘一拜。
我娘跳起來,連拉帶拽地將方夫人扶起,「使不得,使不得。」
婉兒小姐和我換了衣服,被方夫人和我娘一邊推一邊拽地從狗洞硬塞了出去。
我娘尋來些土,從外面將狗洞封上。
3
人牙子來得很快,方夫人早給我換了樸素的青衫,將我攔在身後。
「趙氏,嗯,還有個女兒。」
人牙子上下打量我倆,伸手捏開我的嘴,看我的牙齒。
「你叫什麼名字?」
「方,方絮婉。」
「她呢。」
「我娘,趙氏。」
人牙子瞪著方夫人,鼻孔裡哼出聲,「我見得多了,你女兒在哪?」
「這就是我女兒,婉兒。」
方夫人彎腰將我環住。
人牙子露出黃牙一笑,
撸了衣袖手向方夫人的前胸伸去。「你這副好顏色倒是個好賣的。」
「你走開。」
方夫人尖叫一聲,松開我狠命撞向牆角,一聲悶響後,她額頭鮮血湧出,緊閉雙眼倒在地上。
「晦氣。」
人牙子呸了一句。
「拉去柴房,明天賣。」
第二日天微亮,方夫人好似突然有了力氣,她半睜開眼。
「秀兒,對不住了。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便再也沒了聲。
4
我被人牙子拉出去時,有人將方夫人卷在了破草席中拖出去。
人聲嘈雜,被人牙子推出去的女孩子拼命縮肩後退,我陷在人堆裡,不敢抬頭,心下驚慌得很,不知會被賣去哪裡。
「五兩呀,貴了,粗手大腳的值不了。」
「我買那個水靈的,
這個醜的送我吧。」
挑挑揀揀的,領走了不少女孩,我和兩三個年紀小的縮著脖子盯著腳尖。
「那個黑的,怎麼賣。」
是我娘的聲音。我悄悄抬眼看去,她穿著過年的衣服,頭上還插了根銀釵。
「四兩。」
「我都看了好一會了,那些個漂亮的也就四兩。這麼個醜丫頭,二兩。」
討價還價了一陣,三兩,我娘領著我回了家。
「娘,我都嚇S了,生怕被賣掉。」
「我隻是不如那婉兒小姐,怎麼就成了醜丫頭。還不如別人值錢。」
我整理著自己的衣衫,一邊擦幹淨臉上的煤灰,一邊埋怨。
「幸好有婉兒小姐,不然你還回不來。再說,能省一點是一點,你又不是說兩句就會變醜的。」
「這不得還留點錢,
也許婉兒能把她娘也買下來呢。」
細問之下才知曉,原來婉兒幼時玩耍時曾經在院內埋過些珠玉,晚上她掏開狗洞鑽回縣府挖出了幾顆。
匆忙間將珠玉折價換了銀子,又使了銀子託人將我娘帶去市場才將我買回。
隻是可憐了方夫人,早走了一步。
5
婉兒小姐聽我說了方夫人的噩耗,哭了一陣,擦幹眼淚,跪倒在我娘腳邊。
「您要是不嫌棄,就將我認作女兒吧。我定會報答二位的大恩大德。」
我娘紅著鼻頭,「使不得,使不得,你是千金大小姐,怎麼能做我的女兒。」
「娘,你就認了她吧。現下她一個孤女,你若是不認她,她又怎能活下去。」
這日,我多了一個姐姐,喚作楊婉。
後來,我又和婉兒鑽狗洞去縣府找到幾顆珍珠和小玉石。
新的縣老爺到了之後,婉兒便不許我再去了。
家裡有了幾兩銀子,卻沒有活計。婉兒和我娘一番計較,離遠了縣府的後街支了個豬肉攤子。
隔了半月,我們挨著肉攤又擺了個面攤,用沒多少人買的豬骨和肉皮文火熬了白色的濃湯,二兩面,一勺湯,加少許鹽,便香氣撲鼻,飽腹暖胃。
兩文錢一碗面條,販夫走卒都樂意坐下歇歇腳,來上一碗。
「婉兒,我們支這些個攤子,等存到銀錢了,就給你爹捎一些去,打點一下,他的日子也能好過一點。」
「娘,我爹那裡不要惦記,他多半能活下去。若是連累了你反倒不妥。」
婉兒停了停,輕輕嘆氣。
「若是我外祖家能早些打點,隻怕我娘還能活。外祖就都不願受牽連,娘,您更不必記掛。」
「可,可是。
」
「娘,這兩個攤子要養咱家四口,便是再節省,一年也存不到幾兩銀錢。以後若是寬裕了,再去看望我爹爹也不遲。」
6
我爹去張屠夫家結賬了,我將兩個豬頭重重擱在案板上時,那個白面矮瘦少年縮了肩膀,往後退一步,停了聲。
「方才你說是楊阿哥袍澤的兒子?」
我娘油膩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走出豬肉攤,伸手去拉那個少年。
少年聳肩,包袱往上挪,「正是,還請大娘告知楊大叔的住處。」
「他是我當家的呀。」
我娘扯過少年的包袱掛在自己臂上,親熱地攬過少年的肩膀,留下一句話。
「秀兒,你看好攤子。」
下午我娘來提了二斤肉,讓我收攤子回家。
我娘很是高興,她把豬肉剁得細細的,
拌上雞蛋和脆藕,團成丸子放進油鍋。
「他叫趙勝,正月的生日,你喚他名,或者喚他哥也成。」
「也是個苦命的,他爹兩月前病S了,他這一路,尋了快一個月才到。」
「楊阿哥在軍中時和他爹要好,故他爹病重後自知時日不多時,囑了他來投奔。」
我爹年少時在軍中養馬,不用衝鋒陷陣還能吃飽飯,倒也安心,在軍中一晃數年。
這趙勝的父親趙鐵山是個小頭目,因領用戰馬和我爹相識,二人後來成了好友。
後來突的戰事不利,我爹補了戰損的缺位,隻是那一次就折了腿,經過軍醫的細心治療還是瘸了,便領了撫恤銀回了家鄉。
就此與趙鐵山也斷了聯系,此次趙勝上門求助,我爹自是不能推辭。
晚飯後,趙勝打開他的包袱,數個大銀錠赫然露了出來。
我們都瞪大了眼。
7
「大叔,嬸嬸,這是我爹留給我的,他叮囑我好生讀書,日後考個功名。」
「大叔和嬸嬸既然收留了我,這銀錢自然應該交給你們使用。」
「不行,不行,我們哪能要這些。養你不過是多雙筷子的事,用不著給錢,用不著。」我娘搖頭。
「我年紀小,留著這些銀錢,萬一被賊人惦記,更是危險。還請大叔和嬸嬸護著我。」
我盯著那銀錠的亮光,「爹娘,你們就收了吧,趙勝去讀書,這銀錢去交束修。」
「娃娃去那讀書,不過是帶些豬肉雞蛋,哪裡用得上這麼些銀錢。」
「啟蒙的先生不過教三百千,往後得去縣學,不是幾斤豬肉能行的。」婉兒說到。
「求大叔和嬸嬸收了吧,若是不收,我也沒有了去處。
」趙勝紅了眼眶。
我娘收了銀錠,也抹了眼角。
聽那趙勝說,他爹病重之後,相熟的員外老爺就常常去他家照看。趙勝他爹亡故不過幾日,他娘就被一頂小轎抬進員外府做了姨娘。
趙勝母親離開時對趙勝道,「娘不到三十歲,總得尋個去處。你且好自為之吧。」
婉兒這夜非要賴在娘的房中幫忙記賬,回來時拎著個蘭花布包,她朝我使了個眼色,我們溜出了小院。
「那花白的銀錠底下端正地印著『秦安府解』。那分明是管家的庫銀。」
婉兒俯在我耳邊,悄聲道。
「要不得嗎?那怎麼辦?快扔了吧。」
「扔了做什麼?怎麼就要不得了?咱不是還得管那個趙家小子吃喝嗎?」
婉兒拉著我趁黑將那銀錠一個個埋在了官道的車轍下。
半月之後挖出來,
銀錠都被碾壓變形,底下的印記已不可辨認。
她又讓娘將這些銀子折價換成了小些的銀錠藏好。
8
才剛二月,趕春闱的舉子們就已早早出發。
常常有路過的舉子會在我們面攤吃上一碗熱湯面,再歇一歇。
「素面兩文錢,雞蛋一文。」我回復一個月白長衫的書生,他微微佝背,馱著一個書箱。
「不夠可以加面,不加錢。」我看他不說話,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那書生咽了下口水,「那面湯呢?」
我為難了,舍一碗面條倒是無妨,隻是這人來人往的街邊,若是大家都來赊賬,豈不麻煩。
「這袋面甚沉,請公子吃一碗面,換公子幫我把面袋拎去家中,可行?」
婉兒招呼完一個大嬸,邊收拾碗筷邊說道。
「若是嫌少,
兩碗面,可行。」
書生一愣,作揖道:「一碗就甚好。謝謝姑娘。」
婉兒往素面碗底臥了個蛋,給書生端上。